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世人砸臨別之時,總是會無意識地談起曾經,這不,楚旬揉了揉額角,率先說起了弱冠時他們出來吃酒時說的話。

弱冠之年的郎君,縱然滿眼都是對仕途的抱負,可到底是血氣方剛,偶飲酒時,免不了要議論幾聲,未來會娶哪家的娘子。

隨鈺便不必說了,長安誰不知道,宣平侯世子整顆心都搭在了沈家二姑娘身上。沈瑤過個生辰,隨鈺又是親手刻玉,又是提筆寫詩。

再不然就是將自己拾掇的人模狗樣地往雲陽侯府門前一站,找盡所有能找的理由,就為了見沈謠一面。

藉口蠢得陸宴和楚旬誰都看不下去。

每回都是等到雲陽侯臉都黑了,他才知道收斂。

再說楚旬,揚州楚氏,那也是百年的世家大族,其身份尊貴自是不必說。

楚旬十九那年看上了一個揚州瘦馬,是個落魄的官家小姐,正想著破除萬難也要把人娶回家,卻被自己的堂兄捷足先登,納了那女子為妾。

至此之後,便染上了一身煙火氣。

二十歲的少年郎,要麼動過情,要麼動過欲,獨獨陸宴這人,對這些事一向嗤之以鼻,滿眼都是他頭上的烏紗。

一次隨鈺皺眉問他,「陸宴,你早晚都是要成親的,難不成你真要閉眼睛娶啊?」

他怎麼答的?

「長安水深,世家大族之間盤根錯節,我不求門第多高,清白的書香門第上佳。」

門當戶對的姻親,也就是兩姓之好,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的。若是找了麻煩的娘子,少不得要管一堆麻煩事。

所以陸宴擇偶的第一條,便是——要省事,最好不要給他添麻煩。

隨鈺又問他,「那性子呢?」

陸宴答:「賢良孝順、品行高潔,有容人之量,最好有手腕可以鎮住後宅,立住事。」

隨鈺一臉不可置通道:「你挑來挑去,竟然喜歡這樣的性子?」

陸宴道:「陸家的宗婦,自然要有些膽量,有些心機。」

能說出這話的男人,就是典型的心在外,而不在內室了。

最後楚旬實在受不了他這些言辭,拍桌子問他,「那樣貌呢?」

陸宴堂堂正正道:「自然不能差。」

從現在回頭看,陸家三郎的娶妻標準,怕是隻有最後一條,算是守住了。

至於前兩條……

看看他這一年來都做了些甚便知道了,為了娶沈三娘過門,還有他不算計的人嗎?

隨鈺都替他臉疼。

夜露深重,酒過三巡,陸宴對隨鈺道:「大概何時回來?」

隨鈺忽然沉默,飲了一口酒,「年底吧。」

年底,萬國來朝,提及此,無異於提起了沈謠。

陸宴的玩笑隨便開,因為不出意外,沈文祁回京,長公主便要上門提親了。可隨鈺的玩笑,如今卻是一絲一毫都開不得。

他已娶妻,心裡卻有一輩子都忘不掉的人。

楚旬敲了敲桌角,低聲道:「待會兒暮鼓該敲了,還是趕在宵禁前回了吧,來日方長。」

從紅袖樓出來後,陸宴彎腰上了馬車。晚風拂過,醉意上頭,眼前莫名浮現了那哀怨的眼神。

明知近來保寧坊那邊眼線眾多,他還是沒管住自己的腳,去了一趟沈府。

戌時三刻,他熟練地避開眾人,進了沈甄的內院。

她屋內裡燈火明亮,儼然還未睡下,他推開門的時,清溪正端著藥,站在榻邊。

沈甄倚著軟枕頭,聞聲望去,立馬坐直了身子。

低聲驚呼,「大人?」

清溪手足無措地站在榻邊,只好跟著頷首道:「奴婢見過陸京兆。」

陸宴從容不迫地走過來,接過清溪手中的藥湯,不緊不慢道:「你先出去,我來吧。」

這久居高位的人說起話來一向氣勢逼人,以至於清溪把藥遞過去的時候,都未察覺這反客為主的無恥行徑有多不妥當!

直到出門吹了吹涼風,才恍然大悟。

有人夜闖香閨,該出去的,怎麼會是她呢?

陸宴坐到她身邊,舀了一勺藥汁,遞道她唇邊,「三姑娘這都病了快一個月了,怎的還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