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博羿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仙碧和虞照對視一眼,神色憂愁,仙碧皺眉道:「聞香兄,你能帶我去找他麼?」蘇聞香頗是猶豫,瞅瞅寧凝,道:「那個,那個姚晴兇得很呢!」

「那也顧不得了。」仙碧嘆道,「若我計算無差,只這兩日,陸漸的黑天劫便要發作,在他應劫之前,我想見他一面,不負我與他相識一場。」

眾人齊是一驚,谷縝將信將疑,寧凝已是面無血色,失聲道:「是真的麼?」

「哪會有假?」仙碧正色道,「當日在農舍,我便瞧出他體內禁制行將崩壞,故而找到虞照,一同去見穀神通。」說到這兒,谷縝神色微變。

仙碧看他一眼,猜到他心中驚疑,輕輕點了點頭,說道:「當年萬城主東征,令尊落難逃亡,家父母憐他孤弱,曾經網開一面,放他逃生。我本以為,憑這一點兒香火之情,或許能請動他出手,封住陸漸的三垣帝脈。誰知令尊因為左飛卿傷了贏萬城,遷怒我們,雖然沒有立下殺手,卻放出話來,說是救人可以,我二人必須自廢武功,退出西城。」谷縝皺眉道:「這個條件太苛刻了些。」

仙碧微微苦笑,點頭道:「別說虞照是一部之主,便是普通弟子,這種欺師滅祖的事情,又怎麼做得出來?我本還想憑藉父母的面子軟語懇求,偏生虞照性子剛烈,受他言語一激,動了火氣,三言兩語說得不好,便動起手來……」

仙碧說到這兒,心有餘悸,略略沉默,方才續道:「起初虞照連發雷音電龍,穀神通只是閃避,讓他攻了十五招,到第十六招上,才還了一招……」

谷縝忽道:「糟糕。」仙碧看他一眼,默默點頭。寧凝道:「什麼糟糕?」仙碧未及回答,虞照已然麵皮漲紫,甩袖喝道:「輸也輸了,有什麼好說的?」仙碧冷笑道:「輸也輸了,還怕人說麼?」虞照哼了一聲,再不作聲。

寧凝心中關切,忍不住道:「後來呢?」

「後來還能怎地?」仙碧苦笑道,「虞照出了十五招,沒有沾著對方的邊兒,穀神通只一招,便破了雷音電龍,將虞照打成重傷。」說著注視谷縝,似笑非笑,「令尊武功奇怪,不知是何來歷?」虞照亦是目光一凝,盯了過來。

谷縝笑了笑,漫不經意道:「二位沒聽說過‘天子望氣,談笑殺人’麼?」

仙碧、虞照面面相對,谷縝也不多說,問道:「虞兄傷後,二位如何脫身?」仙碧道:「虞照一敗,我二人本無幸理,誰知節骨眼兒上,穀神通得訊,沈師兄派人擒了他的妻女。穀神通聽說後,立時罷手而去,只命葉梵追擊,這麼一來,才容我們逃到這裡。」

谷縝聽得情懷激盪,暗贊仙、虞二人義氣深重,陸漸得此良友,三生之幸。又想陸漸性命不久,心中憂愁,擰起烏黑長眉,苦思良策,但《黑天書》數百年鐵律,谷縝智謀再強十倍,也沒想出半點兒法子。

思忖間,忽見寧凝拉著蘇聞香,低聲說話。蘇聞香初時猶豫,寧凝又說幾句,方才點了點頭,揚聲道:「好,我帶你們去找陸漸。」說罷嗅嗅聞聞,當先引路。

眾人大喜,隨他行了半晌,忽聽陸漸叫聲,谷縝不自禁加快步子,趕到茅屋,闖將進去。二人劫後相逢,均覺喜不自勝,谷縝見陸漸如此孱弱,歡喜之餘,越發難受,雖然如此,卻故意說些笑話兒,逗他一樂。放聲笑過,才扶他出門。陸漸見了眾人,更覺喜悅。

