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破壁(上)(1)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怔忡間,忽覺寧凝悄無聲息,轉眼望去,見她凝注石匣上方六大祖師的本相,皺著眉頭,手指在牆壁上勾畫。陸漸奇道:「寧姑娘,你做什麼?」寧凝道:「這幾幅畫像各有一種奇特神韻,我想學著畫出來,卻不能夠,也不知當初畫畫的人用的什麼筆法?」

陸漸笑道:「聽渾和尚說,這是金剛門六代祖師悟道後留下的本相,至於什麼是本相,我卻不知了。」寧凝想了一會兒,摩挲那幅「九如祖師」的本相,微笑道:「所謂本相,或許就是風格一類的東西,你看這一幅小像,張揚凌厲,世間罕有……」

陸漸隨她指點定睛望去,心頭驀地一動,一股奇怪之感油然而生,彷彿自己就是那壁上的九如祖師,九如祖師便是自己。

這奇怪念頭方才生起,寧凝便覺一股浩蕩無匹之氣從後湧來,她吃了一驚,轉眼望去,只見陸漸眉宇上飛,雙眼如炬,嘴角一絲笑意動人心魄,儼然藐睨古今,笑傲紅塵,呼天喚地,唯我獨尊。

寧凝沒料陸漸顯出如此風範,哪還似那個靦腆老實的後生,正覺駭然,忽與他目光一觸,只覺那目光如槍似劍,透過自身雙眸,直入內心,寧凝心神陡震,一顆芳心幾乎掙破胸膛。

這當兒,陸漸目光忽又一變,浩然霸氣消失無影,盡是一團天真,有如無邪赤子,混沌可愛。寧凝循他目光瞧去,原來陸漸正望著「花生大士」那尊本相出神。隨他目光掃去,每瞧一尊本相,氣質便隨之改易,看罷六尊本相,也就變了六種氣度,狂放天真,沉寂瀟灑,妙態各具,兼而有之。

陸漸並不知自身變化。看罷本相,心中跌宕,久久難平,好半晌才定住心神,側目望去,只見寧凝怔怔看著自己,神色極為迷惑,不由問道:「寧姑娘,你瞧我做什麼?」寧凝臉一紅,不好意思再瞧,轉過臉去,低聲啐道:「誰瞧你了?」

陸漸臉漲得通紅,掉轉話頭,訕訕笑道:「奇怪,這‘黑天劫’像是真的解啦,方才我用了那麼多真氣,也沒有一點兒發作的意思。寧姑娘,你知道是什麼緣故嗎?」

寧凝望著他,欲言又止,忽地搖了搖頭,雙眼一紅,淚水奪眶而出。陸漸訝道:「你哭什麼?」寧凝淚眼模糊,看他一眼,驀地惱起來,狠狠一甩袖子,怒道:「你這個傻子,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明白……」她心中氣苦已極,驀地坐在地上,抱著雙膝號啕大哭。

陸漸既是不解,又覺委屈,見寧凝哭得傷心,心中固然有無數疑團,卻也不敢再問。只是搓手搓腳,嘿嘿道:「寧姑娘,你又不是不知,我這人一貫傻里傻氣的,也不知說錯了什麼話,惹你生氣,不過你大人大量,千萬別跟我較真。」

寧凝聽得心軟,不忍見他著急,便抹了淚,好一陣才定下心神,慢慢道:「其實我不是生你的氣。」陸漸道:「不生我的氣,幹嗎要哭?」寧凝狠狠白他一眼,大聲道:「我生自己的氣,還不行麼?」

陸漸一呆,賠笑道:「爺爺常說‘氣大傷身’,即便生自己的氣,也不好的,啊哈,你瞧我的樣子。」說著擠眉弄眼,竭力做出各種滑稽怪相,嘴裡說道:‘這是狗熊,這是猴子,這個啊,就是狐狸了……」

