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同歸(下)(2)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你在袋子裡作甚麼?捉迷藏嗎?」

陸大海聽得有氣,罵道:「我捉你老……」母字尚未出口,便被陸漸捂住了嘴,低聲道:「爺爺,這女孩子頭腦不大清楚,你莫跟她較真。」

陸大海瞅了谷萍兒一眼,心中疑惑,點了點頭。陸漸將他扶起,進了院子,問起陸大海何以到此。陸大海道:「你那天去衙門理論,我守著魚攤等候,不料寧帳房忽然過來,跟我招呼。我久不見他,心中奇怪,又見他眼睛瞎了,甚是可憐,心生同情,便說:‘寧帳房,你等

我一會兒,待我賣了魚,請你喝酒。’那姓寧的卻笑著說:‘怎麼能要你請酒,我請你老才是。’說罷攥住我手,說也奇怪,我被他一攥,便覺渾身發軟,身不由主隨他向前,想要說話,卻有一股氣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叫不出來。寧帳房拖著我在城裡東轉西轉,最後到了

一個黑屋子裡,也不知他使什麼妖法,用指頭在我後腦戳了一下,我便兩眼一黑,人事不知了。」

陸漸道:「那不是妖法,是點穴。」

「點血?」陸大海神色疑惑,「血倒是沒流,就是昏沉沉的,醒來時卻在馬車裡面……」陸漸恍然大悟:「原來寧不空是用馬車將爺爺運走,我可真笨,只顧觀看行人,卻沒搜查過往馬車。」當下又問道:「後來呢?」

陸大海道:「後來麼,那寧帳房兇霸霸的,對我不大客氣。我猜到他綁架老子,必有詭計,於是設法逃了一次,但逃了幾百步,便被捉回來。姓寧的也不打我罵我,只是將手放在我後心,我渾身上下就跟著了火似的,十分難過,只好求饒。他問老子還逃不逃?好漢不吃眼前

虧,我自然說不逃了,再問他為何要捉老子,他卻只是冷笑,一句話也不說。我只好老老實實坐了幾天馬車,停下來時,已到南京了。那姓寧的將我關在一座石頭房子裡,呆了半天,姓寧的又來看我,這次身邊跟著一個小丫頭,生得蠻俊,叫那姓寧的爹爹,哼,原來姓寧的

居然還有女兒。不過小丫頭比他老子客氣,不但問我名字,還親自給我送來好酒好菜,不過奇怪的很,我喝酒吃肉,她卻在一旁流淚。我問她緣故,她也不說。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這姓寧的都這麼神神秘秘的,好不晦氣。那丫頭既然不肯說,老子也不多問,只管吃他娘,

喝他娘,吃飽了就地一躺,呼呼大睡,誰知道一覺醒來,就在麻袋裡了。他***,你說,這幾天的事情,象不像做夢。」

陸漸聽完,點頭道:「我知道了,寧不空綁架你,寧姑娘救了你,送你來見我。」陸大海撓頭道:「寧不空?寧姑娘?誰啊?」陸漸道:「就是寧帳房和他女兒。」

陸大海哦了一聲,問道:「你認識他們。」陸漸點點頭。陸大海道:「寧帳房綁架我,也和你有關?」陸漸道:「寧不空是我的對頭,寧姑娘卻是我的朋友。」陸大海立時眉開眼笑,睨了陸漸一眼,說道:「朋友?呵呵!那姑娘嘛,人生得俊,性子又好,對我老人家也很尊敬,和她老子倒是大大不同。」陸漸點頭道:「寧姑娘為人很好。」陸大海一拍大腿,嘆了口氣:「可惜,要是能做我孫兒媳婦,那就更好了。」陸漸聽得這話,頓時面紅耳赤,作聲不得。

陸大海沉浸遐想之中,呆了一會兒,又問道:「是了,寧帳房和你有什麼過節,幹麼要捉我?」陸漸搖頭道:「我也不太明白。」陸大海想了一會兒,皺眉道:「我卻是隱約聽到他和女兒議論,說要設計對付一個姓沈的,殺他老婆兒子。小丫頭看樣子不太樂意。後來兩人出「你發楞作甚麼?」

