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六識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他精通香料,越品越覺得那股芳香中融合了各種香料,變幻無方,一時間,忍不住張眼凝視那隻香爐,流露出一絲訝色。

沈舟虛含笑點頭,徐徐道:「這隻香爐名叫‘九竅香輪’,爐中銅球分為裡外兩層。內層盛水,外層分為九區,每一區藏有一種香料,或是沉香、檀香,或是麝香、丁香。炭火燃起,內層水膽遇熱化為水汽,驅動銅球,令外層九區逐一受熱。區中香料受熱發散開來,經由球內曲管融合,從孔竅噴將出來,便成異香。因為受熱時辰有長有短,香料發散亦是有快有慢,是以香氣時而濃郁,時而清淡,銅球每轉一匝,即有不同香氣濃淡交融,生出各種變化。」

谷縝不動聲色聽完,驀地笑道:「奇技淫巧,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沈瘸子你是讀書人,不學孔聖人的大道,卻一心鑽研這些香啊臭的,是可謂喪性敗德。將來死了,怕也沒臉見你的至聖先師。」

他這話咄咄逼人,沈舟虛卻不動氣,擺手笑道:「閣下此言差矣,孟子有言‘香為性性之所欲’,足見喜香惡臭,乃是世人天性,聖人不免,沈某一介文弱,又豈能免俗?」

谷縝不料對方恁地機變,一時無話反駁,仰天打個哈哈,心中卻自犯疑,尋思沈舟虛此時設下這「九竅香輪」,勢必有詐,但詐在何處,卻又猜測不出。

苦惱一陣,谷縝丟擲骰子,那骰子亦是玻璃,落到盤上,叮叮噹噹,旋轉如電,耀出彩芒萬千,與棋盤上那團彩煙交相輝映,更添奇彩。谷縝沒來由心頭一迷,四周景物微微一暗,忽變模糊。

谷縝吃了一驚,忙吸一口大氣,定住心神,眼見那枚骰子越轉越慢,彷彿融入水晶盤中,異彩漣漣,毫芒四射,任憑谷縝如何瞪眼細瞧,也看不清它的點數,似乎是六點五點,又像是三點四點,越想凝眸注視,越是瞧不明白。

這等情形谷縝從沒見過,忙將目光從盤上挪開。饒是如此,仍覺頭眼暈眩,心子撲撲亂跳,暗自尋思:「活見鬼了,到底是棋盤的緣故,還是‘九竅香輪’作怪?是了,蘇聞香與秦知味同儔,一個以味覺顛倒眾生,一個用香氣迷亂世人,難道說這一爐異香中含有迷魂藥物,能夠致人幻覺?」

沉吟間,忽聽沈舟虛笑道:「足下既然佔了先,怎地還不落子?」

谷縝見他神態從容,心中越發驚疑:「老賊與我一般看棋、聞香,倘若棋盤香爐有鬼,他又怎能倖免?莫非他本就服了解藥,不怕迷香?」他捉摸不透,但覺今日之局詭異非凡,不論如何設想,都難覓到頭緒。

思忖間,沈舟虛猜到他的心思,笑道:「閣下既然不肯佔先,讓沈某先走如何?」谷縝微微皺眉,尋思:「知己知彼,先瞧他怎麼應付?」當即笑道:「好好,請先,請先。」

沈舟虛一笑,食、中二指修長白皙,拈起骰子,隨手撒出,奇的是,他一拈骰子,棋盤上立時彩煙凝固,局面澄清,骰子轉停時,清清楚楚,恰是六點。沈舟虛微微笑道:「承讓,承讓。」說著拈棋直進。

谷縝心中大奇:「他也嗅了一般的香氣,也用同一張棋盤下棋?為何他就沒事,我偏遇上無數怪事?」一念及此,爭競之心大起,想了想,拾起骰子丟擲。誰知骰子一落,那張棋盤光華大盛,彩焰蒸騰,谷縝眼前一花,霎時間心頭迷亂,隱約看到骰子的點數為一,當即不由自主,提起棋子,前進一步。

