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四律(2)

滄海 鳳歌 第1頁,共2頁

狄希城府頗深,見狀徐徐收袖,一雙眸子清光流轉,在虞照臉上逡巡不定。

陸漸吃過大虧,心知狄希狡獪,當即長吸一口氣,挺直腰身,但他久受「黑天劫」之苦,身子亦很虛弱,適才又被袖上奇勁衝擊,內腑疼痛,只覺虞照手勁漸沉,雙腿不由發起抖來。

忽聽虞照又道:「這姓狄的袖子名為‘太白袖劍’,十分厲害,加上‘龍遁’身法,恰是仙碧的剋星。他若知道我內傷未愈,大勢去也……」他說話間,狄希目不轉睛注視他的雙唇,顯然發現傳聲之秘,只是未知內容。陸漸心知到了生死關頭,也不知哪兒來的氣力,咬緊牙關,憑著一股倔強之氣,挺立不動。

這時間,由仙、谷、寧三人看來,虞照非但沒有受傷,反倒像由他託著陸漸。三人自然無不歡喜,均想虞照傷愈,多了一個強手,就算葉梵、狄希聯手,也未必會輸。

狄希瞧了半晌,忽而笑道:「雷帝子素來光明磊落,怎麼今天總是說些悄悄話兒,不敢公之於眾?」

眾人聞言,方知虞照用了「傳音入密」之術,谷縝轉念最快,又見陸漸大汗淋漓,甚是辛苦,立時猜到時下窘境,忽見狄希目透疑色,立時嘻嘻笑道:「狄叔叔,你怎麼來的?」

狄希見問,心神略分,漫不經意道:「我追一個對頭,順路來的。」谷縝笑道:「哪個對頭?」狄希打量他一眼,笑道:「你大難臨頭,還有心思管別人的閒事?」谷縝笑道:「小弟閒人一個,閒人管閒事,天經地義。狄兄卻是大忙人,不知東瀛的鳥銃生意忙得如何?」

狄希目光一冷,忽而笑了笑,淡然道:「託福,尚好……」話音未落,長袖電射。谷縝一驚,未及躲閃,那袖倏地轉折,呼地掃向仙碧。

仙碧心知「太白劍袖」貫注狄希真力,利如刀劍,威力絕大,方欲躲閃,那袖忽又嗖地縮回。狄希微微一笑,說道:「果然如此……」

谷縝暗叫不好,卻聽狄希笑道:「久聞虞兄與仙碧姑娘本是愛侶,相互間至為關切,如今虞兄見我向仙碧姑娘下手,竟然一動不動,卻是為何?」

虞照不料此人恁地厲害,只一下便試出自己虛實,頓時無言以對。狄希注視著他,又笑道:「這麼說,虞兄內傷果然未愈了?」說著雙袖垂落,臉上笑容不減,眼神卻慢慢變冷,冰雪也似。

忽聽一聲長笑,清朗絕俗。仙碧心頭一喜,舉目望去,只見遠方樹梢上,左飛卿迎風而立,白衣飄飄,如羽化登仙。

仙碧不由得檀口微張,幾欲失聲呼喊。虞照見她喜透眉梢,頓時臉色發青,大皺眉頭。

左飛卿一聲笑罷,朗朗道:「九變龍王,你我勝負未分,就想換對手麼?」

狄希笑了笑,曼聲道:「君侯神出鬼沒,狄某捉摸不著,無可奈何,只好向雷帝子討教了。」

左飛卿冷笑道:「左某亦非躲你,只不過你東島以穀神通為首,恃多為勝。左某寡不敵眾,自然不必逞那匹夫之勇。如今你同夥不在,咱們一個對一個,最好不過。」

虞照冷哼一聲,道:「少給自己貼金,穀神通要收拾你,何需以多為勝,他只需露個嘴臉,你這假神仙的法術立馬不靈。」

左飛卿冷笑道:「避強擊弱,本是武學精要,左某技不如人,自然不會狂妄自大,以卵擊石,弄得一身是傷,結果還要女人庇護。」虞照被他說中心病,惱羞成怒,嗔目喝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虞某別說受傷,就是粉身碎骨,也勝過你這夾屁而逃的懦夫。」

左飛卿臉一沉,方要發作,仙碧已喝道:「夠了麼?大敵當前,還爭什麼閒氣。」

左飛卿冷笑道:「仙碧妹子說話,左某豈敢不從,哼,先退外敵,再說別的。」滿頭白髮倏地散開,袖裡風蝶亂舞,如雲如霧,罩向狄希。

狄希飄身一縱,升起丈餘,左袖筆直抖出,在地上一拂,袖勁反激,帶著他盤旋而上,竟與左飛卿直面相對,同時左袖疾出,挽一個花兒,掃開風蝶,嗖的一下,刺向左飛卿胸口。

仙碧看得恍然有悟:「‘太白劍袖’竟能借長袖之力,凌空變化,無怪這廝不經‘后土二相陣’,原來是經過天上,潛入茅屋。」

轉念間,狄希長袖越舞越疾,金光兩道,十分刺眼,雙袖變化委實快極,忽而右袖拂地,左袖攻敵,忽而左袖拂地,右袖攻敵,甚至於身處半空,兩袖齊出,勢如雙虹經天,屈曲如意,但凡木石一被掃中,立時分裂,如割腐朽一般。以左飛卿之能,也不敢輕攖其鋒,唯有馭著風蝶抵隙乘虛,不料那大袖質料奇特,裹成一束,如刀如槍,鋒利絕倫,一旦展開,則化為一面軟盾,遮天籠地,絕難攻入。

