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長夜

陸宴看著她,衡量再三,同一旁的衙隸道:「三個。」像沈甄這樣的身板,三個板子下去,她應是什麼都肯說了。

說實在的,自打他接任京兆府少尹以來,這樣的場面,數不勝數。可他審的囚犯,大多都是為了一己私慾才觸犯刑律,比如偷盜入室,奸人妻女,殺人放火。

像沈家這個狀況的,他也是初遇。

三板子下去,沈甄一聲未吭。

陸宴轉了轉手上的白玉扳指,又道:「再三個。」

板子照落。

陸宴看了她良久,眼裡到底是落了不忍,再次道:「你早些承認,本官算你自首,一切從輕處罰。」依照晉律,諸犯罪未遂而自首者,免罪,被捕後而自首者,則減二等罪。

沈甄的刑法能判多重,大抵都在他一念之間。

她還未開口,楊宗便跑到陸宴身邊,悄聲道:「主子,宣平侯世子說有急事找您,正在京兆府外候著。」

陸宴眉眼微挑,「隨鈺?」

「正是。」楊宗道。

陸宴的友人不多,隨鈺算一個。

隨鈺同他年紀相仿,又一同長大,可謂是情同手足,三思之後,陸宴便讓衙隸停了手,轉身而去。

隨鈺被陸宴引至後苑。

「這時候來找我作甚?」

看著隨鈺急切的目光,陸宴恍然想起,宣平侯府與雲陽侯府關係向來密切,若不是三年前沈二姑娘沈瑤被聖人派去和親,隨鈺便是沈家的女婿。

想到這層關係,陸宴心裡一沉。

「沈家三妹妹,是不是在你這兒。」隨鈺急道。

陸宴點頭道:「是。」

「時硯,你聽我說,昨日那封文書,是我交給沈姌的。」

陸宴眉宇微蹙,低聲道:「你可知道你再說甚?」陸宴一邊質問他,一邊給了自己答案。

是啊,隨鈺就在戶部任職。

「時硯,她是沈瑤的親妹妹,我也是算是看著她長大的。我做不到見死不救,真做不到。」

陸宴目光一沉,厲聲低斥:「你過幾日便要成親,宣平侯夫人和太傅家若是知道你和沈家還有往來,他們會怎麼做?」

所謂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

沈家眼下,根本是走到了窮途末路,誰也救不了。

片刻之後,陸宴便看著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紅了眼睛,「是我欠了謠兒的。」

陸宴不明所以,只道:「我知你與沈家二姑娘情誼深重,可她是被聖人送去和親的,你何錯之有?」

隨鈺低頭苦笑:「我同她說過,這輩子非她不娶。不論是何緣故,我到底是食言了。」說罷,他抬頭道:「總之,沈甄出城的文書是我叫人做的,與沈姌無關。」

陸宴眉心突突地跳,低聲道:「隨佑安!這是逼我徇私?!」

「隨鈺不敢。」

隨鈺拱手給他行了個大禮,咄咄道:「沈甄若是簽了那賣身契,你覺得她會被賣哪裡?教坊?還是平康坊?還是落到雲陽侯的死對頭手裡?」

「我勸你慎言!」陸宴一字一句道。

隨鈺笑道:「眼下朝堂波詭雲譎,太子重病,三皇子六皇子虎視眈眈,雲陽侯這個太子黨,當真是因為城西渠坍塌而入獄嗎?時硯,朝堂之爭!沈家女何其無辜!今日受人磋磨的若是換成陸蘅、陸妗,你當如何?」

「黨爭,那是天家的忌諱。」

陸宴的言外之意便是:雲陽侯為官數十載,從他站隊的那一刻起,就該做好一切準備。既是在賭,哪有隻能贏,不能輸的道理。

隨鈺又道:「陸時硯,雲陽侯府不是鎮國公府,沈甄的母親也不是靖安長公主,不是誰都有選擇的權利,也不是誰都有你那麼好的命!」

聽完這話,陸宴神色晦暗不明,一言未發。

二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宴突然啞著嗓子道:「你走吧。」

隨鈺抬眼怔住。

說完方才那些話,隨鈺也後悔。

鎮國公府與沈家毫無往來,毫無情分,他秉公執法,何錯之有?

隨鈺道:「時硯,我不是那個意思……」

「今日,你沒來過這。」說罷,陸宴拿起了擱置在一旁的烏紗帽。

轉身離去之前,陸宴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保下她。」

原路返回時,陸宴對楊宗道:「你即刻回府,從我的私賬裡抽八千貫出來,如果不夠,就把京裡的宅院拿到文氏當鋪去當。今日酉時之前,定要把這筆錢送到金氏去。」

一聽八千貫,楊宗自然明白了其中的暗喻。

他想出言勸阻,可自家主子的脾氣他也是知曉的,他一旦決定了何事,便不會再由人左右。

任何人都不行。

須臾過後,陸宴再次回到了京兆府獄,看了看趴在杌子上一動不動的沈甄,對一旁的衙隸道:「你們先出去。」

隨後行至沈甄身邊,輕聲問:「還能起來嗎?」

沈甄抬起小臉,十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大人?」

陸宴去扶她的手臂,才剛一動,沈甄便喊了一聲,「疼。」

他眉頭緊皺,對著她道:「稍忍忍。」

當晚,沈甄便被陸宴帶回到了澄苑。

那時的澄苑,只有他們兩個人。

六個板子看著不多,但長官監刑,底下的人下手只會重不會輕,像沈甄這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姑娘,便是連第二個板子都受不住。

陸宴拿出個藥瓶,遞給她道:「記得擦藥。」

沈甄接過,對上陸宴的眼睛,小聲喚了一句大人。

陸宴低低地「嗯」了一聲。

沈甄的手微微顫抖,雙目接連不斷地流著淚,哽咽道:「今日承蒙大人恩惠,沈甄當沒齒難忘。」

話音甫落,陸宴心口一疼,瞬間睜開了眼。

他環顧四周,又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側,她正睡著。

他睨著她的眉眼,一時間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夢境,哪個是現實。

他長臂一勾,將沈甄攬入懷中,低聲道:「沈甄。」

沈甄本已睡著,被他這麼一弄,自然是醒了。

她上下睫毛都偏長,半睜半閉之時,不免顯得有些迷離,她低聲喃喃道:「大人。」

沈甄也不知眼前的男人抽了哪門子的邪風,竟是把手伸進了她的裡衣,按著她的腰部,問道:「疼不疼?」

他這動作一齣,沈甄不由更懵了,什麼疼不疼。

陸宴以為她沒聽清,便又問了一次。

沈甄搖了搖頭,道:「不、不疼啊。」

話音墜地,陸宴便將高挺的鼻樑擠到她的頸窩深處,細細密密地,極其輕柔地吻了起來。

沈甄以為他是想行那事,便繃著個身子,紅著臉道:「大人,我小日子來了。」

陸宴抬手搓了搓她的臉頰道:「我知道。」

他的心裡一片茫然,突然感覺整個思緒都亂了,前世的,今生的,好似正如破鏡一般,正在一片一片地,回到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