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海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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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道:「腰牌。」谷縝摘下腰牌,故意拿到偏暗處,晃了一晃,那暗樁也沒瞧得真切,「唔」了一聲,便即寂然。

谷縝笑道:「老哥們辛苦啦。」便與陸漸大搖大擺進了入口。因是地牢首層,多為島上司職者居住。是故沿途火把甚多,亮如白晝,忽聽喧譁之聲,轉過一道門,但見一大群獄卒正鬧鬨鬨圍著吃飯,瞧見二人進來,也不在意。

谷縝扯住一人,低聲道:「老兄,島主船上的一個兄弟不慎打破了一枚‘幻蜃煙’,迷暈了好幾人,急著要解藥,叫我來取,我剛來不久,不知道哪兒有呢。」

那獄卒愣了愣,道:「這個解藥總管才有,但總管都下到九層去了。」谷縝一笑,恭聲道:「方才有兄弟說沙總管還在,他住哪裡呢?」

那獄卒見他笑容可親,大生好感,也不疑有他,笑道:「是麼?難不成他有事先回了?你從這裡走,過去轉彎第二間鐵門就是。」

谷縝謝過,與陸漸快步走到鐵門前,卻見門上一根鐵閂粗過兒臂,上面掛了三把大銅鎖。

谷縝覷得左右無人,手一晃,指間多了一根極細極韌的黑絲。陸漸奇道:「這是什麼?」谷縝道:「這是一根烏金絲,可剛可柔,入獄前我一直藏在頭髮裡,以備不時之需。不料入獄之後,全是千斤閘門,並無門鎖,這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

說話間,他將烏金絲插入門鎖,略一撥弄,便一一開啟,沉聲道:「你在門外放風,我去去便來。」陸漸答應,靠在門外不遠,覷看四周,過得半晌,忽聽谷縝在門內詢問是否有人,便答「無人」。谷縝閃身出來,手中提著一口木箱。

陸漸怪道:「你真去拿解藥麼?」谷縝詭秘一笑,尚未說話,忽聽腳步聲起,似有幾人前來,谷縝忙鎖上門,與陸漸並肩而立。

忽聽來人一聲厲喝:「你們是誰手下的,到處亂跑?」谷縝張口便道:「我們是沙總管的手下。總管去九幽絕獄前,吩咐我們給那幫海客送一點兒藥,誰知這地牢繁複,我們又剛來不久,竟然迷了路。」

忽聽另一人怪道:「你們也是沙師父的手下?」陸漸聽得心中咯噔一下,幾乎站立不住,敢情這人竟是畢箕。

谷縝卻快步迎上,嘻嘻笑道:「敢情遇上前輩,晚輩見過前輩。」說罷便鞠一躬,陸漸原本心懷鬼胎,見狀求之不得,忙也隨之鞠躬。

畢箕見二人如此恭謙,心中受用,笑道:「免禮免禮,我怎麼沒瞧過你們?」谷縝道:「我們幾日前方從外島來的。」畢箕將信將疑,瞥了陸漸一眼,陸漸低著頭,不覺心跳如雷,誰知他一頭短髮,服飾也變了,畢箕瞧了一眼,竟未辨出,只笑道:「你們怎麼像兩個和尚?」

谷縝笑道:「我們做過兩天和尚,難得葉島主收容。」畢箕肅然起敬,正色道:「敢情是葉島主派來的。」轉頭問同伴道,「他們說的海客,莫不是上次抓了沒殺的那幾個,你們知道在哪兒麼?」

一個同伴道:「我倒是送過一次飯,向前走,逢路口就左轉,連轉兩次,左手第一到第九間牢房都是。怎麼,你說送藥,難不成是他們病了?」谷縝笑道:「是呀,聽說病了好幾個。」畢箕笑道:「箱子裡都是藥吧。」谷縝忙道:「前輩要不檢驗一下?」

畢箕擺手笑道:「說笑了,怎可如此生分?我叫畢箕,大家以後有的是見面機會呢。」說罷抱拳施禮,與同伴談笑去了。

谷、陸二人不敢言語,一路快走,待到無人處,陸漸方才顫聲道:「谷縝,方才好險。」谷縝道:「險什麼?」陸漸低聲道:「那個畢箕認得我,想是我光了頭,才沒認出來。」谷縝笑道:「你這也算險?他若開箱驗貨,那才叫慘。」陸漸奇道:「怎麼?這裡面是什麼,難道不是藥?」谷縝嘿嘿笑道:「藥也是藥,只是並非解藥。」

