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縝、陸漸去勢不止,直躥到門外。陸漸轉眼望去,忽見醜奴兒正呆立門前,手持一個托盤,地上盡是瓷杯碎片。
「快走。」谷縝喝道,「這翻板困不住他。」
陸漸指著醜奴兒道:「她怎麼辦?」谷縝皺眉道:「帶她一起走。」伸手欲拉,但見醜奴兒的醜怪模樣,又覺遲疑,陸漸忽地伸手,將醜奴兒抱在懷裡,飛奔起來;谷縝搖頭苦笑,耳聽得身後一聲巨響,心知明夷破困而出,頓時足下一緊,哈哈笑道:「姓明的,老子在這裡,有種來追呀。」
三人仗著地勢熟悉,頃刻來到河邊,谷縝躬身抓起兩塊大石頭,一前一後扔進河裡,石頭落水,發出兩聲悶響,然後他一拽陸漸,閃到一面牆後。陸漸未明其意,正要發問,卻被谷縝捂住了嘴,耳聽明夷一聲冷哼,接著又是撲通一聲,似有重物落水。
過得片刻,再無動靜,谷縝這才放開陸漸,捂腰大笑,卻又不敢出聲,直憋得眼角流下淚來。
陸漸也吃驚道:「那人當真跳下河了?」谷縝笑道:「是呀,這‘鯊刺’在五尊之中,可說最不好騙,也可說最為好騙。」
陸漸搖頭道:「這話叫人糊塗了。」
「你不知道他的性子。」谷縝笑道,「這位明大刺客最為魯莽,一見對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刺。天底下躲得過這一刺的人不多,是故無論你有多少計謀,遇上了他,也用不出來,所以說最不好騙。但他直腸直肚,想事情懶得拐彎兒,若有機會,騙過他卻也不難,因此一聽水聲,他便以為我們跳河逃走,這會兒只怕正在河裡摸呢,這河裡屎尿齊全、汙泥橫流,待會兒明大刺客上岸,可要臭名遠揚了。」
三人邊說邊跑,七彎八拐,來到一條巷道盡頭,谷縝道:「如今沒事了,你將這女子放了吧。」陸漸放下醜奴兒,那醜女畏畏縮縮,靠在牆邊,兩腿不住發抖。陸漸忙道:「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谷縝失笑道:「就是壞人,見了她這模樣,也被嚇走了。她就是萃雲樓專門養來嚇人的。」陸漸道:「什麼叫專門養來嚇人。」
谷縝道:「萃雲樓裡常有一些不知好歹的客人,死纏著樓裡的姑娘不放,但有些姑娘是賣藝不賣身的,還有的紅牌姑娘別有貴客。這時候,鴇母便叫這醜女進房,端茶送水,那些混賬客人一瞧她這模樣,任是慾火萬丈,也立馬熄滅了。若他還不知趣,這醜女就再送點心,再若不成,就送手帕。通常一個客人瞧到第三次,往往溜之大吉,回到家裡,還得再做兩次惡夢,才能消停。」
陸漸望著醜奴兒,嘆道:「如此說來,她當真可憐。」谷縝道:「她可憐什麼,身在那種地方,美貌是禍,醜陋反而是福了,至少沒哪個王八蛋會打她的主意。」
陸漸道:「無論如何,那等地方,也不是女子該留的。更何況,若不是她打碎瓷杯,我也沒法從那幻覺中驚醒,看清明夷的招式。」
谷縝道:「你說的幻覺,是不是房間突然變大,明夷突然變小,就像一粒米落入茫茫大海,再也瞧不見他。」陸漸點頭道:「對。」
谷縝道:「這種心法,乃是東島秘傳,叫做‘一粟’。出招者一旦使出,便可令對手生出幻覺,空間瞬間變大,出招者卻瞬間縮小,小如滄海一粟,不可捉摸。等你明白過來,他的寒鯊刺已刺進你的脖子裡。而這一心法,最忌施術之時,突遭打擾,故而醜奴兒打碎瓷器,恰好破了他的心法。」說罷瞥了醜奴兒一眼,皺眉道:「你為何會在門外的?」