仙碧見陸漸尚能行走,稍稍安心,又見他孤身一人,疑惑道:「姚晴不是與你在一起麼?」陸漸道:「她讓我等她,她會帶救命法兒回來。」

「救命法兒?」仙碧奇道,「她有破除黑天劫的法子?」陸漸搖頭道:「她去時,便這麼說,我問她什麼法子,她卻不說。」

谷縝濃眉一挑,忽道:「不好。」眾人知他頗負智計,目光均投在他身上。陸漸急問道:「怎麼不好?」谷縝嘆道:「若我所料不差,她定是去找沈舟虛了。」

眾人紛紛色變,陸漸失聲道:「她找沈舟虛作甚?」谷縝道:「我看過沈舟虛一封信,信上說道:八幅祖師畫像,姚晴已得七幅。剩下一幅,可是天部畫像?」

陸漸道:「不錯。」

「這就是了。」谷縝道,「自古相傳,‘八圖合一,天下無敵’,姚晴或許以為,八圖中藏有西城祖師的絕世神通,湊齊八圖,不只天下無敵,還能破除‘黑天劫’……」

仙碧搖頭道:「據我所知,‘八圖合一,天下無敵’,說得並非神通。」谷縝道:「不是神通,那是什麼?」仙碧見他好奇神情,暗生警惕,不肯明言,只淡淡地道:「這是家母的猜測,不說也罷。」

虞照也道:「別說不是神通,便是神通,又能如何?世間越是厲害的神通,修煉起來越是艱難,就算晴丫頭湊齊八圖,找到功法秘訣,又豈能在數日中練成?即便練成,也未必能破黑天劫。」

陸漸默然半晌,忽道:「谷縝,沈舟虛會害阿晴麼?」

「難說!」谷縝道,「‘八圖合一’誘惑極大,沈瘸子若要稱霸西城,必要從姚晴口中套出七圖下落。反之,姚晴也想用這七圖釣出天部畫像。二人見面,必有一番爭鬥,誰勝誰負,十分難說。」

陸漸呆了呆,驀地握緊拳頭,大聲道:「谷縝,我求你一件事。」谷縝苦笑道:「去找姚晴?」陸漸點一點頭。

眾人面面相對,仙碧皺眉道:「陸漸你這個樣子,找到了她,又能濟什麼事?」陸漸道:「我將死之人,自然不能濟事,可既然八圖合一,對《黑天書》無用,又何苦讓她為我冒險?」仙碧道:「便沒你的事,那丫頭早晚也會為了天部畫像去惹沈舟虛。你阻她一時,能阻她一世麼?」

陸漸低頭默然,谷縝知他外和內剛,骨子裡倔強,自己若不幫他,反會激他孤身犯險,當下微一沉吟,笑道:「蘇道兄,我等想拜會令主,煩請帶路。」

蘇聞香點點頭,方要舉步,寧凝忽叫道:「不成!」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她雙頰嫣紅,比花還豔,目光迷濛,只在陸漸左右飄忽。

寧凝叫罷,亦覺失口,那抹嫣紅浸染玉頸,益發顯得肌膚嫩如脂玉。谷縝看出端倪,瞥了陸漸一眼,面露微笑。陸漸卻覺奇怪,問道:「寧姑娘,為何不成?」寧凝低了頭,十指交纏,因太過用力,玉指色變青白,似欲折斷。

仙碧見她神情,心中好不惋惜:「這女孩兒身世極慘,卻又不幸愛上陸漸……造化弄人,莫過於此。」想著想著,芳心忽動,升起一個念頭,令她自己也覺吃驚。

陸漸見寧凝不答,又問道:「寧姑娘?」寧凝芳心亂如遊絲,被他這麼逼問,更覺慌亂,痴痴怔怔,答不上來。

仙碧見狀,忙轉圜道:「寧姑娘是見你身子不好,不宜遠行,再說虞照也有傷在身。」陸漸愣了愣,見虞照氣色灰敗,只因為性子倔強,即便傷重,也不肯稍微示弱,是以生生壓制傷勢,與眾人同行同止,不肯落後。

陸漸素來捨己從人,當下深感不安,只得道:「還是虞兄傷勢要緊……」

「姚晴的安危,你也不必掛心。」仙碧忽從袖裡取出一枚通體淡黃、幽香流散的檀木小牌,交到蘇聞香手裡,「你將這枚‘乙木令’交付令主,請他看家母臉面,善待姚晴。若不然,有損天、地二部的和氣。」

蘇聞香遲疑接過,走了兩步,回過頭,悶聲問道:「凝兒,你真不回去嗎?」寧凝臉色慘白,點頭無語。蘇聞香嘆了口氣,自行去了。

眾人見狀,均覺奇怪,仙碧更想到一事,心中驚疑,回望虞照,卻見他濃眉劇顫,臉色漲紫,儼然竭力剋制傷勢。仙碧縱然知他性子剛毅,也忍不住伸手欲扶,不料虞照一揮袖,將她拂開,仙碧氣急,正想怨怪,忽聽虞照高聲道:「仙碧妹子,地部靈藥果真神效,只一陣,我這傷勢竟然好了……」聲音洪亮有力,全無軟弱跡象。

