谷縝奇道:誰封住你的內力?施妙妙呆了呆,眼裡漏出恐懼神情,說道:說來話長,還是先解開鐵鎖再說。谷縝道:可惜我的烏金絲被那婆娘收去了。他目光一轉,落在施妙妙頭頂銀簪上,笑道:妙妙,你將簪子借我用一下。施妙妙拔下簪子,谷縝接過,握在掌心,運勁一搓,那簪子立時變細,谷縝握住兩頭左右一扯,那銀簪更變細長。施妙妙瞧得駭異,不知谷縝何時練成這般內力,只見他將銀簪拉成細絲一般,反手插入鎖孔,拔了數下,鐵鎖頓脫,谷縝雙手得勢,又將雙腳鐐銬開啟,笑道:這些破銅爛鐵,也想捆住爺爺,那番婆子未免小瞧人了。施妙妙歡喜不勝,嘴上卻道:你又得意什麼?勝而不驕,才算君子。谷縝笑道:君子二字個五年我不沾邊,我是色鬼才對。說著便來擁抱,施妙妙閃身躲開,說道:你若是色鬼,方才那麼好的機會,怎麼憑空錯過?谷縝笑道:是啊,機會很好,我也後悔來著。施妙妙心中湧起一陣酸氣,冷哼道:後悔了嗎?那大船還沒走遠,你敢上去還來得及。谷縝笑嘻嘻將她攬入懷中,撫著她的秀髮,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妙妙,你哈不懂我的心麼?在我心裡,誰也無法取代你。施妙妙心兒也顫了起來,身子陣陣發抖,只覺谷縝的懷抱溫柔極了,將自己每一分肌膚,每一根毛髮都悄然覆蓋,直到整個人兒都融化,得郎如此,夫復何求,她不由閉上了眼,淚珠不絕如縷,浸溼衣裳。
舟上二人心神俱醉,只覺此生已足,就此死了,也無遺憾。過了良久,施妙妙才從這種奇景中慢慢甦醒,舉目望去,谷縝正盯著她,眼裡也帶著笑。施妙妙不覺雙頰發燙,直起身來,痴痴望著遠處明月,說道:谷縝,你知道嗎?贏爺爺去世了。「贏萬城?」谷縝雙眉微皺,「他怎麼死的?」施妙妙輕輕嘆了口氣:我離開天柱山,心裡愧疚極了,漫無目的,四處遊蕩了一些日子。那一日,來到南京城郊,忽聽爆炸之聲,我聽出是火部的火器,只怕是西城與東島交手,便趕上去,卻見寧不空正帶著一夥人,和那位姚晴姚姑娘交戰,姚姑娘勢單力薄,眼看不支,我見他們欺負女流不說,更是以多取勝,一是不忿,便上前相助,將姚姑娘救了出來谷縝道:原來姚晴說的不錯,她當真見過你。施妙妙道:是啊,我和她逃過火部,澤部的追殺,她大約是感激我,便說你不但活著,還在南京附近,勸我去找你,說你嘴巴雖然討厭,但心裡確是有我的谷縝不覺莞爾:這個姚大美人,算是說了一句人話。施妙妙瞪了他一眼,說道:你才不說人話,姚姑娘可是頂好的人,你幹嗎又誹謗人家?谷縝一愣,哈哈笑道:是,是,她是好人,我是惡人,後來怎樣,你幹嗎不來找我?施妙妙臉一紅,低聲道:我知道你就在附近,躲還來不及,怎麼敢找你呢?於是急急忙忙遠離南京,又怕被你知道行蹤,故而晝伏夜出,專揀偏僻處行走。谷縝苦笑道:你心可真狠,你一走了之,可知我多麼掛念你?施妙妙低頭不語,兩行清淚從下頜滴下,嗒嗒滴在船舷上。谷縝忙道:妙妙,過去的事我不再提了,只要你再不離開我就好。施妙妙抬起頭,瞪著他,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透著幾分氣惱,心裡話衝口而出:誰離開你了?以後,就算你趕我,我也不走。