沈舟虛見狀,漫不經意地應了一著,谷縝亦回一著,這麼緊一著、慢一著,下了約摸十著,也不知怎地,只要是沈舟虛提子,盤面上便煙凝霞收,澄淨皎潔。但一輪到谷縝,倏忽煙霞四起,變化紛紜,棋盤上的事物立時陷入一片混沌之中。谷縝只覺眼花心亂,手不應心,心裡想的是走一步,落子時卻走兩步,心中想的是走兩步,落子時卻走一步。

雙陸棋本是棋類中最簡略的一種,棋盤上左右均有邊界,一方棋子先過對方邊界者為勝。谷縝眼見沈舟虛的棋子不住跳過己方邊界,自家棋子卻只在邊界內打轉,骰子點數有時明明足夠,落子時卻不由自主落向別處。沈舟虛面前那條細細邊界就如一道無形屏障,阻著攔著,谷縝屈指彈撥也罷,用力拋擲也罷,使盡諸般法子,那棋子也不能越界半步,就如身在夢中,對面人物分明伸手可及,但無論怎麼奔跑追逐,也不能夠到對方一片衣角。

這樣一來,谷縝陷入了有輸無贏的窘境,他不知道自身神志已被棋盤上的彩光懾住,眼看要輸,心中越發焦慮,但越是焦慮,便越發沉溺於幻覺,難以自拔。不知不覺間,那尊「九竅香輪」噴出的香氣亦生變化。起初還好,如芝如蘭,馨香襲腦;但悄然之間,輕輕一變,有如處子幽香,清靈和美;但這幽香也持續不久,又變得渾濁起來,有如婦人暖香,溫軟中帶了一絲膩膩的異味,這一絲異味在鼻尖縈繞不去,越來越濃,漸漸刺鼻起來,臭烘烘的,絕似魯男子的體氣;自此之後,那氣味越變越臭,似入鮑魚之肆,惡臭沖天,又如狐狸的騷羶之氣,中人作嘔……

一時間,塵世間所有的美惡之氣次第襲來,谷縝心煩意亂,正覺難忍,鼻間忽又一堵,一切香臭盡消,再也嗅不到絲毫氣味。

谷縝正覺奇怪,忽又見棋盤上彩霞噴湧,金星亂飛,棋子自跳自舞,有如活了一般。這般異象匪夷所思,谷縝呆呆瞧著,心中忽然奇怪起來:「按理說,這一局棋早該結束,怎麼偏偏無窮無盡,老是下不完呢?」念頭剛起,一陣睏倦湧上身來,如處春陽之下、濃陰深處,涼熱適宜,昏昏欲睡,所幸他內心深處感覺有一件要事未了,每次行將入睡,忽又機靈震動,睜開雙眼,苦苦支撐。

如此反覆數次,忽聽沈舟虛笑道:「足下且飲下這一盅‘八味混元湯’,提提精神。」說話間,秦知味提來一樽玉壺,將一隻瓷杯遞到谷縝面前,壺口傾斜,一股白玉也似的濃湯嘩啦啦注入杯中。

谷縝神志昏亂,來者不拒,茫然捧起瓷杯,湊到鼻間嗅嗅。這本是他飲食的習慣,吃喝前總要先聞一聞食物的氣味,誰知這一嗅,卻覺那湯淡淡的,一點氣味也無。谷縝不知「鼻識」已被「九竅香輪」封住,還只當是那湯液用料奇怪,無香無臭,當即再無遲疑,一氣飲下。

湯一入口,極鮮極美,谷縝正覺愜意,那一絲鮮味倏地消散,化作無數異味,酸甜苦辣鹹淡澀麻,八味交融,千奇百怪,無不極情盡致,由著他的舌尖傳遍全身,谷縝腦子裡嗡的一聲,有如神魂出竅,整個人都漂浮起來。這異感足足延續了一盞茶的工夫,身子才由輕轉沉,落回地上,嘴裡卻是木木的,任何滋味也無。

忽又聽薛耳憨聲道:「湯也喝了,再聽聽我這‘嗚哩哇啦’,也能提精神呢。」谷縝心中越發恍惚,不覺忖道:「嗚哩哇啦,什麼東西?」薛耳卻不待他答應,走到對面,懷中抱著一個黑黝黝、暗沉沉的樂器,兩頭尖細,中間鼓起,有弦而不類琵琶,有皮而不似金鼓,有孔卻不像長簫短笛,總之不倫不類,古怪極了。

