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漸恍然驚醒,但覺臉上涼涼的,伸手一摸,盡是淚水,不由暗暗自責:「陸漸你可真沒出息,聽幾句經文也要流淚麼?」
卻聽那美婦沉默半晌,嘆道:「好孩子,你不知道,我是一個大罪之人,除了日日在佛前懺悔,再也沒有別的法子。」那丫環道:「主母是天下少有的好心人,怎麼會是罪人呢?主母若是罪人,那天下就沒有好人了。」
那美婦道:「這世上有些罪孽並非你親手所為,卻是因你而起。那些罪不是今生所有,卻是前世裡帶來的,唉,或許我前世裡做下許多罪孽,才註定今生遭受此報。孩子,我流淚的事,你別跟舟虛和秀兒說,省得他們擔心。」
那丫環對這番話似懂非懂,只得道:「主母放心,我理會得。」
這時間,忽聽西北角的暗處有人冷笑道:「商清影,你以為求神拜佛就成了麼?不要假惺惺的充好人了。」
陸漸聞言吃驚,那說話的正是谷縝。佛堂中二人也大為吃驚,那美婦起身道:「來者是誰?」谷縝冷冷道:「十三年前,你拋棄過一個孩子,對不對?」
商清影玉容慘變,失聲道:「你,你怎麼知道?」谷縝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總而言之,你別以為求求佛祖,念念經,就能安心。我告訴你,不止佛祖不會原諒你,那個孩子也會恨你一輩子,此罪此孽,你來生再世,也休想解脫……」
商清影身子輕輕一晃,澀聲道:「你,你究竟是誰?」谷縝冷道:「你連我是誰都聽不出來?果然是棄子淫奔、下流無恥的賤人……」
商清影眼神一亮,不怒反喜,脫口道:「你,你是縝兒……」忽地掙脫丫環,奔出佛堂,大聲道:「縝兒,是你麼?縝兒,你是縝兒麼……」
庭中卻是寂然無聲,商清影張著手,在黑暗中四處摸索,邊摸邊叫:「縝兒,縝兒……」嗓子漸自哽咽。陸漸聽到衣袂破空之聲,心知谷縝已然離去,暗暗嘆一口氣,也悄然退出院子,走出十來步,還能聽到商清影悽切的叫喚聲。
陸漸本想追上谷縝,問個明白,忽覺身後異樣,若有人尾隨盯視,回頭望去,卻不見人,再轉頭時,那種異感卻又消失了。
陸漸尋思谷縝狡計百出,必有出府之法,自己與薛耳有言在先,不可失信。當下瞅準方向,來到與薛耳預約之地,誰想卻不見人,正感奇怪,遙見遠處沈舟虛的書齋燈火正明。便走上前去,忽聽書房中傳來重重一聲冷哼,只聽沈舟虛喝道:「你們三個,倒有臉回來?」
卻聽燕未歸悶聲道:「放那女子,是少主的意思。」
沈舟虛哦了一聲,卻聽沈秀笑道:「此事確是孩兒作主。孩兒以為,這三人深夜潛入總督府,本應擒捉。但怕的是他們別有同夥,若這三人就擒,同夥生出警覺,不易盡殲。故而莫如欲擒故縱,放走其中一人,再行跟蹤,找到這幹人的巢穴,將之一網打盡。」
沈舟虛沉吟道:「有理,安排追蹤人手了麼?」沈秀笑道:「安排了。」
沈舟虛嗯了一聲,又道:「莫乙呢?你捉的那人怎麼丟的?」
莫乙正是陸漸當日所見的大頭怪人,只聽他嘟噥道:「我追的人是個小子,膽子很大,竟想潛進內宅,我便攔住他,報上名號,先使了一招金山寺鎮寺絕招‘蛟龍出窟’,左手虛晃,彎腰屈膝,頭向左擺,右手化掌為指……」話未說完,沈秀撲哧一聲笑將出來。
沈舟虛冷冷道:「罷了,莫乙你只需說出招式名稱即可,至於招式變化,便不用在此演示了。」
「是。」莫乙應了一聲,「那小子長得高大,功夫卻稀鬆得很,被我一指戳中腰脅,頓時蹲了下去,打一個滾,還想爬起,我又使一招燕山派的絕招‘飛鷹三踢’,將他連踹了三個筋斗。」
沈舟虛道:「如此說,你是佔盡上風了?為何又被他逃了。」
莫乙嘆道:「那小子連挨三腳,卻不著惱,笑嘻嘻的說:‘你說你叫莫乙,是不是天部六大劫奴之一的不忘生?’我說:‘是又怎樣?’那小子笑道:‘聽說‘不忘生’莫乙莫大先生記性超凡,無書不讀,過目不忘,區區一向很是佩服。’我聽得高興,便說:‘既然你如此佩服我,我就不打你了,你乖乖跟我去見主人。’不想那小子卻說:‘不成,你說你是不忘生,難道我就信了?傳說‘不忘生’莫大先生能一字不落背誦天下任何書籍,能一招不落施展天下任何武功,必定是一個風流倜儻、文質彬彬的人物,你這個頭大頸細、相貌猥瑣的傢伙,怎麼會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呢?’」
沈舟虛聽到這裡,冷哼一聲,道:「這小子忒也詭詐。這些話都是引你入套的先著。」