谷縝聽了這話,喜不自勝,緊緊摟住施妙妙,呵呵直笑,施妙妙話出了口,方才驚覺,羞不可抑,將頭縮在谷縝懷裡,怎麼也抬不起來。谷縝問道:那麼後來呢?施妙妙道:後來有一天,我忽然遇到了贏爺爺,他愁眉苦臉,跟我說島王去世了說到這裡,她的身體顫了顫,握住谷縝的手,說道,這,這是真的嗎?谷縝嘆了口氣,黯然點頭,將穀神通去世的經過說了一遍,施妙妙默默聽著,眼淚決堤也似流下來,待到谷縝說完,已是號啕大哭,連聲道:怎麼辦,島王死了,東島怎麼辦谷縝按捺悲痛,任由她苦了一陣,撫著她肩,安慰道:路到橋頭自然直,你先別哭,一定還有法子。施妙妙抬起頭,見谷縝目光炯炯,面露沉毅之色,不覺心絃顫動,陡然升起幾分希望,可一想到穀神通對自己的種種關愛教誨,又是悲從中來,泣不成聲。谷縝一面安慰,心中卻是感嘆:妙妙名為五尊,骨子裡卻是一個小女孩,唉,這東島存亡的重擔,對她而言,到底太沉重了些。他心中既愛且憐,凝視著懷中佳人梨花帶雨的面龐,一股熱血直衝胸臆:一切的重擔,都由我來承受好了。」
於是又問道:妙妙,說了老半天,贏爺爺究竟是怎麼死了?施妙妙這才抹了淚,說道:我聽說了島王的噩耗,自然是一萬個不信,贏爺爺爺沒親眼見過島王的遺體,只是聽了傳聞。於是我們合計,島王神通蓋世,誰能殺得了他?但這謠言亂人心神,不能不查個水落石出於是便回南京詳細打聽。走到半路,贏爺爺忽然說等一等,他要先會一個人。我心裡奇怪,心想會是什麼人,竟比島王的生死還要重要?但贏爺爺這麼說,我也不好擾他的興頭,只得跟他來到一個酒樓前,贏爺爺望著樓上,冷笑著說:小兔崽子,瞧你今天怎麼逃,怎麼賴?我聽他言語奇怪,就問道:贏爺爺,誰是小兔崽子,又賴什麼?贏爺爺臉色一變,支吾說:這是爺爺的私事,跟你沒關係,帶回你看到什麼都不要問,連話也不許說。我聽了越發奇怪,但也不好拂他的意思,便跟他上了樓,這時就看見靠窗邊坐著那位陸公子谷縝聽說陸漸無礙,心中一熱,笑道:妙妙,他是我同母異父的大哥,你以後也要叫他大哥才是。施妙妙面露驚色,谷縝便將來龍去脈說了,施妙妙聽得嘆息良久,說道:就看那位陸,陸大哥神色愁苦,無精打采,還有一個青衣人,揹著身子,與他對坐。這時忽聽贏爺爺哈哈一笑,說道:小子,這次看你往哪裡跑?陸大哥一聽臉色大變,眼珠連轉,彷彿示意我們走開,贏爺爺卻是連聲冷笑,說道:姓陸的小子,你裝什麼樣子,想賴賬是不是?這裡可是白紙黑字寫著呢。說完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疊好的字條,展開了,向陸大哥晃來晃去,說道:看到了嗎?你可是簽字畫押了的。人在江湖闖蕩,離不開一個信字,我為谷小子洗脫冤屈,你就該把指環給我。你不要推託說沒有,我都聽說了,你在淮揚用那指環賑濟災民。既然災民都賑濟得,你不妨再賑濟賑濟老爺我。
谷縝聽得微微冷笑,心道:人為財死,果然不假。卻聽施妙妙續道:我見贏爺爺樣子很兇,心想陸大哥是好人,武功又高我們許多,這麼對他,很不妥當。方要勸勸贏爺爺,忽見陸大哥眼珠轉了幾下,大叫一聲:別過來,快走。贏爺爺聽了,發怒道:小子,你真要耍無賴?快把指環給我,若不然我贏萬城便向四下宣揚,金剛傳人,言而無信,那時候,瞧你七代金剛傳人的臉往哪裡擱。不料贏爺爺越是兇狠,陸大哥越是焦急,叫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贏爺爺和我見他這副模樣,也都驚疑不定,贏爺爺說:小子,你撞邪了還是喝醉了?這樣子做給誰看話沒說完,忽就聽那青衣人哈哈大笑,慢慢站起,轉過身來,贏爺爺見他模樣,先是一愣,繼而面無血色,倒退兩步,說道:活見鬼,活見鬼青衣人笑著說:活著怎麼能見鬼?贏兄真想見鬼,我送你一程如何?谷縝不覺嘆了一口氣,施妙妙見他神色,不由問道:谷縝,你知道那青衣人是誰?谷縝:我知道,萬歸藏吧。施妙妙黯然道:是啊,可惜我年紀小,不認得他,若不然,就算拼了一死,我也要欄著他,助贏爺爺逃走的。
