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明脾性暴烈,見狀喝道:「孽障,住持面前,也敢放肆?」心緣唬得面如土色,竟忘了身子已能動彈,雙腿發軟,撲通跪倒。
「不怪他。」性覺搖了搖頭,徐徐道,「他被人以沛然大力衝擊五臟,震動奇經,故而癱軟不起,我以內力為他導引經脈,牽動五臟,故而有此異徵,不足為怪。」
性明神色稍緩。性覺又道:「心悟,你將其他傷者帶至藥師院性智師弟處,傳我法旨,請他療治。」心悟領旨去了。性覺轉眼顧視陸漸,半晌不語。性明卻忍不住高聲道:「住持,此事如何裁奪,還請示下。」
性覺微微一笑,道:「師兄乃戒律院首座,執掌刑罰,你先說說如何定奪。」性明道:「依老衲看來,聾啞和尚屢犯偷戒,理應重責三十戒棍,以儆效尤。至於這少年人,大膽行兇,傷我僧眾,但因為不是本寺中人,當以繩索捆綁,移交官府處置。」
他這番判詞十分嚴厲,殊無出家人的慈悲之心。陸漸心中不平,欲要申辯,卻又覺此事太過古怪,欲辯忘言,甚是煩惱。性覺卻笑了笑,搖頭嘆道:「性明師兄,你好糊塗。」性明一愣,道:「住持此話怎講?」
性覺道:「偷盜之事,我方才知道。盜亦有道,由偷盜之物,足見偷盜者的性情。素八珍、雪芽茶、方柿餅、玉糝羹、六和人參湯,均是珍貴茶點,這偷兒專偷此類,足見於飲食一道鑑賞頗精,乃是一位雅賊。」
「雅賊?」性明濃眉軒舉,微微驚訝。
「不錯!」性覺道,「何止是雅賊?活脫脫就是一位愛挑嘴的千金小姐。眾人皆知,聾啞和尚再也粗蠢不過,即便入廚偷食,也是見飯吃飯,見粥喝粥,哪有這麼挑剔的?故而依老衲看來,桂花蓮子羹或許是聾啞和尚偷吃的,但之前的幾樣茶點,卻未必算在他頭上。」
性明沉吟道:「依住持之見,難道賊子另有其人?」
性覺道:「老衲也是猜測,但有疑點,便不可倉促定罪。」性明點頭道:「住持言之有理。」
陸漸不由暗暗點頭,心道這性覺身為住持,確有過人之處,剖析斷案,合情合理。轉眼再瞧,聾啞和尚渾無所覺,只將手伸入懷中,拈出一隻只蝨子,掐死了丟在地上,陸漸不覺暗歎:「敢情這和尚不只是啞巴,更是聾子,委實可憐極了。」
性明見聾啞和尚公然捫蝨於方丈之中,傷生害命,汙穢禪門,端的肆無忌憚,他心中慍怒已極,開口欲罵,忽又悟及此公兩耳俱聾,性情混沌,即便咫尺雷鳴,狂暴驟至,於他也不過蕙風和雨,渺不沾身。想到這裡,這一口氣竟發洩不得。
這時忽聽方丈外傳來一陣咳嗽,撕心裂肺。性覺不禁眼皮微抬,笑道:「性海師弟麼?好久不見,快請進來。」
伴隨咳嗽之聲,方丈外踱進一名僧人來,鬚眉稀疏,骨瘦如柴,麵皮白裡透青,他胸口起伏一陣,勉力合十道:「性海,咳,問,問住持安好。」性覺溫言笑道:「這兩月我忙於寺務,不曾探望於你,你的病可好些了麼?」性海苦笑道:「老樣子了,怕是好不了啦。」性覺也嘆一口氣,道:「師弟不要灰心,請坐一坐,容我問幾句話兒,再和你一敘。」
性海坐下時,有意無意,瞥了陸漸一眼,復又耷拉下眼皮,輕輕咳嗽。性覺也注視陸漸半晌,慢慢道:「小檀越與魚和尚有何干系?」方丈中人聽得這話,均是心頭劇震,目光齊刷刷射向陸漸。
陸漸微覺驚訝,但也並非十分意外,點頭道:「住持也識得那位大師麼?」性覺點頭道:「金剛一門,自花生大士以降,均曾駐錫我寺,輝耀三祖道庭。老衲早年曾蒙魚和尚點化,略識金剛神通。方才小檀越制住心緣一干人,用的正是‘大金剛神力’,這門神通,一脈單傳,小檀越既已學會,必和魚和尚大有干係。」
陸漸大為不解,尋思:「我傷病纏身,怎麼還能使出‘大金剛神力’?即便是‘大金剛神力’,我也只練成一十六相,如何能夠一招不發,便震飛僧人的棍棒,封住他們的經脈?」他越想越驚,呆怔無語。性覺注視他半晌,又問道:「小檀越,可有什麼苦衷麼?」