谷縝心中好奇,想問樂器來由,不料方要張口,忽覺舌頭僵直,竟然不聽使喚。原來,秦知味一盅「八味混元湯」,已封住了他的「舌識」。

薛耳自顧自撥弄起那面「嗚哩哇啦」,只聽一陣清吹細打,悠揚升起,有如龍笛吹響,但不一陣,琴瑟鼓鑼、簫號琵琶等樂器聲漸次加入進來,繁聲匯呈,幾個起伏,倏地化為許多不可思議的奇響怪聲,已不限於尋常音樂,大自風雨雷霆、征戰殺伐,小至蟲噪秋籟、鳥語春風,宏細雖有不同,靜心諦聽,每一種都能領略體會。

隨那樂聲,谷縝眼前的棋盤生出劇變,原本一平如鏡,漸漸起了波紋,好似煮沸一般,煙霞洶湧,霞光流射,幻成絢爛七彩,隨那音樂中的境界,煙來雲去,化為風雲雷電,山水奇觀,戰場鐵馬,繁花飛禽……般般幻象只一閃,旋又繽紛四射,化為一團團彩霧麗煙,這麼隨生隨滅,那團彩煙忽地急速旋轉起來,化作一個霞光煥爛的龐大漩渦,谷縝身不由主,隨那光芒飛速旋轉,倏爾一陣頭暈,閉目下沉,待到再張眼時,四下景物,悄然大變:

百尺危崖,高聳入雲,黑礁兀立,森如利劍,海水翻滾不盡,掀起滔天白浪,撞上礁石,迸作零珠碎雪,漫天揮灑。

「媽媽!」耳邊傳來一個細嫩的聲音,谷縝循聲望去,一溜兒雪白沙灘,殘月般嵌在寶藍色的海面上,隨天遠去,延伸無垠。

沙灘上,一個絕美女子赤著白生生的腳,眺望大海,春山也似的眉間愁意溶溶,繡衣被長風驚起,飛卷流蕩,燦如金霞。

「媽媽?」美婦腳邊的小男孩兒拾足了貝殼,笑嘻嘻的。男孩兒極幼小,不過五歲,生得粉妝玉琢,一雙大眼又黑又亮,骨碌碌亂轉,叫了兩聲,見美婦未曾理睬,頑皮起來,到海邊捧一掬海水,灑向美婦。水花晶亮,在驕陽下繽紛濺開,碎金般瀉落在美婦的髻間鬢角。

美婦輕輕一顫,拂去髮梢上的水滴,苦笑道:「縝兒,又調皮麼?」上前兩步,將孩子抱在懷裡,小男孩咯咯地笑,在她懷裡拱呀拱的,將拾到的彩貝一個個送到母親眼前,說道:「媽媽你瞧,這個形狀最好看,這個顏色最鮮,這個好光滑哩,能做酒杯兒……」

美婦默默聽著,驀地眉尖一顫,淚水順著眼角流下,滴在小男孩的臉上。

「媽媽,你哭什麼呀?」小男孩呆了呆。美婦一言不發,淚水決堤流下,溫軟的雙臂亦越圈越緊,小男孩忍不住叫起來:「媽媽,你弄痛我啦。」

「我沒法子,縝兒,媽媽沒法子……」美婦的喉間發出低低的哭聲,嗚嗚咽咽,儼然忍受著極大痛苦。男孩兒似乎被嚇住了,緊緊攥著手裡的貝殼,睜大了眼,一動不動。

極遠處,碧海長空,海鷗翩翩向西飛去,一聲哀叫,劃破青天。

「這婦人的樣子好熟,男孩子也像在哪裡見過。」谷縝欲要細想,眼前忽地彩光離合,暈眩又生。耳聽得一聲炸雷,定眼看時,四周濃黑如墨,大雨如注,咔嚓一聲,天邊掠過一道閃電,電光曲折,映出一座破廟的輪廓。

大殿上哭聲一片,一群小丐縮在牆角,瑟瑟發抖,雨水從屋頂的破洞瀉落,濺在一個年輕女丐的腳前,蓬亂的頭髮掩不住她姣好的面容,她望著殿門,驚恐似乎刻在臉上,兩眼失神,淚水一行一行,無聲落下。