陸漸聽得詫異。兩人快步如風,頃刻已到牢房附近。谷縝沉聲道:「從今開始,一旦見人,全力出手,不可留情。」

陸漸一點頭,剛過轉角,便見兩個獄卒,當即沉喝一聲,縱身撲上,變化「半獅人相」,擊倒一人,另一人不及叫喊,陸漸再變「雄豬相」,一頭撞出,正中那人胸口,那人一聲叫喊堵在嗓子眼裡,兩眼翻白,昏了過去。

陸漸擊昏二人,谷縝卻小心放下木箱,取出烏金絲,撬開一扇牢門,忽聽門內有人厲聲道:「又是哪個王八蛋?」

陸漸聽得清楚,喜道:「羅三哥。」那人正是羅小三,「哎呀」一聲,顫聲道:「你,你是小陸。」說話間,谷縝陸續開啟餘下牢門,從懷裡取出一隻瓷瓶,說道:「陸漸,這是‘七煞破功酒’的解藥,一人一粒,你來喂他們。」陸漸接過瓷瓶,訝道:「你怎麼拿到的?」谷縝笑道:「我不是進了沙天洹的房間麼?」陸漸又驚又喜,繼而又擔憂道:「這藥不會有錯吧?沙天洹房裡可沒什麼好東西。」

谷縝笑道:「你放心,‘七煞破功酒’的解藥,我六歲就認得了。」陸漸聽得怪訝,但不及細問,轉身給眾人服下。眾海客解藥入口,虛弱之感頓消,紛紛站起身來,詢問陸漸何以至此。

谷縝介面笑道:「呆會兒敘舊不遲,咱們先得出去。」他又取出一隻瓷瓶,道:「這裡的藥丸,你們一人一粒,含在嘴裡,呆會兒我叫一聲‘屏息’,大夥兒千萬閉住呼吸。」

眾海客聽得奇怪,紛紛含上藥丸,由陸漸率領衝出。沿途遇上幾名獄卒,均被陸漸變相擊倒。不多時,接近入口,忽被幾名獄卒瞧見,叫喊起來,霎時間,自兩旁奔出二三十人來。陸漸見守衛如此之多,鬥不勝鬥,正感頭痛,忽聽谷縝大喝一聲:「屏息。」倏地從木箱中取出兩枚圓球,奮力擲出,圓球著地,煙霧瀰漫巷道之中。

陸漸瞧那煙霧眼熟,轉念間,猛然驚悟:「是那日迷昏我的毒煙。」原來,谷縝扔的,正是從沙天洹房中搜出的「幻蜃煙」,如今情狀,與那日船上情狀彷彿,只是敵我掉了個兒,獄卒們紛紛兩眼翻白,昏厥摔倒,海客們卻因為事先含有解藥,均安然無恙。

谷縝不斷擲出「幻蜃煙」,巷道中濃煙滾滾,直噴出巷道之外,入口暗樁也受波及,眾海客衝出巷道,竟無一人阻攔。

谷縝指著遠處海邊一艘大船,叫道:「大夥兒快衝,拿下那艘船。」眾海客絕處逢生,無不勇氣倍增,紛紛發足。向那船衝去,若干巡島弟子遠遠瞧見,奔來阻攔,卻被陸漸一拳一個,盡數打倒。

海船上的人聽到動靜,紛紛出艙。這些人均是島主隨從,武功不凡,正要上前阻擋,不料谷縝將所剩的幾枚「幻蜃煙」盡數擲出。黑夜之中,濃煙騰起不易察覺。眾隨從吸入煙氣,紛紛倒地,空負一身本事,卻用不上半分。眾海客跟隨陸漸蜂擁上船,有兩名隨從尚能站立,方要抵擋,卻被陸漸先一個「我相」,投擲石塊,擊昏一個;再一個「馬王相」,飛起一腿,將餘者踢昏。