這些怪相都是當年陸大海做來逗陸漸開心的,只是陸漸性子沉著,不愛此道,今日迫於無奈,第一次用了出來。寧凝知他一心要哄自己開心,再見他跳來跳去,賣力已極,欲要笑笑,可怎麼也笑不出來,驀地起身,冷冷道:「這樣子傻兮兮的,有什麼好笑?」

不知怎地,陸漸見她難過,心中也極不痛快,悻悻道:「寧姑娘,我做錯什麼啦?你這麼討厭我。」寧凝瞪著他,眼圈兒倏又一紅,恨聲道:「我不但討厭你,還想恨你呢。」

陸漸皺眉道:「這話忒也不通,恨就是恨,哪有想不想的。」寧凝望著他,心中一陣悽然:「你還不是傻子,竟能明白這個道理,唉,是啊,我雖然極想恨你,可怎麼也恨不起來。」她心中亂如柔絲,百轉千回,忽又雙眼一熱,落下淚來,唯恐被陸漸看到,一轉身,向著出口走去。

陸漸自告奮勇道:「寧姑娘,我來開路。」說著施展變相,搶到前面,鑽入那條天然甬道。

行不多時,便至懸崖邊上,陸漸探頭一瞧,不覺大驚,敢情兩面崖壁上到處都是火焚痕跡,那兩條古藤被燒成兩條烏炭,不堪再用。如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若無繩索下垂,兩人勢必困在此地。

陸漸略一沉吟,忽道:「寧姑娘……」寧凝驀地冷冷道:「誰是你寧姑娘?」陸漸道:「不,不叫你寧姑娘,又叫你什麼?」寧凝哼了一聲,道:「我叫寧凝,你叫我名字就是。」陸漸笑道:「這麼叫,豈不生分?乾脆我也學莫乙他們,叫你凝兒吧。」

寧凝怒道:「你敢這麼叫我,我,我……」說著伸手在陸漸肩頭一推,喝道,「信不信,我推你下去……」不料略一用力,陸漸便哎呀一聲慘叫,向前一傾,手舞足蹈栽下崖去。

寧凝駭然無及,自忖出手雖猛,落時卻很輕柔,怎麼真將陸漸推了下去?難不成打通隱脈顯脈之後,舉手抬足便有極大力量?她心膽欲裂,撲到崖前,悽聲叫道:「陸漸,陸漸……」叫得兩聲,嗓子便啞了,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深谷裡霧氣茫茫,不能視物,寧凝的叫聲化作陣陣迴音,悠悠不覺,寧凝淚眼迷離,痴痴望著谷底,尋思:「我竟殺了他,竟殺了他,我真是傻子,本就不關他事,何苦要恨他怨他?若不恨他怨他,也就不會推他下去,縱然不是我的本意,他卻因我而死……」想到這裡,她悔恨莫及,萬念俱灰,站起身來,望著谷底,心道:「也罷,我與他此生終然無望,生不能同衾,死後同穴也是一般。」想著縱身一躍,向著崖底落去。

耳邊風生,霧氣迷眼,就在下沉變快之際,寧凝腰身忽地一緊,被人抱住。她吃了一驚,掉頭望去,只見陸漸一手扣住一塊凸石,一手抱著自己腰身,臉上滿是驚詫之色。

寧凝吃驚道:「你,你沒死?」陸漸露出尷尬之色,嘟囔道:「我當然沒死,你,你幹嗎也跳下來?」寧凝恍然大悟,原來這小子裝模作樣掉下懸崖,其實卻憑著變相,抓住崖上凸石,貼崖吊著,專門嚇唬自己。

寧凝羞怒交迸,雙拳齊出,雨點也似落在陸漸身上,罵道:「臭賊,臭賊。」陸漸任她捶打,苦著臉道:「我本想假裝墜崖,嚇你一嚇,待你著急時再跳上去,哄你高興,萬不料你也跳下來,若非我手快,可就糟啦。」

