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事(1)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和尚認得。」魚和尚露出悽然之色,「這些人追了和尚已近十年,不想今日殘忍至斯,竟連老人也不放過。」

陸漸望著魚和尚,滿心疑惑,正想細問,魚和尚已道:「先讓這二人入土為安。」陸漸應了,俯身去抱那男子屍體,方才觸及那人衣衫,忽生異感。霎時間,那屍體也動了,一抹刀光,從屍體胯下反掠而出,直刺陸漸小腹。

陸漸異感一生,已施展跳麻之術,一縱數尺。刀光掠空,那屍體卻一個筋斗翻轉過來,竟是一個蒙面男子,正要轉刀直刺魚和尚,不防陸漸凌空一腳,重重踢在他腕上。

詐死男子吃痛,長刀脫手。他見勢不妙,只一矮,半個身子便已入地,忽聽耳畔疾喝,腰腹微涼,繼而劇痛難忍,上半身貼地滾出,噹的一聲,重重撞在屋角的米缸上。

那人尚未就死,瞪著魚和尚,嘶聲道:「和尚你殺我……你竟然殺我……」叫喊間,鮮血如泉,從口中咕嘟嘟冒了出來。

魚和尚搖頭嘆道:「忍三郎,這一刀不是和尚砍的。」那男子忍痛轉眼,但見陸漸手持長刀,鮮血順著刀刃點點滴落,不由恍然大悟,慘笑道:「你是誰?能殺我忍三郎?」

陸漸道:「我叫陸漸。」忍三郎道:「好漢子,請為我介錯。」介錯即是為剖腹將死的倭國武士砍掉頭顱,助其往生。陸漸從未為人介錯,微一猶豫,忽見忍三郎兩眼上翻,臉色漸灰,頭一歪,便已斷氣。

魚和尚與陸漸四處察看,見再無敵人,方將室內的屍體埋了,又尋到一些米麵,暫且果腹。用過飯,兩人啟程向東,途中魚和尚容色冷淡,一言不發,陸漸猜想他必是惱怒自己殺人,但想當時情景,自己義憤填膺,若不出刀,反而有悖於本性,魚和尚若要怨怪,那也是無可奈何了。

入夜時分,二人尋了一處洞穴容身。魚和尚盤坐良久,開口嘆息道:「陸漸,你可知道,你多用一次劫力,便如多欠了一筆債務,依照《黑天書》的第二律,將來勢必償還,劫力借用越多,黑天劫發作之時,便越是痛苦。」

陸漸道:「這我知道的,寧不空說過。」

魚和尚道:「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出手殺死忍三郎呢?那一刀之快,可是借了不少劫力。」

陸漸不假思索,脫口便道:「這些人恁地殘忍,連老婆婆都不放過,若不殺死,豈不害死更多人?就算‘黑天劫’再可怕十倍,遇上這等事,我也不能瞧著。」

魚和尚搖了搖頭,苦笑道:「陸漸啊,你終是塵世中人,太過執著善惡之念。也罷,和尚傳你一門功夫,將來若是遇上強敵,或許能夠憑此保命。」

他站起身來,兩臂交叉,左手反轉過來,直到右腋之下,右手則筆直向下,握住右膝。陸漸見他身子這般古怪扭曲,端的目瞪口呆。

只聽魚和尚徐徐道:「你記住了,這是‘我相’。」說罷又擺一個怪異姿勢,右足反踢後腦,右手向下,抓拿左足踝部,說道,「這叫‘人相’。」其後又扭轉肢體,陸續變化出「壽者相」、「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豬相」、「神魚相」、「半獅人相」、「白毫相」、「諸天相」等十六種相態,演示已畢,命陸漸照此練習。

陸漸初時修習,甚覺艱難,但劫力所至,漸漸便覺容易起來,到了半夜,已學會一十二相。魚和尚忽道:「今日到此為止,睡去吧。」陸漸正當興頭,便道:「再練兩相,再睡也不遲。」