眾海客受盡關押之苦,紛紛撲上,想殺掉這些隨從出氣,陸漸卻喝道:「不得妄殺,將他們丟下船去。」

他屢屢顯露武功,眾海客均有畏懼之心,周祖謨忙道:「大夥兒都聽小陸的話,將這些人扔下船去。」眾海客雖不甘心,也只得扔隨從下船。

谷縝笑道:「大夥兒勿要耽擱,快快開船,返回中土吧。」

眾人驚喜交迸,轟然應諾。他們都是航海的慣家,當即扯帆的扯帆,起錨的起錨,擺舵的擺舵,這艘船乃是紅毛海賊船,共有八桅十炮,艦頭既高且利,船體流暢自如,須臾遠離內島。谷縝終於脫困,心中快美無比,立身船尾,縱聲長笑。

「你先別自顧開心。」陸漸出艙叫道,「周大叔問你,現今往哪裡去?」

谷縝手舞足蹈,哈哈笑道:「如今炮艦在手,老子進退自如。既然如此,索性轉守為攻,徹底斷絕追兵。」說罷一聲令下,將船駛往外島。

外島半晌即至,夜色中島影崔嵬,如一頭洪荒猛獸,雄踞波濤之上,較之內島,果然壯闊許多。其時已是深夜,島左港口燈火闌珊,水中霧氣升騰,籠罩得港內船隻若隱若現。

外島眾人不知底細,瞧見島主座船返回,紛紛出來迎接。谷縝命將船上十門佛郎機大炮填滿火藥,繼而爬上桅杆,瞧得遠近得宜,一聲令下,左舷四炮,火光迸出,港中海船頓被擊沉幾隻。

島上諸人大驚,紛紛狂呼大叫,走散躲避。另有悍勇者,急乘黃鷂快艦衝突過來,谷縝發聲號令,將那戰艦轉到右舷,又是一輪火炮,將來船擊沉,船上島眾紛紛慘叫落水。陸漸瞧著不忍,高叫道:「谷縝,得饒人處且饒人,咱們走了便是,何必這樣。」

「婦人之仁!」谷縝冷笑道,「你放了他們,他們放得過你麼?」話音未落,兩艘黃鷂快艦迫近發炮,正中船身鐵甲,偌大戰艦,為之一震。

谷縝冷笑道:「瞧見了嗎?」繼而喝道,「船頭,發炮。」兩聲炮響,將那兩艘快艦擊成粉碎。陸漸望著那快艦殘骸打著旋兒,沉入海底,不由暗暗嘆氣:「難怪魚和尚大師臨死前說:‘世間瘡痍,眾生多苦’。只不過,這些瘡痍苦難,大多是人自找來的。」想著不勝黯然,不忍再看炮擊慘狀,悶悶返回內艙。

谷縝頻頻發令,十門火炮烈焰噴吐,有如火龍肆虐,將港口船隻盡數擊沉,然後環島航行,見有船隻,便發炮轟擊。直到繞島一週,外島再無一艘完好船隻,谷縝這才發令起航。眾海客紛紛立在船尾,望著外島,猶自恍惚迷離,如在夢幻,直待外島燈火消失在濛濛海霧之中,始才深信終於脫困,歡呼雀躍,欣喜無及。

周祖謨對谷縝一蹺大拇指,笑道:「這位兄弟,你年紀不大,但指揮艦船,卻比咱們這些幾十年的老海客還要老到。」

谷縝從桅杆上飄然縱下,含笑道:「過獎了。」周祖謨見他笑容明爽、舉止瀟灑,不覺心折,拱手笑道:「區區周祖謨,足下貴姓?」

谷縝濃眉一揚,笑道:「免貴姓谷,名縝。」周祖謨一團笑容僵在臉上,兩眼瞪著他,如見鬼魅,驀地一個激靈,脫口叫道:「你,你是東島少主。」眾海客俱是駭然,呼啦一聲,圍將上來。

此時陸漸正巧出艙,見狀訝道:「周大叔,你們做什麼?」周祖謨心神略定,叫道:「小陸當心,這人是東島的人。」

谷縝的身份,陸漸早已猜到幾分,只是無法確定,聞言也無太多驚訝,點頭道:「東島中人,並非都如狄希一般,谷縝是我的朋友,你不要為難他。」

周祖謨跌足叫道:「小陸你不知道,別的東島中人也就罷了,但這小子是東島少主,他老爹就是東島之王,靈鰲島主穀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