陸漸瞧得眼花繚亂,不自覺心生欽佩:「這‘太白劍袖’果真厲害,無怪那日狄希曾說:他若用袖,我接不下三招。」再看左、狄二人,本是一色的風神俊秀,武功又均是輕靈瀟灑,只見廣袖風舉、紙蝶雲屯,袖來蝶去,託著一金一白兩位飛天仙人,風飆電逝,絕非人間。明明是生死相搏,落入人眼,卻是雋妙無匹,令人傾倒。

鬥不多時,日色向晚,山風漸厲,嗚嗚嗚如響號角。空中二人越鬥越快,漸至於形影模糊,恍如金、白流光,來回穿梭,但奇的是,兩人身法越快,風蝶飛舞亦隨之變快,唯獨狄希的長袖變得十分舒緩,一發便收,似被某種無形之力攔住,不能將招式使足。

陸漸方覺不解,忽聽虞照冷笑道:「姓狄的與左飛卿長空爭雄,真是不自量力,難道他不知道風部神通與天風呼應,風勢越大,神通越強麼?」陸漸聞言心動,定神細看,頓有所悟。原來「周流風勁」決不離風,此時山風大起,左飛卿得了風,便如魚得了水,神通驟漲,不但身法更快,更引來狂風,牽制對手長袖,擾亂他的招式。

狄希這一路袖招本是「龍遁」九變中的「雲龍變」,自以為使將出來,絕無不勝。誰料西城神通一得天時,威力陡增,一陣亂風,吹得雙袖搖搖蕩蕩,無法駕馭,幾乎兒被風蝶乘虛攻入。要知高手相爭,容不得半點差池,狄希情急之下,只好收了「太白劍袖」,只憑身法閃轉躲避。「龍遁」身法天下獨步,若是不求傷敵,但求自保,左飛卿神通雖強,卻也無可奈何。

又斗數招,狄希自度不能勝出,心念陡轉,驀地哈哈笑道:「葉兄,再不出手,更待何時?」

仙碧心頭一凜,她假意關注空戰,實則大半心思都在提防葉梵,誰知那土坑中始終靜蕩蕩的,一無聲息。仙碧心中本就迷惑,聽了狄希叫喊,不由暗自運功,注視土坑,誰知那坑裡依舊不見動靜。

狄希連叫兩聲,無人答應,心中不耐,一拂袖,飄身掠過那土坑上方,往下一瞥,不由大為吃驚,敢情坑內竟是空空如也,人影也無。

狄希分明瞧見葉梵墜入坑中,此時忽不見人,心中極為迷惑,當即雙袖接連拂地,每拂一次,便飄退五丈,形如兩條金光閃閃的長腿,大步疾行,拂到第五次,狄希已落在「后土二相陣」外,長笑道:「風君侯,狄某今日落了單,暫且作罷,島王與沈瘸子約在後日正午,天柱峰前,你若有膽前來,咱們大可提前數月,‘論道滅神’。」

左飛卿白髮收攏,冉冉落下,冷笑道:「你不過仗了穀神通的威風,真以為左某不敢去麼?好,後日便後日,天柱峰前,一決雌雄。」

狄希目光一閃,哈哈大笑,轉身即走,步履看似逍遙,一晃一蕩,卻有數丈,轉瞬間背影由大而小,由濃而淡,化作一點金光,隱沒不見。

左飛卿目視狄希去遠,眉峰聳起,神色十分沉重。忽聽一聲刺耳銳響,從遠方樹林中射出一溜青光,直奔虞照。

仙碧伸手欲攔,左飛卿卻早已揮袖,風蝶如雲似絮,將那件暗器輕輕托住。虞照接過一瞧,卻是一塊巴掌大的樹皮,新揭不久,外青內白,青皮上以銳物刻了兩行字跡:「後日午時,天柱峰前,海眼雷帝,死活聽天。」落款「東島葉梵」。

虞照冷笑一聲,抬眼望去,樹林中似有藍影閃沒。谷縝上前幾步,縱下土坑,略一檢視,便發覺坑壁有一個洞口,可容一人,洞內溼氣逼人,黑黢黢不知通向哪裡。谷縝稍稍一想,便不由哈哈大笑。

翻上土坑,仙碧問起,谷縝如實說了,笑道:「葉老梵生來最好面子,他被我算計,藏在坑裡不敢出來。原本過不了多久,他醒悟上當,自會上來,萬不料狄希忽然出現。五尊之中,葉梵居首,狄希次之。葉老梵一貫自負勝過九變龍王,若被狄希發現掉在坑裡不敢出來,那還了得?故而葉老梵明知上當,也決計不肯現身,只想著如何遮蓋這樁臭事,於是乎運起玄功,飆輪電轉,硬生生在坑底開出一條地道,直通到那邊樹林。這麼一來,不但狄希見不著他,事後說起此事,葉老梵也必然矢口否認,推得一乾二淨。只不過,他短期內打通這條通道,必然消耗不少真元,今日之內,不堪再戰。葉老梵何等好勝的人物,竟吃了這種悶虧,怒氣自然難平,他見狄希與風君侯約下戰期,便也照樣畫葫蘆,向虞兄挑戰,力圖挽回幾分臉面。」說到這裡,想到葉梵滿身泥土的窘樣,不由笑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