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金龜(2)

滄海 鳳歌 第1頁,共2頁

谷縝眯眼望了望天,笑道:「時辰還早,陸漸,咱們打一局雙陸吧。」陸漸搖頭道:「我不會。」谷縝笑道:「這個東西不比圍棋象棋,勞心費時,而是全在一個運氣,下一盤,便會了。」

陳雙得不勞他說,早已端來棋具,谷縝演示道:「這黑子是我的,白子是你的,都是一十五枚。咱們先擲骰子,若是擲到一,棋子就走一步,擲到二,便走兩步,誰的十五枚棋子先過對方邊線,誰就算贏。」

陸漸一瞧,果然易行,當下二人打起局來,光陰盡忘,直待樓上客人走盡,華燈初上,忽聽樓下馬蹄如雷,似來了無數兵馬。陸漸心中怪訝,眉頭微蹙,谷縝卻專注棋盤,眼皮也不稍抬。

又聽細碎腳步,須臾間,樓口銀釭紅燭,映出十二名絕色女子,華衣繽紛,眼似秋水,玉簪棲鸞,步搖飛鳳,纖纖素手託著朱漆食盒,須臾擺出一桌絕品盛宴;只見象鼻鯊翅,猴腦駝峰,油鯧勝鱘,巨蝦如龍,火肉豔若胭脂,醉蛤色比春桃;牙箸點金,龍鼎燃麝,百果爭鮮,名香滿樓,玉盤團團賽月,碧鍾奇巧如峰。

設宴已畢,一名絕色女子冉冉上前,福了一福,笑語道:「大官人就在樓下,無谷爺叫喚,不敢擅自上來。他託我轉告谷爺,車馬備齊。馬四匹,均為大食名駒;車一乘,為安南沉香雕成,車內有黃金萬兩,明珠十鬥;十套換洗衣衫,用的都是蘇州織造的內用織錦,由京城‘天衣坊’留香山大師親手縫織,百年佳釀一十八壇,紹興花雕六壇,貴州茅臺六壇,川中竹葉青六壇。至於此間女子,谷爺可任挑六人,作為侍婢。」

陸漸聽得心驚,忽聽谷縝笑道:「陸漸,你輸啦。」陸漸定神一瞧,谷縝的棋子果然都已通過邊線。

谷縝歡喜道:「好,再來一局。」他口中說話,手裡拈子,正眼也不瞧那女子,那女子卻始終低眉含笑,絲毫不以為窘。

陸漸心中疑惑,耐著性子再下一局,這一局下了三炷香的工夫,卻是陸漸贏了。

谷縝推盤大笑,轉眼望那女子,溫言道:「美人兒,你站著不累麼?」那女子笑道:「能為谷爺侍棋,再站一天,婢子也不覺累。」

谷縝笑了笑,點頭道:「告訴吳朗月,車馬留下,衣衫美酒留下,黃金明珠拿走,給我三十兩銀子,權作盤纏,至於美女佳餚,統統不要。陳雙得!」

陳雙得早已目瞪口呆,聞言慌忙答應。谷縝道:「你讓廚房給我們烙兩隻煎餅,煮兩碗清水掛麵、滷五斤黃牛肉,再去馬車上取兩壇花雕。」

那絕色女子也不驚訝,聽了這話,只一笑,招呼眾女收拾菜餚,下樓去了。

過了半晌,那女子又嫋嫋登樓,施禮道:「吳大官人極想面見谷爺,不知谷爺意下如何。」

谷縝一碗麵吃得稀里嘩啦,揮手道:「今日罷了,來日再說。」那女子不覺面有難色,躑躅半晌,方才下樓。不一陣,便聽樓下馬蹄聲響,如風去了。

陸漸嘆道:「谷縝,你這樣做太不近人情。人家對你畢恭畢敬,又送你這麼多東西,你竟連面也不見。」

谷縝喝光一碗酒,笑道:「陸漸,你瞧了這些事,似乎不覺奇怪。」陸漸搖頭道:「我是見怪不怪了。」

谷縝道:「好個見怪不怪。」又飲一碗酒,抹去嘴角酒漬,笑道,「你不知道。四年前,這吳朗月還是我手下夥計,如今卻是一跺腳、便震動三州八府十六縣的狠角色。這等人財大氣粗,狡計百出。我這兩年囚於深獄,他們無人管束,就如出籠的猛虎、斷鎖的蛟龍,不知做了多少混賬事。你當他的東西好吃好用麼?他給你萬兩黃金,他吞沒的黃金,少說也有三萬;他給你明珠十鬥,他汙掉的明珠,少說也有八斛。至於美人香車、華服佳饌,那都是叫人神魂顛倒、暈眩迷糊的玩意兒,你一旦陷進去,還有狗屁工夫跟他算賬?」

他頓一頓,笑笑又道:「吳朗月百般示好,求見於我,難道因為老子生得好看?嘿嘿,只因我若見他,便意味著既往不咎;我不見他,他就麻煩大了。不過,我收了他的車馬美酒,也就是說,以前的事雖不一筆勾銷,卻可從輕發落。即便如此,吳大官人今晚也睡不好了。」

陳雙得忍不住嘆道:「谷爺年紀輕輕,竟將世事看得如此通透。」

谷縝笑道:「那隻因為,吳朗月之流,縱然多財善賈,卻是手中有錢,心中也有錢;唯獨我手中有錢,心中無錢。心中有錢,易為金錢所駕馭,淪為錢奴;心中無錢,則可以錢為奴,駕馭天下之錢。」

陳雙得聽得出神,喃喃念道:「手中有錢,心中無錢。」

谷縝搖頭道:「雙得,你便聽了這話,也做不到的。我九歲時便聽人說了,卻直到半年之前,才悟通這個道理。」

陸漸心想:「半年之前,他不是還在九幽絕獄麼?」卻聽陳雙得嘻嘻笑道:「那這位陸爺,卻又是有錢無錢?」

谷縝瞧了陸漸一眼,笑道:「我這鼻子最靈,但凡人身上有一絲銅臭,不論是手上,還是心裡,我都嗅得出來。唯獨在這陸爺身上,我一點兒都嗅不到,足見他手中無錢,心中也無錢。」陸漸失笑道:「這話在理,我本就是一文不名,窮光蛋一個。」

谷縝搖頭道:「你這窮光蛋,做得可不容易。富可敵國容易,窮可敵國卻難。我雖然譏笑孔子顏回,但這等聖賢之人,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就算一文不名,也是百代帝王之師。得一人,勝得一國,這就叫做窮可敵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