仙碧分明見他傷勢轉沉,忽又自稱傷好,心中好不奇怪,正欲詢問,忽見虞照從袖裡探出手來,虛空一引,將一枚小石子隔空吸在掌心。仙碧見他傷重之餘,忽運玄功,詢問不及,便聽「咻」的一聲,那枚小石子比電還快,直射遠處樹叢。

哎喲一聲慘叫,那樹叢裡颯然輕響,草木微微搖晃,一道人影跳將起來,只一閃,便即隱沒。

仙碧醒悟過來,心頭陡沉,再瞧虞照,額上青筋跳起,麵皮紫裡透黑,幾要沁出血來。仙碧大驚,不及說話,虞照忽地邁開大步,行走在前。

眾人面面相覷,跟隨在後。虞照一直走進茅屋,方才跌坐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面色由紫變白,由白變黃,淡金也似。

仙碧忙取一支玉瓶,傾出幾粒清香撲鼻的碧綠藥丸,給虞照服下。谷縝立在一旁,問道:「方才藏在林子中的,可是葉梵的侍從?」虞照閉目不語,只是微微點頭。

谷縝嘆道:「葉老梵人如其號,海眼不漏,被他盯上了,必然陰魂不散,不死不休。他既然讓弟子追蹤我們,那麼一旦安置好白湘瑤,勢必捲土重來。虞兄方才虛張聲勢,只能唬他一時,管不了多久。」

陸漸、寧凝聽了,始才明白,葉梵派遣侍從跟蹤,卻被虞照察覺,將計就計,揚言傷勢大好,然後聚起餘勁,虛空攝物,射傷那人。葉梵倘若知道訊息,十九心中迷惑,不敢立馬趕來。

谷縝卻深知葉梵性情,虞照這一番做作,僅能鎮他一時,若被葉梵發覺上當,他氣量狹小,報復起來必然更加慘烈。當即忍不住問道:「虞兄的傷勢到底如何?」

仙碧搖頭道:「怕是三月之內不能痊癒。除非……」谷縝見她住口,不由問道:「除非怎地?」仙碧道:「除非有千年人參、靈芝、何首烏之類,或許能夠早幾日恢復。」

谷縝略一沉思,忽道:「這個如何?」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枚紫巍巍的靈芝,正是他從怪蟒口中奪來那枚。仙碧看見紫芝,吃了一驚,失聲道:「這是哪兒來的?」

谷縝將來歷說了,仙碧驚喜不禁,說道:「北落師門跟隨歷代地母,年久通靈,深諳草木之性。這枚紫芝叫做‘釀霞玉芝’,每一百年生長一分,千年方可成形,這期間若無神物守護,必被禽獸吞噬。然而一旦成形,便可活人肉骨,靈效無比……」說罷將紫芝分作兩半,一半給虞照服下,一半卻給陸漸。陸漸自知無救,初時不願白費靈藥,卻拗不過眾人好意,勉強服了。那「釀霞玉芝」天生靈藥,雖不能根除「黑天劫」,卻有延緩抵禦的功效。芝肉入腹不久,陸漸便覺渾身暖熱充實,不似方才那般空虛難熬。再看虞照閉目盤坐,面色火紅一團,額頭晶瑩閃亮,滲出細密汗珠。

仙碧心知虞照修為深湛,紫芝入腹,便被他真氣煉化,散至臟腑,當即鬆一口氣,步出門外,只見遠峰浮青,近野湧翠,屋前幾棵老松繁枝怒發,輪囷如雲,樹旁幾塊小山也似的巨石,空秀疏朗,天姿錯落。

仙碧揣摩地形,忽地有了主意,雙手按地,運轉「坤元」神通,挪移泥土,左方拱起一座小丘,右方陷落一個凹坑,北邊立一塊大石,南邊移一株蒼松,隨她神通所至,茅屋四周變得高低起伏,凹凸不平。

