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赤嬰子爬將起來,雙眼盯著蘇聞香,射出異芒,蘇聞香心神一迷,竟忘了下面意欲何為,呆呆怔怔,恍恍惚惚,手中線香,飄然落地。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莫乙忽地搖頭晃腦,口中吟詩,腳下不停,幾步踱上前來,攔在蘇聞香之前,正巧隔住赤嬰子的視線。蘇聞香哎喲一聲,跌坐在地,瞪著兩眼,仍有茫然之意。
「停杯投箸不能食……大家統統都閉眼……拔劍四顧心茫然……心茫然,心茫然……」莫乙眉頭緊蹙,雙目如炬,對著赤嬰子兩眼異芒,嘴裡卻是吟詩不絕,「心茫然,心茫然……」
蘇聞香此時總算緩過神來,雙眼緊閉,不敢睜開,口中大叫道:「各位小心,這人是‘五神通’中的‘絕智奴’,萬不可和他兩眼相對。」叫了兩聲,卻聽莫乙將「心茫然」三字唸了七八遍,心中著急,忍不住喚道:「書呆子,支撐得住麼?」
莫乙雙目不瞬,口中唸唸有詞:「……心茫然,誰怕誰,哈哈,他是絕智奴,我是不忘生……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寧凝、陸漸、蘇聞香、薛耳聽他背出後面兩句,均是鬆了一口氣。
赤嬰子的劫術正是「絕智」之術,對手倘若沒有絕強定力,目光與他相接,必定短暫失憶,痴痴呆呆,忘乎所以。如此一來,赤嬰子大可乘虛而入,為所欲為,或以巨鶴又啄又撲,或以刀匕加諸其身,對手往往死了,也是糊里糊塗,不知何以如此。
莫乙的劫術卻恰好相反,叫做「不忘」之術,「劫海」蘊於腦部,任何事物,過目不忘。這兩般劫術各有玄妙,互為剋制。「不忘生」莫乙是劫奴中的聞人,赤嬰子久聞其名,見他主動上前,便已猜到其來歷,一時凝神雙目,絲毫不敢怠慢。
兩人一個力求對手失憶,一個力求自身不忘,心力所聚,盡在莫乙背誦的唐詩上,這首詩是李白三首《行路難》中的第一首,前後不過十四句,莫乙磕磕絆絆,兩炷香工夫也只背了一半,就算一個啟蒙學生,也比他強上十倍。一詞一句,莫乙往往須得重複多次,才能艱難背出後句。但因二人凌空較勁,各以劫力相拼,背誦通順與否,歷歷顯示出兩人劫力的消長強弱,滯澀不前,必是赤嬰子的「絕智」略佔上風,續出後句,則是莫乙的「不忘」佔優了。
時間一久,莫乙汗如雨落,眼瞼微微痙攣,半睜半閉,辛苦無比;赤嬰子也是渾身溼透,麵皮陣青陣紅,雙腿微微發抖。要知道,「絕智」之術若不破敵,必然反噬,故而絲毫也不能懈怠。
只聽莫乙又道:「……雪滿天……薛耳薛耳須向前……須向前……」薛耳和他甚有默契,聽得這話,心頭微動,他雖不敢睜眼,雙耳卻是奇聰,聽得赤嬰子呼吸,辨其方位,如在眼前,當即循其聲息,挪近赤嬰子。
赤嬰子眼角餘光瞥見,他劫術雖強,身子卻弱,此時心力交瘁,若被薛耳打上一拳,踢上一腳,勢必精力渙散,大敗虧輸,當即伸手,從袖裡悄悄取出一把匕首。薛耳走到他身邊,果然抬拳。赤嬰子無力刺戳,只將匕首對準薛耳拳頭,他若一拳打來,必被匕首割傷。
莫乙瞧見,忙道:「……將登太行雪滿山……匕首匕首就在前……就在前……」薛耳聞聲頓悟,將拳頭生生收回,一腳橫掃,正中赤嬰子小腿。赤嬰子慘哼一聲,瞪直兩眼,軟倒在地。
莫乙大大鬆了一口氣,長笑一聲,搖頭晃腦,朗朗吟道:「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他初時受制於人,背得磕磕絆絆,憋屈已極,此時禁止一解,頓將全詩一氣背完,吐出憋在胸中的那一口惡氣。
薛耳按住赤嬰子,奪過匕首,叫道:「殺了他麼?」眾人面面相覷,陸漸道:「大家都是劫奴,何苦互相殘殺,這人也是可憐之人,還是饒了他的好。」
莫乙點頭道:「饒他可以,但須捆起手腳,矇住眼睛。」薛耳便扯下腰帶,將他雙手捆上,又撕下衣衫,矇住赤嬰子雙眼。
忽聽一聲爆鳴,眾人轉眼望去,燕未歸揹負沈舟虛,趨退若電,沈舟虛雙手接連發出「天羅繞指劍」,細絲滿空,如斜雨連綿,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將寧不空、沙天洹罩在其中,欲出不能。
澤部神通需要特殊地勢,方能顯見奇功,此時並無沼澤,故而三人之中,沙天洹最弱,幾度被困。天幸寧不空的「周流火勁」正是「天羅」剋星,所過皆焚,屢次救出沙天洹,但也因此緣故,反被縛住手腳。寧不空不勝其煩,忽地取出那張小弩,聽聲辨位,發出「木霹靂」,只見火光焰焰,巨響騰空,夾雜著漫天細絲,乍眼一瞧,真是蔚為奇景。
沈舟虛抵擋數合,忽地一聲長笑,馭使燕未歸向後掠出,退回眾劫奴站立之處,坐回輪椅之中。寧不空搶上前來,方要扳機發箭,沈舟虛驀然喝道:「且慢。」
寧不空當下凝而不發,冷笑道:「怎麼?」沈舟虛笑道:「寧師弟的木霹靂委實厲害,再鬥下去,沈某一定不是對手。」
寧不空靜靜而立,聞言一哂,冷冷道:「你這算求饒麼?這卻奇了,並不似你沈瘸子的作風。」沈舟虛也笑了笑,說道:「寧師弟說笑了,沈某何時求過饒來?」寧不空眉峰一聳,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分生死,莫要廢話。」
沈舟虛搖頭笑道:「寧師弟,你何苦這麼心急,我讓你住手,卻是一番好心。」寧不空哦了一聲,淡然道:「你也會有好心?」沈舟虛道:「你這一發‘木霹靂’射過來,本也傷不得沈某,只不過,若是誤傷了此間一人,寧師弟卻要懊悔終生了。」
寧不空皺了皺眉,冷笑道:「你打什麼啞謎?」沈舟虛笑了笑,忽地曼聲道:「凝兒,你多大年紀了?」寧不空聽得這話,臉色驟然陰沉,濃眉緊蹙,形成一個川字。寧凝也是愣了愣,答道:「回主人,凝兒今年十六,再過兩月,便滿十七了。」
沈舟虛微微一笑,說道:「寧不空,你看如何?」寧不空臉上閃過茫然之色,驀地厲聲喝道:「沈瘸子,你也算一代智宗,西城謀主,怎也用出這種下三爛的詭計?方凝帶著孩子,早已死在落雁峽,難不成你黔驢技窮,用起計來,連死人也不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