陸漸猝然驚醒,拍桌道:「不好!」陸大海道:「什麼不好?」陸漸道:「寧不空引我來此,是想利用我對付沈舟虛,我見阿晴與沈秀成婚,必然按捺不住,與天部大起衝突,天部無敵得住我,倘若大傷元氣,寧不空便能趁虛而入,他與沈舟虛仇深似海,鬥將起來,只怕要死許多的人。」

說罷轉眼一看,只見陸大海盯著自己,兩眼瞪圓,儼然從不認得,陸漸不覺苦笑,一時不便解釋,問道:「爺爺,你聽寧氏父女議論,什麼時候對付那姓沈的?」陸大海撓撓頭,皺眉道:「好像就是今天。」

「糟糕!」陸漸臉色大變,「我須得去趟得一山莊,制止雙方,若是晚了,只怕死傷慘重。」說罷起來便向外走,陸大海忙道:「乖孫子,我同你一起去。每次你一離開,我就倒霉,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了。」說著老眼通紅,幾乎落下淚來。

陸漸不由暗歎,心想自己與祖父兩次分別,均是惹出許多變故,留他在此,確不放心,便點頭道:「好,一同去便是。」又瞧谷萍兒一眼,心道:「我向谷縝承諾照看她,也不能將她獨自留下。」當下招來馬匹,陸大海一匹,自己與谷萍兒共乘一匹,趕到得一山莊,便聽爆炸之聲,陸漸聽出是「木霹靂」,心知雙方已然交手,心一急,將谷萍兒背起,一手挽住祖父,縱上房頂。陸大海只覺耳邊呼嘯生風,眼前景物向後電逝。不由得又驚又喜,心想這孫兒出門幾年,竟然練成一身驚人藝業,比起傳說中的劍仙俠客,怕也不遑多讓了。

陸漸趕到爆炸聲起處,正瞧見寧不空對商清影狠下毒手,當下嗔目大喝,先聲奪人,隨即出拳,將寧不空震飛。落到地上,一瞧四周情形,只驚得目定口呆。

「爹爹……」谷萍兒驀地跳下地來,向穀神通屍身奔去,陸漸眼見穀神通身上血汙漆黑如墨,心知有毒,一把拽拉住谷萍兒,掉過頭來,厲聲道:「寧不空,怎麼回事?」寧不空冷哼道:「管我什麼事,都是沈舟虛的手筆。」

陸漸一皺眉,目視谷縝,谷縝眼眶酸熱,恨聲道:「不錯,沈瘸子陰謀詭計,害死我爹。」

陸漸勃然大怒,瞧瞧穀神通遺體,又看了看沈舟虛,心中對這文士痛恨已極,驀地長嘯一聲,高叫道:「谷縝,我來幫你報仇。」一晃身,搶到沈舟虛身前,出掌如風,向他面門拍落。

「住手。」掌勁未吐,耳邊傳來一聲嬌喝,陸漸聽出是寧凝的聲音,他真力收發由心,應聲收掌,轉眼望去,說道:「寧姑娘,你叫我麼?」

寧凝伸手捂著心口,俏臉上猶有餘悸,顫聲道:「陸漸,天下人都可以殺他,唯獨你不能殺他?」

「為什麼不能?」陸漸甚是迷惑。寧凝悽然一笑:「你可曾聽說,做兒子的能殺父親麼?」

這一句話如平地驚雷,在場眾人,無不震驚,場上寂靜如死,呼吸可聞。陸漸呆了呆,搖頭道:「寧姑娘,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你這傻子,還不明白麼?」寧凝眼圈兒微微泛紅,幽幽嘆道,「沈舟虛是你的親生父親,你是他的親生兒子,你若殺他,就是這天底下最不孝的人。」

比起這句話,天底下任何語言也不能讓陸漸更加吃驚,只覺心頭亂鬨鬨的,千頭萬續,理不明白,轉眼望去,四周一張張面孔要麼驚訝,要麼疑惑,目光轉動,落到沈周虛臉上,見他凝注自身,若有所思,陸漸頓時大感彆扭,在瞧谷縝,眉頭緊蹙,似愁還怒。霎時間,一股怒氣直衝陸漸頭頂,他面紅耳赤,大聲道:「寧姑娘,你騙人!我縱有一百個不好,有豈會和這等陰謀害人的惡徒扯上關係?」

