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同行(1)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陸漸呆了呆,心頭湧起一陣狂喜,失聲道:「你見過她?」

「我沒見過!」仙碧道,「但有地部弟子,昨日在一家客棧的牆上發現姚晴留下的地部暗語,大意是說遭遇強敵,要去天柱山躲避。」

陸漸既喜且疑,沉吟道:「她怎地給地部弟子留話?」仙碧微微冷笑,說道:「我起初也覺奇怪。可聽你一說,我卻明白了:寧不空要捉她,左飛卿、我和虞照也要拿她,兩方強敵,都難應付。是以最好的法子,便是挑撥我們和寧不空鬥上一場,鬥個兩敗俱傷。只沒想到,天部也捲了進來。」說著嘆了口氣。

「姊姊。」寧凝忍不住問道,「這阿晴姑娘為何不去別處,偏去天柱山呢?」仙碧搖頭道:「我也不知。這女子的心思,慣是難猜。」她注視寧凝,不由尋思:「比起那姚晴,這女孩兒可愛多多,她如非劫奴,卻是陸漸的良配……」

陸漸聽得這話,卻別有一番心思:「我要送舍利去天柱山,阿晴是知道的。她放出風聲去天柱山,豈不是暗示我傷好之後,便去相會?」想著心跳加快,額上滲出細密汗珠,說道:「姊姊也去天柱山嗎?」

仙碧望著他搖頭苦笑,說道:「你一聽她去了,便急著去嗎?」陸漸笑而不答,寧凝默默看著他,心道:「他找到阿晴姑娘之日,便是我與他離別之時麼?」她自憐自傷,神情淒涼,又尋思,「既然都是離別,遲不如早。」便道:「姊姊,你陪著陸漸,我和莫乙、薛耳還要去追主人,助他對付寧不空。」

仙碧身子一顫,盯著她道:「沈舟虛要你對付寧不空?」寧凝道:「主人讓我去,除了對付寧不空,還要做什麼?」仙碧雙眼凝視著她,神色忽而悲憫,忽而氣憤,忽而又有些傷感,一時間倏忽數變,驀地握住寧凝纖纖玉手,肅然道:「寧凝,你聽姊姊的話,無論如何,不要去見沈舟虛,更不可對付寧不空。」

寧凝迷惑道:「姊姊這話什麼意思?」仙碧悽然一笑,嘆道:「至於其中緣由,我不便多說,但你聽我的話,千萬別去。」但瞧寧凝神色倔強,似有不服,正要再勸,忽聽門外傳來一聲嘆息,仙碧心頭微動,叫道:「飛卿麼?」奔出門外,卻見門外大樹的樹皮揭去一塊,露出雪白樹肉,上面刻有幾行小字:「穀神通已至中土,告知虞照,速速回避,勿要逞強。」

仙碧神色慘變,環顧四周,又叫道:「是飛卿麼?」不想四野空寂,絕無人應。仙碧微感悵惘,忽聽身後動靜,轉頭一瞧,眾劫奴紛紛出門,連陸漸也由寧凝攙了出來。

仙碧也不及細說,促聲道:「如今糟了,形勢緊迫,我要知會虞照。你們千萬在此等我,不要前往天柱山。」說著頭也不回,如一陣清風,飄然去了。

陸漸見仙碧恁地驚慌,大感疑惑,看過樹上所刻字跡,問道:「這穀神通很厲害麼?」卻聽無人答應,回頭一看,其他三人也正盯著留字,臉色微微發白。

沉默時許,莫乙才皺了皺眉,嘆道:「西城之主,東島之王,萬歸藏城主仙逝之後,天下第一高手就是這‘穀神不死’穀神通了。」

「穀神不死?」陸漸奇道,「什麼意思?」薛耳介面道:「這個我知道,只因他三次逃脫萬城主的追殺。」

陸漸倒吸一口涼氣,心道:「魚和尚接了萬歸藏三招,便受不治之傷,谷縝的爹爹竟三次逃脫萬歸藏的追殺,又是何許人物?」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本是《道德經》裡的話。」莫乙說道,「當年萬城主第二次追殺穀神通不果,曾經說過一句話:‘穀神不死,東島不亡。’此言傳出,穀神通便得了這個綽號。主人也曾說過,東島若無穀神通,早就亡了,多虧有他,東島才得死而復生。原本萬城主死後,大家都當他會反攻西城,但不知為何,十多年來,他竟沒踏出東島半步。這次忽來中原,說出來,真是十分驚人。」

