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風刺鱗(3)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施妙妙不覺呆住,驀地流下淚來,跌足道:「你到底要我怎麼好呢?我沒法下手殺你,但若將你帶回去,又跟殺了你有什麼分別?死谷縝,我,我該怎麼辦好呢?」

谷縝望著她,忽地嘆了口氣,道:「你問我嗎?」施妙妙點點頭,大聲道:「我就問你。」

谷縝徐徐起身,搖頭道:「傻魚兒,你為何一定要殺我抓我,難道就不能幫我洗雪這莫須有的奇冤麼?」

施妙妙一怔,脫口道:「難道,難道你真是冤枉的?可那些證據……」谷縝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若要害一個人,或許還能編造出更多更毒的證據。妙妙,你跟我一起長大,難道就不知道我的為人,只會聽他人的一面之詞麼?」

施妙妙一愣,卻聽谷縝續道:「再說了,以我的心計,若要奸妹,會讓繼母撞見麼?若要弒母,會讓她有空叫喊麼?若要勾結倭寇,又怎會留下一大疊書信?你這個傻魚兒,不但將我想得太壞,更將我想得太笨。」

施妙妙聽了,大覺有理,脫口道:「這些話,你當年為何不說。」谷縝冷冷道:「當時有人肯聽我說話麼?」施妙妙回想當時情景,確是群情激憤,就是自己,瞧見谷萍兒的樣子,也是傷心欲絕,恨不得將谷縝一刀殺死。

想到這裡,她不覺默然。谷縝淡淡地道:「妙妙,你若不願幫我,還請瞧在往日交情,放我一馬。若我谷縝不死,終有一天會真相大白。你今日的誓言……我統統都沒聽見,若我死了,或是日子太久,你也不必等我,嫁人生子,我也絕不怪你。」說到這裡,他眼眶沒地一熱,急忙轉過頭,大步前行,走到二十步時,淚水卻終於忍耐不住,奪眶而出。

谷縝走到街口,不見施妙妙追來,方才抹去淚水,暗罵道:「他媽的,不就是個傻女人麼,天下女人多的是,老子又何必為她流淚?再說我跟她並無婚姻之約,她嫁不嫁人,關我屁事?」

想到這裡,他心下稍安,望著繁華起來的街市和早起的行人,一種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不由得仰首望天,喃喃道:「陸漸啊陸漸,你又在哪裡呢?」

陸漸又來到那個無形世界,黑白分明,星斗漫天,穿行在黑白的邊界,望著漫天星斗,他又迷惘起來,這一次,沒有了詭異的叫聲,也沒有了巨大的貓靈,「三垣帝脈」處,血環如故,只是其中一環,正在他的眼前慢慢淡去,終於,再也瞧不見了。

血環消失的一剎那,陸漸忽然醒來了,周身傷口疼痛難當,又似乎塗抹了某種藥物,一股涼意透肌而入,不時緩解那種痛苦。

陸漸定一定神,但覺身上包紮了許多布條,身下晃盪不已,忍不住脫口道:「這是哪裡?」

「這是船上。」一個喑啞的聲音傳來道,「你還痛麼?」

陸漸脫口道:「醜奴兒?」那醜女揭開船帷,鑽了進來,獨眼中透著關切。陸漸道:「醜奴兒,谷縝呢?」醜奴兒道:「他跟那個銀衫女子走了。」

「走了?」陸漸心中茫然,驀地想起那個女子自稱東島五尊之一,不由驚道,「糟了,他又被東島捉住了。」說罷便欲掙起,卻被醜奴兒按住,道:「你傷得重,不能動的。那個,那個谷縝很狡猾,定有逃跑的法子,你先養好傷,再去找他。」

陸漸聽得有理,不好違拗她,搖頭嘆道:「只有一道環了。」醜奴兒奇道:「什麼一道環?」陸漸不願惹旁人憂心,當下含笑不語。醜奴兒沉默一陣,說道:「你的體質好奇怪,那麼多怕人的傷口,一夜間都癒合了,加上我的藥,想必將來好了,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陸漸心知定是劫力的緣故,但此次自己受創太深,恢復時借用劫力太多,劫力反噬,竟將魚和尚第二道禁制衝破了。如今三大禁制去了兩道,自己卻連崑崙山的方向也不知道,若是就此遭劫身滅,豈不有負魚和尚的厚望。然而這世間許多事,即便禁制盡破,萬劫不復,也是不能不做的。

想到這裡,陸漸不覺嘆了口氣。卻聽醜奴兒又道:「不過你好厲害,遇上‘風君侯’的‘風蝶之術’,雖然傷得厲害,卻避開了所有要害,要是割中頸項,或是刺中心口,就算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陸漸笑笑,問道:「醜奴兒,真奇怪,‘風君侯’竟是來找你的,你跟他有什麼仇?」醜奴兒淡淡地道:「你猜呢?」陸漸搖頭道:「我猜不出來。」

醜奴兒道:「你可真笨,若換了那個谷縝,一早就猜出來了。」陸漸點道:「谷縝神機妙算,跟他相比,我真笨得很,醜奴兒你說得對。」說罷,望著醜奴兒,呆呆出神。

醜奴兒怪道:「你這人好奇怪,別人瞧見我這鬼樣子,跑都來不及,你卻一點兒不怕,還敢一直瞧我。」

陸漸道:「瞧著你,總讓我想起一個人。」醜奴兒道:「想到誰呢?」

陸漸嘆道:「想到一個相識的女孩兒,這些年,我總想著她,念著她,連夢裡也夢著她。」醜奴兒道:「是你的情人嗎?她也跟我一樣難看?」陸漸搖頭道:「她很美。」

「你打趣我麼?」醜奴兒道,「她是美人兒,我怎麼能比?」

陸漸道:「雖這麼說,可你的右眼,和她真像。」醜奴兒呆了呆,道:「是因為我右眼跟她的右眼很像,你才救我的嗎?」

陸漸笑道:「這卻沒幹系,你不也救了我和谷縝麼?這就是所謂的投之以什麼報之以什麼的……」

醜奴兒介面道:「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陸漸笑道:「對,還是你有學問。」醜奴兒道:「你這話可不對,木瓜是平凡之物,瓊瑤卻是難得美玉,難道說我救你們不足掛齒,你們救我就了不起了?」

陸漸不好意思道:「這個,我不是沒學問麼?」說著轉過話題,笑道,「醜奴兒,你怎麼從來不笑?」

醜奴兒淡淡地道:「我這個樣子,笑起來會嚇死人的。」陸漸道:「你不笑怎麼知道。」醜奴兒獨眼中光芒一閃,忽地起身,出艙去了。

陸漸養了一日,得劫力相助,疼痛大減,但心中掛念戚繼光和谷縝的安危,總覺無法安寢,便掙扎著爬出艙外,但見四周煙水茫茫,一條寥廓大江,浩蕩東去,身處的小舟系在岸邊的一棵柳樹樁上,岸上垂柳依依,翠華感人,是一個極幽謐的地方。

不一會兒,便見醜奴兒挎了一個籃子,穿過林子,快步回來,瞧見他,啞聲道:「你出來做什麼?當心著涼。」說罷從籃子裡取出殺好的雞魚,就著船頭的爐灶,將薑絲、椒料細細切碎,和著雞燉得爛爛的,又在魚身上割出細密齊整的刀口,用黃酒浸過,撒滿蔥蒜辣椒等調料,在鍋裡煎得香氣四溢。

兩道菜出鍋,陸漸一嘗,竟比當日酒樓上贏萬城點的菜還要美味幾分,不由讚道:「醜奴兒,你真是好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