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聯手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谷縝皺眉瞧了瞧他,又看看懷中女子,驀地笑了笑,道:「我幹嗎殺她?」鬆手將那綠衣女放開,那女子一番好心,反遭惡報,心中怒極,一得自由,心頭惡起,反手一肘,頂得谷縝痛徹肺腑,大叫一聲,跌倒在一株大樹下。

趙武目射寒光,大聲道:「主人說了,要打斷他雙腳,給紅毛戰船報仇。咱們索性順主人的意,將他雙腿打折了,看他還弄不弄鬼?」其他五人均恨谷縝狡詐,紛紛點頭。

趙武面露獰笑,跳上前去,提起右腳,對準谷縝膝蓋,方要狠狠踩下,誰知眼角餘光所至,忽見林中寒星閃動,撲面而來。趙武大驚失色,急往後躍,不料那寒星甚多,有如群蜂出巢。趙武肩頭、大腿各是一痛,不由得大叫栽倒,一陣麻癢來自傷處,頓時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眼看葉梵步步進逼,陸漸嗓子發乾,雙腿顫抖,驀地大步搶上,擋在姚晴身前,揚聲道:「你要碰她,先將我殺了,你不殺我,就,就別想碰她一下。」姚晴身子一顫,道:「你……你……」嗓子一啞,說不下去。

葉梵目光流轉,笑道:「好一對同命鴛鴦。若要殺你,又有何難?」左腳一撐,身形陡轉,呼地一掌拍將過來。陸漸使招「半獅人相」,蹲身出拳。不料二勁方交,葉梵內勁忽向後縮。陸漸拳勁打空,便覺一股絕大吸力扯得他馬步虛浮,直直向葉梵撞了過去。

葉梵左掌使「陷空力」,拖動陸漸身形,右掌則蓄滿「滔天炁」,正擬送出,忽見姚晴銀牙微咬,雙手相合,齊齊按在地面,霎時間,一根藤蔓破土而出,旋風般向他小腿捲來。

葉梵心中冷笑,他已洞悉「長生藤」的變化,藤蔓一旦著身,便會被他內息焚化,故而任其來纏,心神貫注掌上,立意將陸漸斃於掌下。

「嗖」,藤蔓纏至,葉梵左掌勁力將吐未吐,小腿忽地刺痛。情急間,逆轉掌勢,向下一揮,劈斷藤蔓,飄退丈餘。立足未穩,忽覺一股痛癢由痛處直躥上來。

「有毒……」葉梵心念一轉,目光投向那半截殘藤,那藤兀自纏繞腿上,上面尖刺根根怒張,形如毒蛇利牙,在日光中泛著淡淡金色。

「蛇牙荊!」葉梵又驚又悔。他深知這荊刺厲害,不敢大意,當即運功震斷藤蔓,將毒素逐分逼出。

陸漸死裡逃生,踉蹌站定,尚不知到底發生何事,心頭一片茫然,忽聽姚晴顫聲叫道:「快,快……」陸漸掉頭望去,見她面色蒼白,幾近透明,肌膚下一股淡淡青氣浮現隱沒,嘴角弧線忽而向上,忽而向下,說不出的怪異。

陸漸不曾見過姚晴如此神態,心中吃驚,急縱上前,問道:「你說‘快、快’什麼啊?」姚晴口唇顫抖,費盡氣力,驀地吐出一聲:「快逃……」話音未落,鮮血奪口而出,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陸漸大驚失色,扭頭望去,谷縝蹤影也無,若是依照姚晴的話,豈不是丟下朋友,不顧義氣。再瞧葉梵,雖是凝立不動,眼中卻有厲芒浮動,彷彿噬人猛獸,隨時撲來。

陸漸沒地心頭一寒,雖不知這東島高手發生何事,但他身上殺氣卻是越來越濃,遠隔數丈,仍是撲面而來。陸漸不由打個寒噤,低頭看了姚晴一眼,驀地有了決斷,一躬身,將她負在背上,發足飛奔。

葉梵全力逼毒,不敢緊追,眼見對手遠遁,端地怒不可遏,縱聲長嘯,上決浮雲,聲聞數里。陸漸只覺嘯聲如在耳邊,心頭惶惑,只有一個念頭:「快逃,快逃。」不知不覺使出「馬王相」,大金剛神力貫注腿上,不辨方向,只顧狂奔。

濃雲漸起,籠山蔽林,間有微風徐來,掀出一角蒼山、半樹碧葉。不多時,斜雨疏疏,裹著點點細煙,濛濛煙雨中,不時傳來歸鳥的撲翅聲。

姚晴身子顫抖,越來越劇,陸漸心中焦慮萬分,透過嵐藹雨幕,極目望去,忽見道邊濃陰裡有簷角飛出,當即大步趕上,卻是一座荒廢神廟。塑像殘缺,匾額無蹤。陸漸見識粗淺,也不知供的是山神水神,還是土地菩薩。所幸廟內乾爽,便將姚晴放在神龕前,見她臉上青氣濃重,身子冰冷顫抖,呼吸已自十分微弱。陸漸連叫幾聲「阿晴」,她卻始終緊閉雙眼,又想到谷縝生死未卜,種種傷感、自責湧上陸漸心頭,眼淚驀地奪眶而出,點點滴在姚晴臉上。