「丟他媽,就知道哭。」角落裡,一個小丐驀地跳將起來,他臉上黑黑的,盡是泥土,一雙大眼卻是烏溜溜的,亮閃閃,有如黑夜裡兩粒寒星,「老子說了,獨角鬼敢來,我叫他死一百次……」

話音未落,殿外電光一閃,照亮小丐小臉,眉宇間竟有一股子不合年紀的兇狠。

一個響雷在大殿上方炸開,夾雜著一聲沉悶的痛呼。

殿內倏爾沉寂,一眾小丐蜷縮成團,擠在一起,瞪著殿外黑沉沉的夜色,眼睛張得老大。那大眼小丐卻側耳向外,專注聆聽,過了片刻,忽聽外面傳來一聲怒喝:「哪個狗孃養的,暗算你老子……」

「丟他媽,這狗東西命硬。」那小丐啐了一口,「大夥兒依計行事,王小乙,拿棒子去香案下面藏起來,胡麼兒,去門後……」說著說著,忽覺身後全無動靜,轉眼望去,自那女丐以下,一眾乞丐無不兩眼瞪著大門,如喪魂魄。

「胡麼兒,老子叫你呢,」小丐大怒,狠狠踢向一名小丐,那乞兒臉上露出害怕神氣,一邊躲閃來腳,一邊死命向人堆裡縮。

殿外腳步霍霍響起,又重又沉,小丐忽地一跌足,搶到香案前,抓了一根燭臺,拔掉殘蠟,露出銳利鐵籤,丟在地上,翻身坐在上面。

門前黑影一閃,一個體格壯碩的醜怪乞丐一跛一跛穿過殿門,渾身溼漉漉的,額上一個大肉瘤被鈍物打破,血流滿臉,益發容貌猙獰。

那惡丐齜牙咧嘴,厲聲道:「誰在廟前埋了竹籤子,又是誰把石頭擱在門首的?」

殿內靜蕩蕩的,無聲無息,那惡丐目光掃過眾人,落在那女丐面上,臉上驀地露出淫褻笑意,順手扯了一段紅布,坐下來包裹腳傷,目光卻不離女丐身子,嘻嘻笑道:「小妞兒,老爺說了今晚來睡你,肯定就是今晚,你當打雷下雨,爺爺就不會來了?跟你說,每到這時候,老爺興致最高,包你快活不盡,嘿嘿,先不說嘴,過一陣子,你就知道啦……」

那女丐被他目光驚嚇,直往後縮,冷不防身邊那名小丐從旁伸出手來,拽住衣角,哧的一聲,那女丐衣衫本就破爛,頓被撕破一片,露出白嫩肌膚。

那女丐失聲尖叫,惡丐卻是兩眼放光,死盯著那裸露肌膚,嚥了一大口唾沫,怪笑道:「不錯,不錯,爺爺眼光不壞,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女娃兒,爺爺有福了,有福了……」

忽聽那小丐哧哧笑道:「那是自然了,蓮兒姐姐以前可是官家小姐,雪白粉嫩的,保管老爺喜歡。」那惡丐盯著他,目透兇光,但見那小丐笑得天真,心覺有趣,忽又笑道:「你這小狗,人小鬼大的,這麼討爺爺的好,想要什麼好處?」

那小丐笑道:「跟著這些女人小孩,吃屁喝風的,不但餓肚子,還會受欺負,我老早就想投靠老爺了,吃香的,喝辣的,還有娘兒們好玩,豈不快活。」

那惡丐心中得意,嘿嘿笑道:「小娃兒識時務,好,今後你跟著我,包你吃飽喝足的,至於玩娘兒們麼,哈哈,你毛也沒長一根,胡吹什麼大氣。」

那小丐笑道:「誰說我胡吹大氣。」驀地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哧的一聲,又將那女丐褲腳撕破,露出雪白修長的小腿,那女丐身子一顫,盯著那小丐,眼裡透出憤怒絕望之色。