谷縝道:你先別自責,萬歸藏最恨龜鏡高手,贏萬城遇上了他,那是萬萬活不成的。只是他平素狡猾如鼠,聽到風聲,跑得飛快,厲害如萬歸藏,也未必抓得住他,此番財迷心竅,自己送上門去,萬歸藏只怕想不到呢!施妙妙嘆道:贏爺爺一定也懂這個道理,所以萬歸藏還沒說完,他轉頭就逃,可已經來不及了,萬歸藏一揮手,贏爺爺身在半空,七竅中忽然就射出幾股血箭,身子一滯,從樓上重重跌到街心,翻滾幾下,就不動了,我敢下樓一看,贏爺爺身上的骨頭都斷了,人也只剩下一口氣,眼望著我,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吐了一大口血,就閉上眼睛說到這裡,他眼圈泛紅,泫然欲泣,谷縝也是心中酸楚難忍,贏萬城雖然愛財如命,人格卑鄙,卻州是看著二人長大的前輩,聽到他的死訊,叫人不能無動於衷。施妙妙吞聲飲泣,半晌才道:我心裡正是驚怒悲痛,忽聽身後有人笑著說:看樣子你事千鱗傳人了?回頭一看,萬歸藏站在身後,笑吟吟看著我。我站起身來,攥著銀鯉,向他擲去,不想她將狍子下襬一抖,袍子飄起,漫天銀鯉盡都不見,紛紛落到他衣襬上,他笑了笑,再一抖,鱗片丁丁噹噹落了一地,別人看來,他不過撣了一下一閃,就破了我的千鱗。我從沒見過這等武功,心裡一時慌亂極了,忽見那人將手抬了起來,一股大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山嶽也似,將我層層包裹,我胸口一熱,血湧上來,這時又有一股大力從身後湧來,將我周身怪力衝開,我回頭一看,正是陸大哥,他將我拉到身後,說道:萬歸藏,你是當世高手,怎麼和一個女孩為難?要打架,我奉陪就是。萬歸藏笑道:我說了饒你的三次,如今還有一次機會,小子,我說話算話,你可要想好。陸大哥沉默一陣,說道:這樣吧,我不和你打,既然你饒我三次,最後一次,我送給這位姑娘。萬歸藏錠了他一會,笑道:她是你心上人?陸大哥說:不是,在江西我已經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說到這裡,他望著我,神色十分沉痛,忽地閉上眼睛,眼角亮閃閃的,露出淚光。
谷縝聽到這裡,尋思:陸漸一定當我死了。卻聽施妙妙續道:萬歸藏卻笑著說:我知道了,她一定就是谷縝口中的那位施妙妙姑娘了。也罷,這增迷你瓜的法子卻也新奇,我言而有信,饒她這一次。說著一晃身,不知怎的,就跑到我身邊,在我身上點了一下,我就感覺一股冷氣順手指透入體內,歷時沒了氣力,籃子丟在地上,銀鯉也散落一地。只聽陸大哥怒道:你不殺她,怎地還要動手?萬歸藏說:她是東島中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我不殺她,也不能讓她逍遙離開。陸大哥又氣又急,頓時動手起來。說到這裡,她打了一個寒噤,眼裡露出恐懼神色,說道: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武功不壞,但和他們一比,真是螞蟻也不如,陸大哥和萬歸藏從鎮裡打到鎮外,將一大片山崖都打塌了。陸大哥武功固然很高,萬歸藏卻更厲害,他右手抓著我,只用左手和陸大哥交鋒,陸大哥卻盡處下風,一點法子也沒有,鬥了百餘招,還是被打倒了。谷縝嘆道:妙妙你不知道,他一隻手對付陸漸,比兩隻手還要厲害。施妙妙奇怪道:為什麼?谷縝道:它將你抓在手裡,陸漸怕傷著你,不敢全力出手,必定縮手縮腳。高手相爭,重在氣勢,金剛一脈的武功尤其如此。陸漸心有忌憚,氣勢輸了大半,怎麼能不輸?施妙妙怔了一會,不忿道:萬歸藏是威名赫赫的絕代高手,怎地用這種下作法子對付一個後輩?谷縝道:萬歸藏凡是但求實效,絕不多費力氣。能用一分力氣做好的事,決不用兩分力氣,能用一隻手打敗對手,決不用兩隻手。
