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安雖然沒明說,但這樣熟絡的語氣,便是等於告訴沈姌,刑部尚書姚斌,與他有私。
滿京無人不知他周述安是帝王心腹,為官高潔無私,凡是送進大理寺的銀子皆會分文不差地扔回來,猶如一塊千斤重的鐵板,誰也踢不動。
可眼下,沈姌聽他提起姚斌,又看著眼前的兩封狀紙,及一摞證據,心裡忽然湧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她喜歡一來一往的交易,她無法心安理得地去承他的好。
她迫切地希望周述安能從她身上得到回饋。什麼都好。
沈姌壓下心裡翻滾的思緒,拿起了桌上賬冊。這些都是李棣貪汙受賄的直接證據,但從這些證據看,李棣所為,顯然與六皇子和許家沒關係。
「許家的勢力根深蒂固,眼下動不得,你若動了,他們定會保下李棣。」周述安道。
周述安改動這些賬冊,無疑就是在逼許家放棄李棣,李棣的身後若是沒了許家,便如同剔姓逐出家門的紈絝子弟,再無還手之力。
沈姌低聲道:「我明白的。」
說罷,沈姌的身子輕晃了一下,周述安立馬接住了她,沈姌整個人陷入他的懷中。
「我扶你下去吧。」周述安看的出來,這並非投懷送抱,她今日的疲憊,不是裝出來的。
沈姌按住他的手,低聲道:「別動。」
周述安整個人定住。
「昨夜。」沈姌環住了他的脖頸,向下拉,與他四目相對,「我一夜未眠。」
周述安喉結不斷下滑,啞聲道:「為何?」
沈姌不答,但身子卻靠在了他寬厚的月匈膛上,「我想睡會兒,行嗎?」
周述安心臟驟跌,他根本想不到,她竟會這樣靠著他,闔上了眼。
男人僵著手臂,眼見日頭從一個窗戶跳到另一個窗戶。
他凝視著她的睫毛,也不知過了多久,拍了拍她的腰,「沈姌,申時了。」
沈姌緩緩睜開眼,對視間,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連忙起身:「是我失禮了,還望周大人不要怪罪。」
周述安雲淡風輕道:「無妨。」
門闔上,沈姌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周述安按著自己的手臂,有些崩潰地深吸了一口氣。
她這道行,他真的是快要招架不住了。
——
另一邊,沈姌蹬上了馬車。
清麗低聲道:「姑娘,話本子到手了?」
沈姌點了點頭,「嗯。」
清麗又道:「今日……怎麼會這麼久?」
「有些其他事,耽擱了。」沈姌側頭撩起幔帳,目光定格在書肆的二樓的窗牖,不由暗暗攥緊了拳頭。
醒著不行,睡著不行,到底怎麼能行?
沈姌趕在李棣散值前回了李府,急匆匆地進了內院。
只見李棣的母親,沈姌的婆母文氏雙臂交疊於胸前,站在門口,開口便是一句冷嘲熱諷,「誰家的大夫人,整日往外頭跑?」
沈姌開口道:「四品大員的夫人,哪個不忙?我倒也想圖個清閒,不如這樣,我將中饋全還給何家妹妹,日後迎來送往,都由她來?」
文氏嘴角下撇,冷聲道:「我們李家娶了你過門,真是家門不幸。」
文氏話音一落,沈姌忽然覺得,好似上天都在幫她,她正愁找不到理由離開,眼下倒好了,真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
「清麗。」
清麗躬身道:「奴婢在。」
「收拾東西回沈府。」沈姌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家門不幸,這樣的大的罪名,我沈姌擔不起。」
文氏一聽這話,步子一邁,橫在了沈姌面前,直接道:「棣兒是不是把嫁妝交給你了?」
沈姌十分恭敬地看她一眼,「原來,您還知道那是我的嫁妝。」
文氏奪沈姌的嫁妝給何家送錢,貼補家用,這些事,沈姌一清二楚。真要論起來,文氏討不道好。
清麗跑進去,只拿了一個匣字出來,這一府的身外之物,沈姌皆可以不要。
「姑娘,收拾好了。」
文氏見她真要走,忙同身邊的婢女道:「傻站著幹甚!給我攔住她!」
「沈姌,你變臉變的夠快的,你父親剛回朝堂,這事若是叫外人知道該怎麼想?你出去打聽打聽,有你這麼跟婆母說話的嗎?」文氏道。
沈姌自嘲一笑。
婆母?
她可曾有一日真的把自己當過李家的兒媳?可曾真的念過她的好?
沈姌低聲道:「您今日不放我走,我明日便去京兆府報官。」
縱然文氏是個內宅婦人,也知道京兆府什麼地方,更知道京兆尹和沈家是什麼關係。
文氏立起手指頭,斷斷續續地說了好幾個「你」字。
沈姌對李棣身邊貼身婢女道:「郎君問起來,照實說。」
說完,沈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李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