那惡丐望著那半截小腿,驀地淫興大動,騰地站起,一跛一跛走向女丐,嘴裡哈哈笑道:「小娃兒,今晚就讓你開開眼,長長見識,瞧一瞧什麼叫做玩娘兒們……」那女丐起身要逃,卻被那小丐一個虎撲,將她拽住。惡丐怪笑一聲,奔將上來,摁住女丐,正要行淫,忽覺一股銳痛貫穿脅下,直直深入小腹。惡丐猝然遭襲,痛吼一聲,反身一肘狠狠頂出。那小丐不及拔出鐵籤,便被這一肘打飛丈餘,爬不起來。

那惡丐搖搖晃晃,站將起來,面容扭曲,形同惡鬼,兩眼睜得老大,向小丐慢慢走近,小丐仰著臉不住咳嗽,嘴裡流出鮮血,臉色煞白如紙,掙扎數下,也沒掙起。

那女丐起初恨小丐入骨,此時驀地明白過來,驚叫道:「小谷兒,小谷兒,你怎麼啦……」想要起身,誰知受驚太甚,雙腿發軟,怎麼也站不起來。

「小狗……」那惡丐踉踉蹌蹌,走到小丐面前,咬牙瞪眼,驀地一聲乾嚎,拔出腰間鐵籤,創口血如泉湧,惡丐痛得眉頭擰緊,猛地手攥鐵籤,狠狠扎來。

嗖,銳響刺耳,那惡丐一晃身,似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向後飛跌出去,飛了一丈多遠,方才落下,略一蠕動,即不動彈。

嘩啦啦,屋漏處雨水如注,淋在惡丐身上,水花四濺,從他的額頭腰間,引出兩道血水,有如兩道泉水,須臾流了一攤。

小丐掙扎欲起,忽聽一個溫和的聲音道:「別動。」一隻冰涼瘦硬的大手伸過來,在他胸口摸了摸,來人嘆道:「還好,只斷了兩根肋骨。」

一道電光閃過,明晃晃,白慘慘,照得來人面如冰雪,看他容貌,卻是一個四旬漢子,高高瘦瘦,面龐有如刀削,左眉一點硃砂紅痣,格外醒目。

「就是你吧?」那漢子望著門外雨簾,幽幽嘆了口氣,臉上帶著一股倦意,「就是你了……」話音方落,轟隆一聲巨雷,谷縝心頭一迷,風雨中,那男子的背影模糊起來。

雷收雨歇,四下裡靜蕩蕩的,暗香幽幽,樹影扶疏,在微風中輕輕搖動。

「好了。」一個聲音甚是落寞,「罪證確鑿,毋庸再說,這等重罪,依照先代遺法,只有兩個懲治法子。第一是修羅天刑,斬去手足,釘在島前懸崖上,任由海鳥啄食;第二是九幽地刑,打入九幽絕獄,囚禁終身……」

「我選天刑!」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這等衣冠禽獸,應受此刑,好讓島上的人都瞧見,以儆效尤。」

谷縝聽得耳熟,尋那聲音源頭,但那聲音時遠時近,不可捉摸,忽聽「啊」的一聲,眼前倏爾大亮,露出一座小小花廳,廳中坐著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正中男子著一襲寬大袍子,似乎睏倦已極,以手支額,不見面目。

驚呼的是一個銀衫少女,秀目泛紅,盯著臺下一個少年,目光中透著深深恨毒。那少年被鐵鏈鎖住,滿臉是血,衣衫破碎,通身佈滿紫紅鞭痕,雖然形容落魄,雙眼卻極明亮,透著一絲輕蔑,掃過在場諸人。

「怎麼了?」一個金衣男子徐徐道,「妙妙,你不同意天刑?」

少女口唇哆嗦,卻沒吐出聲來,驀地低下頭,兩點晶瑩的水珠由下頜滴落,打在地上,留下點點溼痕。

一個白髮老者嘆口氣道:「那天刑太難看,何況大家跟這小子也算熟人,日日看著他的殘骸,未免礙眼,最好眼不見為淨,關入九幽絕獄了事。」

那少女聞言,不顧淚痕未乾,忙抬頭道:「贏爺爺說得是,再說他這麼十惡不赦,天刑兩日便死,太便宜他了,關入九幽絕獄,受一輩子苦,才能叫人解氣。」

「婦人之見。」一個冷麵男子哼了一聲,瞪著白髮老者冷笑道,「贏老頭,別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瞧中了這臭小子的幾個臭錢,這幾天跟前跟後,醜態百出。哼,如今又想著饒他小命,等風頭一過,你就好去獄島救他出來,捧他的臭腳,得他的臭錢……」