片時忙完,仙碧額間見汗,望著變化過後的地勢,蹙眉不語。

忽聽幾下掌聲,轉眼望去,谷縝立在門首,笑道:「這些木石土山大有法度,莫非藏有什麼陣法?」

仙碧道:「這是我地部的‘后土二相陣’,因地設陣。倘若地勢合適,所設的秘陣,大可抵禦千軍萬馬。」

谷縝笑道:「擋得住千軍萬馬,未必擋得住葉老梵。這樣吧,我來錦上添花,在姊姊陣內,再布一重陣法如何?」仙碧道:「你出身東島,佈下的陣式,葉梵或許認識,屆時破了,豈不白費力氣?」谷縝笑道:「包管他認不得、破不了。」說罷指點四周,請仙碧挪移木石,在「后土二相陣」內再設一重陣法。仙碧頗知易理,見他所設之陣既非八卦九宮,也無三才五行,零零散散,全無章法,端的奇怪之極。

擺完陣,谷縝又請仙碧在屋前挖一個丈許深坑,挖成後,脫了外衣蓋住洞口,又在衣服上薄薄撒了一層浮土。仙碧怪道:「這個坑做什麼?」谷縝笑道:「自然是陷害葉老梵了。」

仙碧大皺其眉,搖頭道:「你怎麼斷定他會從這裡掉下去?再說,這等深坑對付虎狼野獸也嫌淺了,又怎能困得住不漏海眼?」谷縝道:「若是深了,反而有些不便。」仙碧欲要再問,他已轉入屋內去了。

仙碧見他所作所為形同兒戲,無端費去自己許多真元,心中老大不快,拂袖入門,卻見虞照面上紅光已退,神儀內瑩,頭頂白氣氤氳,有如祥雲圍繞。陸漸氣色也好許多,正在閉目養神。寧凝則坐在屋角,拈一塊尖石著地勾畫,勾出人物山水、走獸飛禽,寥寥數筆,盡得韻致,然而不待畫完,便又颳去,如此塗抹不定,似乎心神不定。

屋內一時靜蕩蕩的,唯能聽見寧凝尖石劃地的沙沙聲,想是覺出氣氛沉凝,不一陣,沙沙聲亦停了下來。寧凝停下尖石,默默起身,踅出門外。

此時日華已頹,暮氣西沉,峰巔林梢熔金凝紫,蒸起一片霞光,遠坡一畦寒葩,雪白血紅,經風一吹,花雨紛紛,再被一卷一蕩,落到險坳深谷,再也不見。

寧凝望見落花,不由得自悲身世,但覺山風輕寒,溶溶侵肌,吹在身上,直涼到心底去,正覺悽惶,忽地伸來一隻素手,撫過面頰,溫潤滑膩,有似一片軟玉。寧凝望去,仙碧碧眼凝注,隱含憐意。寧凝心兒微微一顫,秀目頓時潤溼了。

仙碧知她心意,嘆一口氣,將她拉到屋旁坐下,軟語道:「傻丫頭,若想哭,便哭出來。」這輕輕一句話,無異一石入水,在寧凝心湖中激起層層漣漪,剎那間,她心閘崩頹,情潮奔湧,扁一扁嘴,伏在仙碧懷裡,喑喑啞哭起來。

自從得知母親噩耗,又經情變,寧凝身心飽受煎熬,直到這時,得了一個同性知己,才能夠宣洩心中悲苦。仙碧年近三旬,已是寧凝姨母一輩,平素又為地部諸女的首領,最解小女兒的心思,聽她哭得如此悲抑,頓知她心中藏有莫大苦痛,不由也為之心酸,動了慈母天性,撫著懷中女子豐美烏黑的長髮,絮絮寬慰。待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柔聲道:「凝兒,陸漸性子太痴,你別怪他。要知男女情愛,從來不能勉強的。他愛你時,刀山火海也阻擋不了,他不愛你時,就算你時時刻刻在他身邊,他也不會將你放在心上……」

寧凝哭了一陣,心中悲苦稍去,聞言雙頰泛紅,澀澀地道:「我只是一個小小劫奴,哪配談情說愛?只是他人品不壞,一想到他活不長,就覺惋惜得很。原想他安安靜靜的,即便去了,也少受一些痛苦……可,可他一點兒也不愛惜自己,明明自身難保,還要為那人冒險……」說到這兒,眉梢眼角,竟流露出一絲妒意。

仙碧蹙眉搖頭,苦笑道:「他便是這個性子。若不如此,就不是他了……」說到這裡,欲言又止,片刻方道,「凝兒,你聽說過白蛇娘娘和許仙的故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