莫乙嘆了口氣,道:「現在想來也是,但我當時卻不知道,一聽之下,便覺氣憤,說道:‘如此說,你怎麼才肯相信我就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呢?’那小子便說:‘你若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理應無書不讀,過目不忘,是不是?’我說:‘那是自然。’那小子說:‘那麼天底下無論什麼書,你都能背出來了?’我就說:‘我的劫力生在頭腦裡,過目不忘,無論何種書籍,我都能背。’那小子笑著說:‘好啊,我這裡恰好有一本書,你若背得下來,我便相信你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我一聽背書,便覺歡喜,說道:‘好呀,是什麼書,你說名字,我立馬背出’。那小子就從懷裡取出一個冊子來,說道:‘這本書名叫《蘇浙閩三省將帥擾民貪功納賄實錄》,你能背麼?’我一聽,頓時傻眼,搜腸刮肚想了半天,終是沒想出有這麼一本書來。」
沈秀介面道:「蠢奴才,天底下哪有這麼一本書,定是他自己胡亂編寫的,你沒瞧過,又怎麼背得出來?」
莫乙呸了一聲,道:「你才蠢呢,這一點我又不是沒想到,但事先誇下海口,到了這時,怎麼能夠反悔?只好說,‘這本書我沒瞧過,自然背不出來。但我只需瞧過一遍,就能一字不落地背出來。’。」
沈秀頗是悻悻,哼了一聲,沈舟虛嘆道:「這話答得雖然不錯,卻又不知不覺,落入他第二個圈套了。」
莫乙嘆道:「是啊,他一聽這話,便笑起來,說:‘好呀,你拿去瞧,但瞧這一遍需多長時間?」我說:‘我看得快,一目能瞧一頁,這冊書不過一百多頁,一盞茶的工夫就夠了。’那人笑道:‘好,給你瞧。’說罷便將那書給我,我拿到近亮處,須臾瞧完,轉過頭來,正要背給他聽,不料這一瞧,竟不見他的人影了。」
沈秀哈哈笑道:「你還說自己不蠢麼?換了是我,便會先點了他的穴道,再來看書。」
莫乙氣哼哼地道:「好呀,你聰明,敢跟我比背書麼?這書房裡的書,大夥兒隨便抽一本,背不出的就是王八蛋。」沈秀冷笑道:「你這奴才就會背死書,卻不知活學活用,所以才會上當吃虧。想當年,宋太祖的宰相趙普,只通半部論語,便能治理天下,可見讀書不在多,而在於能否舉一反三,領悟書中的精神。」
莫乙呸了一聲,道:「好呀,說到宋太祖,趙普、論語,咱們就來背《宋史》的《太祖本紀》、背《趙普傳》、背《論語》、背《孔子世家》,背……」
沈舟虛介面道:「罷了,莫乙,沈秀的話不無道理,但你身為劫奴,背書無算,只為我若有遺忘,隨時詢問,而不是要你炫耀學問。只不過,沈秀的話也有不妥,那小子詭計多端,未嘗不能因人定計,他對付莫乙用這一條計策,若是對付你,或許別有計謀了。」
沈秀笑道:「我哪兒有這麼好騙?」沈舟虛淡然道:「鬥智更甚鬥力,輕敵者必敗無疑。」沈秀略一沉默,嘻嘻笑道:「父親教訓得是,孩兒知錯了。」莫乙介面道:「主人你別信他,他嘻皮笑臉的,嘴裡說知錯,心裡卻一點兒都不服。」沈秀怒道:「姓莫的,我不惹你,你倒來惹我了……」
「夠了!」沈舟虛沉喝道,「莫乙,那書冊還在麼?」莫乙道:「在這兒,我都背下來了。」
書房內沉寂時許,忽聽莫乙驚道:「主人,你怎麼將冊子燒了?」沈舟虛淡然道:「這《蘇浙閩三省將帥擾民貪功納賄實錄》,你一個字都不許洩漏出去,知道麼?」莫乙囁嚅道:「知道了。」
沈秀道:「但那廝潛入內宅,萬一……」沈舟虛冷道:「不妨,有凝兒在,他一舉一動,都在掌握之中。」沈秀笑道:「凝兒素來心軟,只怕……」沈舟虛道:「那廝讓他去了,我暫且不想拿他。」沈秀吃驚道:「莫非父親猜到他的身份。」沈舟虛道:「此事不用多問。」
沈秀嗯了一聲,意下頗為悻悻。卻聽沈舟虛徐徐道:「薛耳,你有‘喪心木魚’,劫奴之中,神通僅次於凝兒,怎麼也把人丟了?」
只聽得薛耳嗚嗚哭道:「主人,我該死,我遇上的那人壞得很。他奪了我的木魚,一腳踩碎,後來又騙我說他送走同伴,就跟我來見主人抵罪,沒想到我等了好一會兒,他都沒來,恰好主人有召,我只好回來了。」
沈秀笑道:「莫乙笨,你更笨。他讓你等著,你就傻傻等著?現如今,他只怕溜之大吉,已在幾十裡外了。」薛耳抽抽搭搭地道:「我只當他是好人,不會騙我的。」
沈舟虛沉默半晌,道:「凡事必有賞罰,燕未歸與沈秀欲擒故縱,以觀後效;莫乙雖然大意縱敵,但拿到《實錄》,功過相抵;至於薛耳,不但失了至寶‘喪心木魚’,更加妄信敵言,縱走強敵,罪不可恕,罰你經受兩個時辰的‘黑天劫’。」
薛耳尖叫一聲,一迭聲道:「主人饒命,主人饒命。」沈舟虛冷哼一聲,道:「都散了吧。」
陸漸屏息聆聽已久,忽聽得薛耳撕肝裂肺的尖叫聲,忍不住朗聲道:「且慢。」一聲叫罷,邁開大步,走入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