醜奴兒澀聲道:「我,我正巧經過。」谷縝道:「這麼晚了,你還沒睡?那些茶杯,你又是給誰送的?」醜奴兒支吾道:「給,給一個姑娘……」
陸漸見谷縝咄咄逼人,醜奴兒甚是窘迫,不忍道:「谷縝,無論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她也救了你我性命。」谷縝瞧他一眼,笑道:「難不成你要給她贖身?」
陸漸道:「若能贖身,那最好不過了。」谷縝笑道:「若贖了身,你又如何安置她?娶她做老婆麼?」忽見陸漸面色陡沉,忙道,「我說笑呢,也不用花錢贖身,我跟何巧姑說一聲便是。」
陸漸嘆了口氣,對醜奴兒道:「你有家麼?」醜奴兒搖頭。谷縝大皺眉頭,道:「她這麼柔弱,又無家可歸,怎能跟我們逃命?還不如先回萃雲樓的好。」
陸漸聽得有理,不料醜奴兒連連搖頭,嘶聲道:「我不回去!」谷縝怪道:「為什麼?」醜奴兒道:「我,我打碎了茶杯……」谷縝失笑道:「這也算回事?幾個茶杯算什麼?」
陸漸卻想起醜奴兒打碎茶杯後,那何媽媽的兇狠,便道:「既然出來,就不當再回萃雲樓了,若無上好去處,我們先帶著她吧。」
聽到這話,醜奴兒獨眼之中,流露感激之色。谷縝瞧著她,眉頭微皺,隨即舒展開來,笑吟吟地道:「好啊,那就帶著。」
陸漸扶著醜奴兒,隨谷縝奔出二十來步,醜奴兒忽地哎喲一聲,歪身便倒。陸漸訝道:「你怎麼了?」醜奴兒道:「我扭了腳。」
陸漸向谷縝道:「且等一下。」谷縝露出不耐之色,哼了一聲,止步不前。陸漸將醜奴兒扶到街邊,伸手摸她右腳傷處,但覺足踝肌膚滑膩如絲,不覺忖道:「這醜女雖醜,卻也並非全身皆醜,總有美好之處。」想到這裡,探她傷勢,忽地一愣,未及說話,便聽谷縝壓低嗓子道:「噤聲。」
陸漸抬頭望去,但見空曠大街上,飄來四隻白皮燈籠,燈籠皮上還寫著「萃雲樓」三個大字。
陸漸識得那燈籠乃是萃雲樓後園所掛,此時不知為何,竟來這裡,隨那燈籠飄近,陸漸不禁目定口呆,敢情那四隻燈籠竟是無人把持,凌空飄來。
陸漸心頭劇跳,雙腿一陣發軟,眼看那燈籠火光就要照至,谷縝忽地將他一拽,三人縮到街邊一堆雜物後面。
那四隻燈籠在空中東飄西蕩,幾度照到三人頭頂,但終究無功,又飄飄搖搖,向遠處去了。
谷縝吐了口氣,道:「好險。」陸漸澀聲道:「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谷縝道:「這是風部神通‘照魂燈’,方才大約是‘風君侯’左飛卿在御燈巡視。據說被這燈籠照到,就會不由自主吐露身份。比方說,照到你時,你就會稀裡糊塗自報姓名。你報名還罷了,我若報上姓名,左飛卿聽見,我就死了。」
陸漸嘆道:「東島西城的武功,怎麼都奇奇怪怪的。」
谷縝笑道:「鬥了兩百多年,除了‘周流六虛功’破不了,其他的武功,不奇怪的都被破了,破不了的一定奇怪。只不過,我也覺得奇怪,這左飛卿不像衝著我來的,倒似急著找別的什麼人。」說罷沉吟片時,忽道,「陸漸,你的身手比我敏捷,先去前面探探路,瞧瞧還有沒有‘照魂燈’。」陸漸點頭道:「好,你瞧著醜奴兒,我去去就來。」說罷猱身躥出,須臾間沒入夜色之中。
待得陸漸走遠,谷縝驀地轉過臉來,望著醜奴兒冷笑道:「好你個醜八怪,裝得倒像。」醜奴兒獨眼中露出茫然之色。谷縝冷笑道:「還裝麼?你若去唱戲,定是名動兩京的紅角兒,演什麼像什麼。」
醜奴兒啞聲道:「我,我不懂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