寧凝聽到這裡,驀地停了拳,扁了扁嘴,哇地哭了出來。陸漸一驚,力貫手臂,喝聲「起」,翻身縱回崖邊,輕靈矯捷之處連他自己也覺訝異,彷彿不論何時何事,一動念頭,身子便能做到,說是心想事成也不為過。

正自驚奇不解,寧凝忽又從後揮拳打來,陸漸大金剛神力已成,寧凝這般捶打,渾似給他撓癢。但無論如何,這少女往日對自己百般憐惜,如今卻似與自己仇深似海,變化之突兀,讓陸漸心中大不舒服,當下虎起臉道:「你幹嗎這樣恨我?」

寧凝淚如走珠,氣苦道:「你,你幹嗎要活著?要是生來便死,那才好了。」陸漸聽得憋氣,悶聲道:「你既然巴不得我死,幹嗎又要救我?」寧凝道:「那時候我還不知……」說到這裡,微露悽然之色,搖了搖頭,又流下淚來。

陸漸焦躁起來,道:「你這人,又不說緣由,總是哭哭啼啼,若有什麼傷心事,我不知道,又怎麼勸你呢?」寧凝冷哼一聲,道:「才不要你勸。」

陸漸心中有氣,說道:「不勸就不勸,如今之計,卻是怎麼上去。」寧凝道:「我不上去了。」陸漸盯著她,怪道:「你不上去,難道餓死在這裡?」寧凝道:「死了才好,活在世上,總是難過。與其那樣,還不如死在這裡呢。」

陸漸見她秀靨慘淡,美眸黯然,說的似非戲言,怔了好一會兒,才撓頭道:「縱然你不上去,我卻非上去不可的。」寧凝咬了咬牙,冷笑道:「是啊,上面還有阿晴姑娘,你怎麼捨得?」

她句句夾槍帶棒,陸漸大感狼狽,說道:「你不還有爹爹嗎?寧不空心腸不好,對你卻還不壞……」忽見寧凝面沉如水,目透寒芒,陸漸與她四目一交,只覺冷到心裡,大覺沒趣,住了口,望著上方,忽將寧凝背了起來,寧凝吃了一驚:「喂,你做什麼?」

陸漸道:「帶你上去。」寧凝怒道:「我不上去。」陸漸懶得和她多說,吸一口氣,運勁跌足,一縱十丈,直抵對面山崖,變相出腳,只一撐,又掠了回來,衣袂破空,嗖嗖有聲,身若電走,在虛空中畫出一個「之」字。

寧凝大急,叫道:「你放我下來。」陸漸此時全憑一口真氣,以攀登天生塔的法子登上懸崖,聞聲哪能答話?寧凝無力搬開陸漸手臂,又氣又急,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陸漸痛得將頭一縮,幾乎岔了真氣,所幸至危之中,隱脈劫力又生,於顯脈紊亂之際轉化為真氣,又將真氣逼入正軌。

陸漸定住真氣,揮袖後拂,一股內勁凝如實質,撞中後方崖壁,去勢轉急,化解墜勢,但覺寧凝仍然咬著不放,竟似發了狠,要生生咬下自己一塊肉來。

陸漸既覺吃驚,又覺迷惑,心道:「她一貫溫柔解人,怎地這當兒幾句話不投機,就似變了一個人?」當下咬牙忍痛,渾當那塊肉沒長在身上,箍緊寧凝身子,運足一口真氣,幾個起落,驀地一個筋斗落在崖頂,又向前衝百步,才將寧凝放開。

寧凝這才鬆了口,望著陸漸肩頭血紅牙印,既是傷心,又覺自責,哭道:「你幹嗎救我上來?何不讓我死了,豈不乾淨?」

陸漸肩頭疼痛未消,手臂上還有道道抓痕,火辣辣生痛,聽得這話,不覺一怔,嘆了口氣,給她揩去淚痕,苦笑道:「我也不知你難過什麼,那麼多危難都沒難住我們,天下還有什麼事能困住我們呢?你放心,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我在,任誰也不能欺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