施妙妙面露愁容,默默望著海中星月閃爍不定。谷縝之她憂心東島命運,嘆一口氣,問道:後來陸漸怎麼樣了?施妙妙道:想必萬歸藏手下留情,陸大哥雖被打倒,卻沒什麼大礙。萬歸藏說道:你捨命救友,叫人佩服,萬某破例再饒你一次。這是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之後你我倆清。說罷抓著我轉身便走,走了一程,忽而又回頭望去,只見陸大哥追了上來。萬歸藏笑著說:你這孩子,精進得很快,我這點穴手法越來越封不住你了。陸大哥鐵青著臉,一言不發。也不稍離片刻,我們走路,他也走路,我們坐下,他也坐下。谷縝嘆道:大哥是不放心你,總想伺機救你出來。施妙妙默默點頭,說道:只恨萬歸藏本事太大,大哥總打不過他。谷縝微微一笑:現在打不過,將來卻未必。那麼後來如何?施妙妙說道:這樣走了半日,這時正在歇息,忽然來了一個蒙面女子,騎著馬,看到萬歸藏,便下馬跪拜,說道:我奉主人之命來見老主人。萬歸藏問:有什麼事?那女子說:我家主人讓我前來稟告,她和仇先生率領數萬人馬,在安慶附近堵住糧船,義烏兵被團團圍困,指日可破,還請老主人放心。萬歸藏笑道:鳳凰兒果然本事大長,不令老夫失望。陸大哥聽了這話,確是臉色大變,站起身來。萬歸藏說道:你要去哪裡?陸大哥也不說話,向南飛奔。萬歸藏便將我交給那個女子,說道:這個是谷縝的相好施姑娘,你先將她帶回魔龍艦,好好看守,告訴艾伊絲,我辦完一點事情,隨後便來。說罷大笑一聲,說道:陸漸,你想哪裡去?說罷縱上前去,一掌拍向陸大哥,陸大哥贄的回身抵擋,兩人拳來腳往,又鬥成一團。我卻被那個蒙面女子帶著離開,送到那艘大船上。至於後來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谷縝心知萬歸藏困住陸漸,是要他無法援救戚繼光,這一戰陸漸偉是凶多吉少,但推算時日,直到仇石兵敗,艾伊絲被脅,萬歸藏也始終未曾現身,南部稱他沒能制住陸漸,反被陸漸拖住了手腳,不能抽身趕來?想到這裡,谷縝心中憂喜交織,憂的是陸漸難敵萬歸藏的神通,喜的是陸漸若能拖住萬歸藏,武功必然又有精進。他心神不定,思索良久,不覺長長嘆一口氣。谷縝一顰一笑,施妙妙都看在眼裡,見他嘆氣,問道:你嘆氣做什麼?谷縝道:艾伊絲捉到你,沒有虐待你嗎?施妙妙搖頭道:她對我還好,只是瞧我的眼神十分奇怪。說到這裡,白了谷縝一眼,嘟嘴道:還不都是因為你的風流債。谷縝道:天大的冤枉,我和她是死對頭,仇恨還來不及,哪裡會有什麼風流不風流的。施妙妙道:你當她是死對頭,人家未必這樣想。要不然這次也不會放你。谷縝道:她縱然放了我,之前那番折磨卻是新奇古怪,令人髮指。施妙妙盯著谷縝看了一會,嘆道:我也是女人,明白女人的心思。她那麼對你,不過是想讓我厭棄你,讓你屈服於她。可她雖然聰明厲害,卻有些小瞧人了,那種情形下,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會怪你的。谷縝心頭一熱,注視施妙妙的雙眸,柔情蜜意湧上心田,伸手掠起她額前秀髮,喃喃道:妙妙,妙妙施妙妙與他四目相對,身心俱暖,二人身在難中,卻覺比以前什麼時候都要幸福。