「苦衷卻沒有。」陸漸嘆了一口氣道,「魚和尚大師於我確有大恩,他坐化前,託我將他的舍利帶到貴寺安放。」
霎時間,眾僧均露震驚之色。「什麼?」性海失聲道:「魚和尚死了……」驀地逆氣上衝,連聲咳嗽,一張青白麵皮漲成紫色。性覺眼中訝色卻是一閃即逝,寂然半晌,說道:「心空,你解開檀越枷鎖。」
心空入寺較晚,不知魚和尚是何方神聖,但瞧眾前輩神情,心知此人必然不凡,陸漸倘若與之有關,便是本寺貴客,自己唐突了他,大大不妙,心中惴惴不安,慌忙解開陸漸的鐵索。
陸漸自懷中取出盛放舍利的錦囊,捧至幾前。性覺伸出瘦骨嶙峋的五指,撫摸錦囊,一雙長眉微微顫抖,驀地閉了雙眼,嘆一口氣,道:「這位檀越,如何稱呼?」
陸漸道:「小子陸漸。」
性明冷哼一聲,驀地高叫道:「金剛神通,一脈單傳,按理說,魚和尚坐化,應由他徒弟不能和尚送回舍利,怎麼卻是你來?」眾僧均露疑色。
陸漸搖頭道:「不能和尚已經死了。」當下將不能和尚叛佛入魔,終被誅滅的經過說了。說罷,方丈內一陣沉寂,過得半晌,性覺幽幽嘆息,連連搖頭,問道:「陸檀越,除了送舍利來本寺,魚和尚還有什麼交代?」
陸漸搖頭道:「再沒有啦。」性覺目光一閃,復又黯然。性海則捂著嘴,咳嗽不已,陸漸聽他咳嗽,胸中亦隱隱作痛,當即起身道:「舍利送到,魚和尚大師遺願已了,小子也當告辭了。」說著站起身來,瞧了聾啞和尚一眼,見他兀自摸索蝨子跳蚤,眉開眼笑,自得其樂,不覺心中難過,施禮道:「性覺大師,我有一事相求,還望大降慈悲,應允則個。」
性覺目視舍利,心神不屬,聞言抬頭道:「檀越請說。」陸漸道:「這位聾啞大師偷取桂花蓮子羹,全是為我,請你不要責罰於他,倘若定要責罰,小子情願代他受罰,挨這三十戒棍。」他此時身子極弱,若挨三十戒棍,必然送命,但他既知道絕症無救,自輕自賤,不將生死放在心上,故此不惜送掉性命,也要替這老僧頂罪。
性覺神色似驚非驚,注視陸漸半晌,忽而笑道:「這乃小事。性明,金剛一脈對本寺有恩,衝魚和尚的面子,聾啞和尚偷盜之事,從此不予追究。」性明合十道:「謹遵法旨。」
陸漸大喜,施了一禮,正要告辭,性覺忽又道:「陸檀越,你有傷病在身麼?」
陸漸一怔,點頭道:「確有一些小病,但也不打緊。」他自知沉痾不治,索性稱是小病,免得他人為自己擔心。
性覺卻笑了笑,說道:「所謂小病大治,我藥師院首座性智師弟精於岐黃之術,陸檀越不遠萬里,送來魚和尚大師的舍利,叫我闔寺僧眾好生相敬。常言道:‘既來之,則安之’,檀越既來了,就不妨多住兩日,讓性智師弟瞧一瞧,一來養病,二來也看看這千年古剎,禪宗祖庭。」
陸漸心憂姚晴、寧凝,又知本身痼疾無治,徒費工夫,當即拱手道:「抱歉則個,小子確有要事,不能停留。」
「什麼要事?」性覺道,「不知老衲能否相助?」陸漸尋思姚晴之事,關係西城八部,兇險絕倫,性覺倘若牽涉進來,有害無益,而寧凝之事,又事關她身世秘辛,更不能為外人道,便搖頭道:「住持好意,小子心領了。」
性覺道:「檀越何苦推脫,只去藥師院一遭,讓我師弟看過,就算不及煎藥服用,就開上一兩副藥方,也是好的。」
他越是殷勤,陸漸越是為難。他性子沖和,不善拒絕他人,性覺又是一番好意,卻之不恭,再說自己本為不治之症,看不看病,本無分別,性智若真是精於醫術,必能看出此病無救,那時再行告辭,也不為遲。當下點頭應允下來。
性覺輕吐一口氣,頷首笑道:「心空,你帶陸檀越去,傳我法旨,這位陸檀越和魚和尚淵源甚深,著性智務必將他治好。」心空領旨,合十為禮,為陸漸引路。聾啞和尚渾渾噩噩,不知發生何事,見陸漸起身出門,便也跟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