陸漸心知穀神通此來中原,必與谷縝有關。想到二人父子相仇,構成世間悲劇,不覺搖頭嘆息。寧凝思索片刻,忽道:「莫乙,這穀神通會不會對主人不利?」莫乙苦著臉道:「還用問麼?他和主人仇恨可大了。」寧凝吃驚道:「什麼仇恨?」莫乙遲疑道:「這個麼,主人不讓我說。」

「不說就罷。」寧凝冷哼一聲,道,「既是主人的對頭,我們是不是該知會主人,讓他有所防備。」

莫乙道:「雖然這樣說,但有這個累贅,我們猴年馬月也追不上主人了……」說著向陸漸努了努嘴。

寧凝見莫乙神情,微微有氣,說道:「書呆子,誰是累贅,你可說清楚些。」莫乙道:「還有誰呢,就是這個姓陸的,他本事不濟,仇家又多,剛才幾乎害死我們。還有,薛耳你說說,主人怎樣說他的。」

薛耳性子天真,不知莫乙志在嫁禍,張口便道:「主人說,他已是一個廢人,活不了幾天的。」莫乙道:「對啊,帶著這麼一個半死之人走路,不是累贅是什麼?」

這些話本在陸漸意料之中,是以他聽後只是自憐自傷,也不覺極大悲苦。寧凝卻是心如刀絞,淚水湧出,在眼眶裡轉來轉去,驀地舉拳,狠狠打向薛耳,罵道:「你胡說八道,你才活不了幾天。」

薛耳頭上捱了兩下,哇哇痛呼,躲到莫乙身後,探頭叫道:「凝兒,這都是主人說的,你幹嗎淨打我……」忽見寧凝呆呆站立,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兩點淚珠順頰滑落。

薛耳見狀,甚覺過意不去,忙道:「凝兒,你別哭呀,算我胡說好了。你要打就打,我決不再躲。」說著當真挺身出來,閉上雙眼。

陸漸見寧凝竟為自己落淚,既是感動,又覺迷惑,心想這女子與自己相交甚淺,說的話也不過二十來句,何以對自己如此之好?當下說道:「寧姑娘,陸某微賤之軀,不值你為我擔心。你們不妨先給令主報信,我在這戶人家慢慢將養,等待仙碧姊姊。」

寧凝望著他,雙頰漲紅,眉頭微微顫抖,驀地揚聲道:「誰擔心你了?你的死活,與我有什麼關係?」狠狠一拂袖,轉身便走。莫乙向陸漸嘻嘻笑道:「你好好在此養病,等我們辦完了事,再來看你。」說罷和薛耳跟隨寧凝去了。

陸漸目視三人去遠,微覺悵惘,思索片刻,轉頭詢問屋主人,得知去天柱山的道路不止一條,寧凝三人走的是近道,另有兩條路,地處荒野,迂遠難行。當下問明路途,謝過主人,尋思:「我留在這裡,徒自等死。阿晴去天柱山,正是望我前去相會。我死期將至,不承望能與她長相廝守,但在臨死之前,能夠見她平平安安,當真雖死無憾。」唸到這裡,抖擻精神,邁步向天柱山行去。

他虛弱已極,每走數里,便要歇息許久,這般停停走走,日漸西斜,天色向晚,樹影搖動,恍如魑魅潛蹤,山巒跌宕起伏,有如一尊尊雌伏巨獸,在月光裡投下詭異倒影,叢林中怪聲不窮,既似梟鳥,又似寒鴉,還有許多說不出名字的聲音,陰森可怖,叫人寒毛直聳。叢林深處,點點綠火漂浮不定,似乎藏了無數怪物,正向著這方窺視。