谷縝檢視施妙妙經脈,卻猜不透萬歸藏用了什麼法子將她內力封住,便傳了施妙妙口訣,依照逼出六虛毒的法子逼了一回,但也無功,看來也非六虛毒,谷縝心想:「如非陸漸那等本事,尋常高手也不配老頭子下毒。我能中此毒,真是幸甚。」想著微微苦笑,施妙妙並不知谷縝新得神通,本不奢望他能破解萬歸藏的禁制,何況與谷縝重歸於好,是她夢寐以求的快事,既有檀郎在側,有沒有內勁,全都不在她的心上。
到了黎明時分,海風漸起,浪濤漸急,小船起伏,大有顛覆之危。
谷縝憂心忡忡,尋思:「這麼下去,真不知死在哪裡?」起身站立,眺望遠方,天高海闊,卻看不到一線陸地。谷縝不覺坐下來,蹙眉沉思。
施妙妙與谷縝相識以來,多見他吊兒郎當,極少見他沉思默想,此時看他專注神情,只覺分外可愛。她父親施浩然為人端方正派,偉東島君子,施妙妙自幼?染乃父之風,從沒想到自己竟會鍾情於谷縝這等浪子,事已至此,固然無可奈何,心底裡卻隱隱盼望谷縝皈依正道,偶爾見他一本正經,便覺喜歡。
谷縝想了一會兒,忽地笑道:「妙妙,我要下水嘗試一件事情,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要驚慌。」施妙妙莫測高深,只得點頭。
谷縝脫了外衣,將脫下的鐵鏈一端扣住船舷,一端系在腰間,長吸一口氣,跳入海中,許久也無動靜。施妙妙雖知他水性精熟,但計算時辰,已有三柱香工夫,不由微感驚慌,扯動鐵鏈,大聲叫道:「谷縝,谷縝?」
這時間,忽見海面上出現一個小小的漩渦,起初小如蜂窩,慢慢地,似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攪動一般,那漩渦越來越大,漸漸大如簸箕,施妙妙透過漩渦看下去,赫然看到谷縝面孔,正衝自己微笑。
施妙妙大吃一驚,驚呼一聲,身子後縮,忽聽嘩啦一聲,谷縝破水而出,攀著鐵鏈,跳上甲板,他有心玩鬧,腳下故意用勁,施妙妙內力未復,站立不穩,頓時撞入他懷裡,谷縝就勢抱住,嘻嘻直笑。施妙妙嘴裡連罵壞東西,心裡卻不勝驚喜,又怕小舟晃盪,緊緊抱住谷縝腰身,只覺以往有功夫時固然是好,但事事皆能自理,卻沒有了全心依賴情郎的樂趣,是以內心深處,竟隱隱盼著功夫永也不要恢復,永遠讓谷縝呵護疼愛。
這念頭正讓施妙妙又羞又喜,忽聽谷縝笑道:「妙妙,你猜剛才我學會什麼?」施妙妙哼一聲,道:「誰知道你弄什麼鬼名堂,要嚇死人麼?」谷縝道:「我學會了馭水法,從今往後,這船兒要去哪裡就去哪裡,咱們不必渴死餓死了。」
施妙妙聽得莫名其妙,谷縝見她迷惑,便詳細解釋。原來谷縝知道周流八勁必要宿主身有性命之危,才會激發,但往日出生入死,性命懸於毫髮,八勁縱然發出,卻不及揣摩其如何發出。此時身處困境,谷縝苦思之下,想到一個法子,危險既小,又能激發八勁。
他跳入海水,屏住呼吸,同時施展「天子望氣術」的內視功夫,觀察八勁變化,過不多時,體內氣機耗盡,呼吸艱難,海水洶湧灌入口鼻,這滋味可說痛苦已極,但谷縝早有謀劃,苦忍窒息之苦,始終不肯返回海面,反而謹守神,觀察八氣變化。果如所料,就在谷縝氣機將絕,神志即將潰散之時周流八勁驀然生出變化,水勁湧出,與海水融合,急速旋轉,竟將海水攪動,從下而上,自小而大,攪出一個漩渦,直通海面,露出谷縝口鼻。