白髮老者臉色陰沉,未及反駁,那藍袍男子已冷笑一聲,淡然道:「姓明的,你這麼說,是不是當我獄島是菜園子,想入就入,想救誰就救誰?」

冷麵男子輕輕冷哼,不置可否。藍袍男子騰地站起,揚聲道:「敢請島王下令,將此犯押入九幽絕獄,葉某以腦袋擔保,任他是誰,也休想將他帶出島去。」

冷麵男子不防弄巧成拙,心中大怒,向著藍袍漢子怒目而視。廳中靜了一會兒,忽聽居中男子嘆了口氣,徐徐道:「湘瑤,你怎麼說?」他身旁一個病容美婦嘆道:「妙妙說得是,天刑不過是一兩日的痛苦,九幽絕獄卻是一輩子的苦事,想起來還要難受許多,依我看,既不要天刑,也不要地刑,給他一個痛快,豈不更好,倘若定要用刑,也是爽快些,免得一想到他,大家心裡難受。」

那金衣男子點頭道:「夫人說得是,此人早死,大家也早早安心。」那寬袍男子擺擺手:「他罪惡太大,刑罰斷不可免,天地二刑,諸位舉手表決,先是修羅天刑……」

說到這裡,冷麵男子、病容婦人、金衣男子逐一舉起手來。那寬袍男子又道:「如此說,其他三位,均贊成九幽地刑了?」藍袍漢子瞥了冷麵男子一眼,冷冷道:「天刑地刑原本差不多,各有各的難受,但葉某就是聽不慣有些屁話,偏要試試地刑……」

冷麵男子喝道:「葉梵,你罵誰?」藍袍男子兩眼望天,冷笑道:「罵你又怎地?」冷麵男子倏地站起,兩人四目如電,凌空交接,廳中湧起一股冰冷寒氣。

寬袍男子一揮手,站起身來,徐徐道:「三對三麼,我添一票,就用九幽地刑……」

話音方落,那少年悽聲大笑,驀地咬緊牙,盯著那寬袍男子,一字字道:「穀神通,你不要後悔……」寬袍男子轉過臉去,大袖一揮:「帶下去,明日上船,前往獄島……」

那少年兩眼血紅,驀地厲聲叫道:「穀神通,你這個蠢材,穀神通,你不要後悔……」但卻當不住兩個力士用力拖拽,人漸遠去,只餘淒厲叫聲,盤旋夜空,久久不絕。

倏爾暈眩又生,四方濃黑,不見五指,波濤細響幽幽傳來,彷彿極遠處便是大海,洪波湧起,魚龍潛躍,然而四周卻是黑洞洞的,一片死寂。

「啊,」一聲叫喊,撕肝裂肺,「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妙妙,你別走,我是冤枉的……冤枉的……」

那叫聲迴盪四周,久久不絕,那人叫喊半晌,驀地嗚嗚大哭起來。谷縝聽到哭聲,不知為何,心頭悸動,彷彿四周均是冰冷潮溼的石壁,傾壓而來,讓人窒息。一剎那,孤寂、絕望如怒潮湧至,將他團團包圍,谷縝胸中不平之氣洶湧澎湃,來回沖決。

「我是冤枉的,冤枉的。」那人悽聲厲叫,「穀神通……白湘瑤……你們瞧著……我一定會出去,我一定會出去……」那喊叫如野火經風,熊熊燃燒;又如狂飆掃過,激盪著谷縝一切身心,他胸中那股怒氣隨著叫喊聲,亦是漲到極點,猛然間,他渾身激靈,明白過來,那叫喊的人是自身,自身就是那叫喊之人,一剎那,種種所見所聞掠過心頭,男孩、小丐、少年,乃至於這幽獄中的可憐苦囚,無一不是自己的化身,之前所見的各種情事,無一不是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記憶。

谷縝心中豁亮,一股熱血直湧頭頂,忍不住應著那囚犯的喊聲,大喝一聲:「一定會出去……」說著全身繃緊,抓起一件物事,向著眼前石壁,狠狠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