陸漸又累又餓,四周卻越來越暗,濃陰蔽月,不見五指。他扶著樹木,挪到一塊大石邊坐下,不自禁咳嗽起來,喉間湧起溫熱腥鹹的液體。

「大約趕不到天柱山了。」陸漸自忖道,「造化弄人,沒想到我死在這裡。」想著自嘲苦笑,靠著石塊喘息片刻,倦意如潮湧來,不覺睡了過去。

昏沉之際,忽地渾身戰慄,若有所覺,陸漸努力張眼望去,不遠處十餘點綠光游弋不定。陸漸頭皮發麻,雙手著地亂摸,卻只摸到一根細小樹枝。

那綠光越逼越近,腥臭撲鼻,暗中黑影憧憧,竟是幾頭惡狼。陸漸屏住呼吸,握緊手中小枝。欲要揮出,忽覺手臂虛軟無力,竟是無法抬起。眼見那當頭惡狼前爪刨地,嗚嗚咆哮,它看出陸漸虛弱,一扭身,正要撲來,黑暗中忽地火光一閃,那狼的毛髮騰地燃燒起來,它灼痛難忍,嗚嗚慘嚎,就地打個滾,熄滅火焰,轉身便逃。群狼吃驚後退,驀然間,火光再閃,又有兩頭惡狼身子著火,頓時一陣嗚嗚嗷嗷,群狼一鬨而散,夾著尾巴鑽進樹林。

「寧姑娘?」陸漸不由嘆了口氣。黑暗裡輕哼一聲,細碎腳步聲來到他身邊,一雙溫軟小手將他扶起。陸漸苦笑道:「我又欠了你一條性命,真不知如何報答。」

寧凝默不作聲,扶著他穿林繞石,曲折而行,竟如在白晝中行走。半晌停下,陸漸只聽一陣細響,忽地火焰騰起,燃起一堆篝火,照亮四周,卻是一個洞穴。寧凝坐下,低頭撥火,一言不發。

陸漸訕訕笑道:「寧姑娘,你沒與莫兄、薛兄一道麼?怎麼來這裡了?」話音未落,寧凝將手中樹枝狠狠一敲,激得火星四濺。陸漸便是再愚笨十倍,也覺出她心中怒氣,頓時噤若寒蟬,作聲不得。

二人對火坐了半晌,陸漸又困倦起來,昏昏入睡。迷糊間,忽聽得呻吟之聲,陸漸一個機靈,張眼望去,只見寧凝蜷在地上,雙手捂眼,渾身顫抖,似乎極為痛苦。

陸漸極為驚訝,扶著牆壁,挪到寧凝身前,問道:「寧姑娘,你怎麼了?」寧凝顫聲道:「你,你別過來。」陸漸怪道:「你哪兒痛麼?」寧凝再不作聲,身子卻抖得越發厲害,只是竭力苦忍,再不肯呻吟一聲。

陸漸蹲下來,瞧著她痛苦情形,卻是束手無策。正自忐忑,寧凝卻慢慢平復下來,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落,頭髮衣衫均被濡溼,半晌抬起頭,雙眼又紅又腫,恰似胡桃一般。

陸漸吃驚道:「你、你的眼睛。」寧凝依著洞壁,悽然一笑,道:「我很難看是麼?」陸漸一愣,不覺莞爾,心忖她到底是女孩兒,至此關頭,首先記掛的卻是自身容貌,當下說道:「哪裡話,你很美啊,哪兒難看了。」

寧凝咬了咬嘴唇,輕哼道:「你撒謊,我的眼睛又紅又腫,一定難看極了。」陸漸道:「有點兒腫不假,想是害火眼,用清水洗洗就好。」說著起身,向洞外走去,忽聽寧凝叫道:「你、你去哪兒?」語氣甚是驚慌。陸漸道:「我去找些泉水,給你清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