魚和尚淡然道:「《黑天書》一旦練成,無論練功、動武,入手均是極快。比如這一十二相,即便天資卓絕,練來也須數年,而你三個時辰便有小成,全因借了劫力。依照‘有無四律’的第二律,你體內劫力已然空虛,亟待償還,雖說‘三垣帝脈’被封,黑天劫不致發作,但再練下去,於你身子終然有損。」陸漸只得作罷,調息片刻,倒頭睡去。

睡夢中,陸漸忽覺身子發輕,飄飄搖搖,離地飛昇,好半晌才漸趨清明,舉目望去,竟又來到那個半是光明、半是黑暗的地方,黑暗中星辰如故,唯獨「紫微」、「太微」、「天市」三垣被一團灰白迷霧籠罩,模糊不清。

「陸漸……」忽有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陸漸聽得耳熟,懵懂間四面望去,卻不見人,只聽那聲音又叫道:「陸漸……」陸漸忍不住循聲向前,只聽那叫聲不絕,忽上忽下,忽東忽西。陸漸隨之茫然行走,也走了不知多遠,忽聽一聲貓叫,陸漸低頭望去,卻見一隻波斯貓蹲在足前,靜靜望著他。

「北落師門?」陸漸奇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漸……」那呼喚聲又響起來,幾乎同時,北落師門一聲長叫,這聲貓叫鋒銳如刀,竟將那叫聲切割成無數片斷,霎時間,四面八方均是「陸——陸——陸——漸——漸——漸——」的斷續之音,漸輕漸細,終如柳絮隨風,飄然散去。

陸漸神志稍凝,抬眼望去,忽見北落師門不知何時竟長大百倍,高如山嶽,藍幽幽的雙目,如日月一般照著自己。

陸漸肝膽欲裂,失聲慘叫,驀覺天旋地轉,光與暗、星辰與巨貓盡皆消失,雙足重又落回實地,他張眼望去,但見四周漆黑,樹影參差,如魑魅潛行,身上盡被冷汗浸透,倏而一陣晚風拂過,不覺打了個冷戰。

他狠狠擰了一把大腿,甚覺疼痛,方信此時並非夢境。回想起來,自己當在山洞中酣睡,卻不知為何,竟然到此。正覺不解,忽又聽一聲貓叫,舉目望去,卻見北落師門蹲在遠處,自顧自舔著爪子。陸漸疑惑不已,自語道:「我怎麼到了這裡?」

忽聽魚和尚的聲音悠悠傳來:「你狂奔二十餘里,難道還不自知麼?」陸漸回過頭來,只見魚和尚立在丈外,面帶憂慮,不由怔怔地道:「大師,我,我一直做夢呢,夢裡有人叫我,我就跟著那聲音走了。」當下將夢境裡的事情仔細說了。

魚和尚道:「叫你的聲音你還記得麼?」陸漸沉吟道:「聽著耳熟,就像,就像……」驀地臉色煞白,瞠目結舌。

魚和尚見他神色,問道:「像誰?」陸漸吃力地道:「像……像寧不空。」

魚和尚卻不驚訝,點頭道:「果然是‘召奴’之術,依照《黑天書》的第一律‘無主無奴’,劫主生則劫奴生,劫主死則劫奴死,是故劫主遇險,可以神識召喚劫奴來救。這法子我雖有耳聞,卻沒親眼見過。這會兒,寧不空想必正用此法,召你回去。」

陸漸聽得冷汗直冒,吃驚道:「那他豈不是隨時都能召我回去?」

魚和尚搖頭道:「也不盡然,我自有法子破他。」

陸漸心神初定,半晌問道:「可,可我怎會在夢裡遇見北落師門?」魚和尚沉吟道:「此事和尚也不明白。這隻靈貓太多古怪,譬如它本來只認女子為主,為何會跟隨於你?如今又進入你的夢境,破去寧不空的‘召奴’之術,端的讓人無法理解。」

陸漸不覺心生敬畏,抱起北落師門,嘆道:「北落師門,多謝你啦。」那貓兒仍是懶懶的,只顧舔舐細軟白毛。

忽聽魚和尚又道:「你說夢裡瞧見了‘三垣’帝星麼?」陸漸點頭道:「是呀,只是被濃霧罩著,瞧不太清。」

魚和尚低眉沉思半晌,嘆道:「很好,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