谷縝留了心,八勁的微妙變化可說一絲不漏被他洞悉,到他破水而出時,已然明白逼出水勁且可以駕馭的法門,亦是向施妙妙所說的「馭水法」。
施妙妙聽說他身負「周流六虛功」,只驚得目定口呆,但瞧谷縝神情,又不像說謊,心中不由一陣狂喜,原本還為東島命運煩憂,此時不由升起莫大希望,問道:「谷縝,我們如今向哪裡去?」
谷縝掐指一算,沉吟到:「九月九日快要到了,輪到滅神之時,就是我東島存亡之際。既然如此,須得早做防備,妙妙,我們還是回東島吧。」
這話也正合施妙妙的心意,欣然答應。谷縝運轉八勁,將水勁逼出足底,想與海水融合,催動小舟向前,不料駕馭水勁想來容易,運用起來卻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水勁姚明時有時無,要麼欲吐還縮,谷縝忙了半日,那船兀自原地打轉,難以前進。
谷縝已在心上人面前誇下海口,此刻無功,面子上頗有些過不去,但欲速則不達,越是著急,越是不能奏效,只急得大汗淋漓面紅耳赤。
施妙妙見他焦急神情,既覺可憐,又覺好笑,心想:「這個壞東西,若不是哄我開心,就是犯了糊塗,週六六虛功是何等的神通,豈是隨隨便便就能練成的,唉,也難怪了,如今萬歸葬出世,島王又去了,東島滅亡在即,他心裡一著急,便犯傻了。」一念及此,想到穀神通和贏萬城,心中一酸,眼淚便止不住落下來。
落淚半晌,見谷縝兀自皺眉運功,便拭去眼淚,說道:「別忙啦,先吃一點兒東西。」當下去除艾伊絲所留食物,食物豐盛美味,還有兩壺葡萄酒,施妙妙心想:「那夷女卻是谷縝的知己,這些佳餚美酒,都是他頂喜歡的。」想著心裡微酸,但瞧見谷縝背影,又覺不勝欣慰。
谷縝聞如未聞,始終皺眉苦思,施妙妙久喚不應,便起身將他拉著坐在身邊,親手喂他吃喝。
酒肉入口,谷縝卻如嚼蠟,吃了兩口,忽道:「妙妙,我再去水裡一趟。」說罷跳入海中,沉浸良久,海面又出現那一眼漩渦,時東時西,飄忽來去,施妙妙暗暗稱奇,料想自己內功雖在,卻也沒有這等劈開海水的奇能,谷縝有這等本事,也算不錯,只可惜強敵當前,這本領用來游泳還成,破敵卻是無用。
這是谷縝又跳上船,低頭沉吟。施妙妙見他渾身溼漉漉的,嘴裡唸唸有詞,隱約聽來竟是古文。仔細凝聽,卻是「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
東島承天機宮遺教,先天易數是東島弟子的入門課,施浩然本人即是易學大家,施妙妙十歲時便能背誦《周易》,谷縝唸的這十六個字,正是《周易》繫辭中的句子,施妙妙心覺奇怪,問道:「谷縝,你念《周易》做什麼?」
谷縝唔了一聲,並不回答,只是一會兒托腮默想,一會兒又將頭浸入水裡,一會兒兩肘撐地,一會兒又抱著雙膝。施妙妙見狀,想起他少年時遇到極大疑難時也是如此,不料這麼多年過去,這習慣竟不曾變過。
霎時間,施妙妙心中湧起溫暖之意,不知不覺露出一絲微笑,默默坐在一旁,看他胡鬧。過了一會兒,忽聽空中傳來鳥鳴聲,抬頭望去,一隻海鳥在頭頂翩然飛舞,施妙妙久在海島,聽到叫聲,心知這鳥兒必是餓了,暗生憐意,將船上食物託在手心,發出咕咕之聲。海鳥聽到召喚,斂翅落下,歇在施妙妙雪白手心,啄食一空,然後再展翅膀,高高飛去。施妙妙望著空中鳥影,笑罵道:「沒良心的小東西,吃飽了,就不理人啦?」
話剛落地,忽聽谷縝叫道:「你說什麼?」施妙妙嚇了一跳,轉頭望去,只見谷縝瞪圓雙眼,盯著自己,神色十分激動,不由嗔怪道:「你叫什麼?嚇死人了."谷縝撲上來,扣住她雙肩,急道:「妙妙,你方才說什麼?」施妙妙白他一眼,道:「說什麼?