過了一會兒,忽聽一聲輕輕嘆息,陸漸急忙沒類,定眼望去,卻見姚晴眼簾微動,慢慢張開,眸子雖然暗淡了許多,但仍是黑白分明,神采流轉,有如秋水剪成。

陸漸驚喜不勝,一時間手足無措,含淚笑道:「你醒啦?阿晴,你別嚇我,我,我經不起的……」

姚晴深深看他一眼,忽地笑笑,嘆道:「傻小子,哭什麼,自古以來,誰無一死呢?」陸漸一時未能聽真,心念數轉,驀地明白過來,但覺如雷轟頂,張口結舌,吃吃道:「你,你說誰,誰,誰會死了……」

姚晴輕輕吐了口氣,慢慢道:「《黑天書》有黑天劫……‘周流六虛功’也有‘八大天劫’……若是、若是超越本身修為,強用神通,必遭反噬……我的‘周流土勁’修為不到,卻強用第二變‘蛇牙荊’,土勁反噬,活不久啦……」這話字字有如針刺,扎得陸漸心頭滴血,又如巨雷,轟得他雙耳嗡鳴、頭昏腦沉,呆了好一會兒,驀地如夢初醒,一把攥住姚晴身子,失聲叫道:「阿晴,你騙我麼,你定是騙我的。你,你從來就愛騙我,害我擔心。」叫著叫著,不知不覺,眼淚順著雙頰淌了下來。

姚晴微微苦笑,搖頭嘆道:「我,我以往常常騙你,這次……這次卻不騙……」說到這兒,烏黑的眉毛輕輕顫抖,面上青氣越來越濃。陸漸悲痛莫名,低頭攥拳,喉間發出嗚咽之聲,牙齒咬著下唇,唇破血流,點點鮮血,和著眼淚,滴在野寺青灰色的地磚上,淚痕點點,黑沉如墨。

姚晴輕輕一笑,細聲說道:「別哭啦,你且摸我腰間,有,有一個小囊……」陸漸伸手摸去,觸到一個小小錦囊,拉開看時,卻是魚和尚的舍利,不由詫道:「這個,這個不是在左飛卿那兒麼?」

「你呀,真叫人沒法子!」姚晴微微苦笑,眼裡飄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我說的話,這世上唯有你才會每一句牢記在心、深信不疑的……唉,陸漸呀,你傻乎乎的,谷縝完了,我又去了,你,你傻乎乎的,會不會受人欺負呢……」說到這裡,她雙眼一闔,抿嘴發抖,兩行淚水順著眼角流淌下來。

陸漸心中大痛,按捺不住,嗚地痛哭起來,邊哭邊道:「你騙人……阿晴,你又騙我不是?從今往後,你說什麼,我都不信,我都不信……」哭泣中,忽聽姚晴又嘆一口氣,道:「你扶我起來……」陸漸只得忍淚將她扶起,抱在懷裡,姚晴忽地在他耳邊低聲道:「我,我告訴你風、雷、地三部隱語,你記好了,將來破解畫像秘密,修成神功,為我報仇……」

陸漸淚水模糊雙眼,泣不成聲,腦子裡亂鬨鬨的,聽姚晴唸了一遍,三句隱語也不過記得半句,忽就覺懷中女子身子微微一震,低頭望去,姚晴正慢慢閉上眼睛。

陸漸並非第一次面對生死,魚和尚死時,他難受極了,舉頭向天,號啕大哭,然而與如今相比,那時的悲痛就如滄海一粟,不及此時之萬一。他只覺身子空蕩蕩的,血肉魂魄,似都在這一霎融了,化了。眼淚剛才還流個不住,這時卻忽地止了,陸漸生平第一次明白,悲傷至極,反而漠然,越是想哭,越是不能出聲,當痛哭之意充塞心胸,竟連眼淚也擠不出一滴來。

人生至悲,莫過於此。

淅淅瀝瀝,風雨如晦,倏爾一陣狂風,將雨捲入廟裡,濺在陸漸後頸,冰涼徹骨。他打個寒戰,驀地清醒過來,心中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大喊大叫:「不成!不成呀!阿晴不能死,不能死……她若死了,你還活什麼?她若死了,你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想到這裡,陸漸將姚晴盤膝放置,倏爾變相,將隱脈劫力化為內力,度入姚晴體內……「人相」、「我相」、「壽者相」、「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豬相」、「神魚相」、「半獅人相」……十六相變完,再變一次。

姚晴體內殊無動靜,就與死人一般,陸漸卻如瘋了一般,不斷注入內力。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隨他內力注入,姚晴身子裡驀地湧起一股寒氣,從任脈起始,迂迴周行,抗拒入體內力。陸漸也漸漸覺察到了,雖不知這股真氣來自何處,但既有一絲真氣,便有一線生機,陸漸狂喜不勝,便只顧轉化內力,壓制那股陰寒之氣。

由「任脈」到「督脈」,由「奇經八脈」到「十二主脈」,兩般真氣逐脈爭鬥,陸漸的「大金剛神力」渾厚不絕,似乎正是那陰寒之氣的剋星,那寒氣雖然強勁無比,卻被逐脈逼入死角,勢如毒蛇盤曲,抵死頑抗。

雨聲冷冷,光陰無聲。陸漸與那寒氣苦鬥,但時光忽快忽慢,快的時候,彷彿只有一瞬,慢的時候,卻似乎過去一生一世,不由得心力交瘁,疲乏欲死,空虛感陣如潮水,湧上心頭,不知覺間,身周的景物忽就變了:無天無地,黑白交融,身前的姚晴也已不見,唯有無涯虛空,橫亙眼前。

陸漸呆了呆,驀地明白髮生何事,當下慢慢起身,舉目望去,黑暗中,三垣帝星正透過逐漸淡去的血色霧氣,發出微微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