「若是騙你,那還好了。」寧凝神色悽楚,「即使我騙人,有無四律也不會騙人。第四律有來有往,說的是父母是劫主,子女也是劫主,父母是劫奴,子女也是劫奴,劫主劫奴代代相傳,傳罷三代,才能了結。」

陸漸一時怔住,半晌問道,:「那又如何?」寧凝苦笑道:「既然主奴之分,代代相傳,那麼家父是你的劫主,我也是你的劫主,按理說,倘若黑天劫發作,只有我能救你,你不能救我,對不對?」

陸漸想了想,恍然道:「無怪那日我黑天劫發作,後來又無故痊癒,竟是寧姑娘救我。」

寧凝嘆道,:我那時見你名在須臾,心頭一急,借了自身的劫力,轉為真氣,拼了黑天劫發作,也要救你……」

陸漸聽到這裡,心裡莫名的感動,脫口道:「寧姑娘,我,我……」嗓子卻似堵住了,無數感激之言,到了喉間,卻是無法吐出。

寧凝知道他心中顧忌,沒來由一陣心酸,眼眶泛紅,嘆道:「你不用謝我,父債女還,爹爹將你練成了劫奴,本來就不對,我來救你,算是代父還債,減輕他的罪孽……」

篤的一聲,寧不空將竹杖狠狠一頓,厲聲道:「蠢y頭,誰要你做好人?誰要你代我還債,?這狗奴才不知好歹,也值得你捨命相救麼?

陸漸怒道:「寧不空,今日若不看在寧姑娘的面子,我定與你不客氣。」寧不空冷笑道:「好呀,那便試試。」

陸漸心頭怒起,但看到寧凝,轉念間有按捺住了,說道:「寧姑娘,在天生塔裡,你的黑天劫也曾發作,那時我用了大金剛神力,想要封住你的三垣帝脈,後來雖然成功,卻也僥倖的很,但這又和第四律有什麼干係?」

寧凝搖搖頭道:「大金剛神力練到絕頂處,固然能夠封住隱脈,但這只是治標,不能治本。那天你能救我,與大金剛神力全不相干。依照第四律,只因為,你,你不但是我的劫奴,也是我的劫主,我的真氣能救你,你的真氣也能救我……」

陸漸聽得滿頭霧水,目定口呆,一時轉不過念頭,卻聽寧凝輕輕一嘆,說道:「還不明白嗎?有來由往,劫主劫奴代代相傳,我的爹爹是你的劫主,我便是你的劫主,你的爹爹是我的劫主,那麼你也是我的劫主。唉,真是造化弄人,你我互為主奴,真氣劫力相生共長,竟將隱脈一舉貫通,破了有無四律,永遠不受黑天劫之苦。」

寧凝說的本來是喜事,然而神情卻極愁苦,淚光星閃,盈盈欲出。

陸漸已然聽得痴了,瞧了瞧寧不空,又看看寧凝,目光數轉,終於落到沈舟虛臉上,但見他面色灰敗,眼裡卻泛起漣漣神采,猛然間,陸漸心一空,後退兩步,回望谷縝,眼裡盡是哀求之意。

谷縝神色數變,忽地嘆了口氣,緩緩道:「陸漸,寧姑娘說得對,依照有無四律,你就是沈舟虛的兒子。」

話音未落,眼前一花,雙肩銳疼刺骨,已被陸漸緊緊抓住,拾眼望去,陸漸臉色慘白,眼裡盡是狂亂之意,嘴裡低吼道:「你騙我,你也騙我麼……」谷縝心裡泛起無比苦澀,徐徐道:「陸漸,我恨不得將沈舟虛碎屍萬段,何必?你是他的兒子,我可騙人,‘有無四律’卻不會騙人……」

陸漸呆呆望了他半晌,募地鬆開雙手,直起身來,喃喃道:「你們說的話都是一樣的,都是合著夥來騙我……」猛地揪住頭髮,狠狠搖頭,似要從這夢魘中掙扎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