施妙妙仍覺不解,心想世上任何養氣功夫,都沒有這等說法,不由問道:「養氣與養鷹有什麼關係?」谷縝道:「養別的氣與養鷹無關,養這周流八勁,卻是大大有關。」
原來周流八勁若要不出岔子,便須損強補弱,可一旦強弱勢均,八勁混沌自足,也就不假外求,就好比養鷹養犬,一旦飽足,便不會為人所用,聽人使喚,唯獨半飢不飽之時,最能受人支使,捕捉鳥雀。
周流八勁與世間任何內功不同,自成一體,自在有靈,一旦自給自足,如非性命交關,決不再受宿主驅使,若要駕馭八勁,只可在八勁尚未均衡混沌之時。只是如此一來,八勁強弱不均,又勢必亂走全身,走火入魔。
谷縝明白此理,默運真氣,發現要想駕馭八勁,除非是損強補弱將完未完之時,早一分,八勁強弱不均,容易走火入魔,晚一分,八勁處於均衡,再也不聽使喚。故而這均與不均之間,時光至為短暫,幾如電光石火,不容把握。
因此緣故,每使一次周流六虛功,修煉者均有極大風險,有如豪賭,不止要心細如髮,機警神速,能夠把握那一瞬之機,發出適當勁力;又要膽大如斗,看破生死,每次出手,均將生死置之度外。若不然傷敵不成,反會傷身,面對強敵時,無異於將自身性命交到對方手上。
這道理可謂想著容易,做來極難。谷縝心中不勝感慨,忽然明白了為何當初梁思禽不肯將這神功傳於後世,只因這門神功委實不是常人能夠修煉的武功,不但要有過人的智力,還要有過人的見識,更需心志過人,看破生死。谷縝能將這門武功練到如此地步,固然有幾分機緣,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天資過人,穎悟非凡。若是換了陸漸,即便明白修煉的法門,也很難參透其中的易數變化,把握那一瞬之機,更缺少機警神速以及商場之中鍛鍊而出的孤注一擲的勇氣。
感慨半晌,谷縝默運神通,將八勁引到「將滿未滿,常若不足」的境地,水勁源源湧出,與海水相融,初時尚顯生澀,漸漸明瞭水性,以氣馭水,引水馭舟,那小船搖晃數下,便即緩緩向前行去。
施妙妙瞧得不勝驚奇,待谷縝休息之時,詳細詢問。谷縝說了修煉經過,施妙妙聽得發呆,半晌嘆道:「你這練功的法子真是奇怪極了,思禽先生也沒料到吧。」
谷縝點頭道:「他或許想不到我會用經商的法子練成神通。」施妙妙道:「那麼思禽先生當年又是用什麼法子呢?」谷縝想了想,嘆道:「或許是治國之道,又或許是西崑崙的數術。這世間的道理到頂尖兒上,本就無甚分別。」
谷縝運轉神通,漸漸精熟,但他內勁教弱,不能持久,船行數里,便覺疲憊。相比之下,竟不如掄槳划船方便。谷縝大為洩氣,才知周流六虛功也如其他武功一般,有高下之分,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歇息之時,谷縝又探究施妙妙所中禁制。自從悟出周流八勁的用法,谷縝對這八種真氣的特性瞭解更深,此時但覺施妙妙肝經中異氣與周流天勁相似;肺經中的異氣與火勁相似,腎經中的異氣像土勁;心經中的異氣像水勁,脾經中的異氣則如電勁。
谷縝沉吟半晌,忽而笑道:「原來如此。」施妙妙見他神色,不覺欣喜,問道:「你想到了什麼?」谷縝笑道:「妙妙,還記得咱們小時候跟你爹爹學過的五臟象五行嗎?」
「怎麼不記得?」施妙妙說道,「這是世上內功的根基呢。所謂五臟象五行,肝木,肺金,腎水,心火,脾土。」
谷縝道:「那麼八卦象五行呢?」施妙妙不知他為何如此發問,皺了皺眉,說道:「天、澤屬金,地,山屬土,雷、風屬木,至於水、火二卦,與水火二行天然契合。」
谷縝點頭道:「如今你體內有五道異氣,分別是周流八勁中的天、火、土、水、電,依照五行生剋,金克木,火克金、土克水、水克火、木克土,這五種真氣分別剋制你的肝、肺、腎、心、脾。你五臟被克,精氣受阻,自然用不得內功了。」
施妙妙臉色微變,沉吟道:「這法子……可真毒。」谷縝道:「當年有位叫毒羅剎的前輩,配置過一種名叫五行散的毒藥,號稱天下第一奇毒,道理與你體內的禁制差不多,也是用反五行剋制正五行。
施妙妙聽得發愁,嘆道:」這麼說,我今後再也用不得千鱗了?「她一身武功練成不易,一想到就此失去,忽地有些心酸,眼圈慢慢紅了。谷縝笑笑,將她抱入懷裡,撫著那如水的青絲,嘆道:」傻魚兒,難過什麼?這等了這禁制的道理,還怕沒有剋制的法子麼?「施妙妙轉憂為喜,抬頭問道:「你有辦法了是不是?」谷縝在她額上親了一口,笑道:「萬歸藏用反五行剋制正五行,那麼反過來,我就用正五行剋制反五行,別忘了,他有周流八勁,我也有周流八勁。」
施妙妙喜極,忍不住舉起粉拳,捶打穀縝肩頭。谷縝叫道:「妙妙,你打我做什麼?」施妙妙道:「誰叫你亂親人家。」谷縝道:「你是我媳婦兒,我不親你,誰敢親你?」施妙妙又好氣又好笑,伸出粉拳,又狠狠打他幾拳,谷縝趁勢握住她手,笑嘻嘻地道:「我才不想讓你回覆武功呢,就這麼打人,一點也不痛。」
施妙妙白他一眼,笑道:「才曉得啊?不趁如今多打幾下,將來,將來可就打不成啦。」谷縝怪道:「你去了禁制,武功只會更高,怎麼會打不成?」施妙妙俏臉微紅,低頭不語,谷縝心念陡轉,笑道:「我知道啦,你怕武功回覆之後出手太重,打痛了我?」施妙妙慢慢抬起頭來,熱淚盈眶,顫聲道:「谷縝,我以前冤枉你,打罵你。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打你了。」
谷縝哈哈大笑,施妙妙氣道:「你笑什麼?我句句是真,可以對天發誓的。」谷縝嘆道:「傻魚兒,你若真不打我,我可皮癢了。但要輕輕地打,莫打痛了。」施妙妙失笑道:「你這個厚臉皮呀,唉,真打痛你了,我可捨不得。」這話脫口而出,方覺有些示弱,大發嬌嗔,捶打穀縝胸口不迭。
又說笑幾句,谷縝開始為施妙妙解禁,兩人相對而坐,四掌相對,谷縝以火勁剋制萬歸藏的天勁,以水勁剋制火勁,以電勁剋制土勁,以土勁剋制水勁,以天勁剋制電勁。施妙妙只覺體內忽暖忽涼,一忽兒工夫,經脈中滯澀盡去,真氣竟又流轉自如了。
施妙妙回覆神通,已是歡喜,又見谷縝如此本事,更是喜上添喜,滿臉微笑,谷縝見她歡喜,亦覺不勝喜樂。二人親暱談笑,真不知光陰之逝如日談了兩日一夜,水兩告罄,這日正捕海魚為食,忽見海天交際處駛來一艘帆船,帆白如雪,繡著一隻金龍。
兩人認得是東島標記,無不驚喜。谷縝運轉水勁,催船上前,半晌兩船逼近。施妙妙眼利,認出船上之人,喜道:「谷縝,是飛燕島的楊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