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魄

肅寧伯笑道:「不必多禮,快進去吧。」

受到方才那一幕的影響,沈甄在全了禮數後,不由快步向主院走去。

走得快了,身上的襦裙便隨著步伐變了形,勾勒出了那且嬌且媚的身段。

肅寧伯扭頭觀賞著那凹凸有致的輪廓,曬然一笑,心道:到底是長安的人間富貴花,果真不是平康坊裡那些胭脂俗粉可比的。

——

屋內燭火搖曳,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藥香,沈甄掀開簾子,一眼便瞧見了往日里對自個兒最是親暱的姑母——沈嵐。

沈嵐側臥在榻上,面色帶著些許蒼白,見沈甄走進來,連忙坐起身子道:「珍兒,快進來。」

沈甄走上前去,輕喚了一聲,「姑母。」她的聲線甜糯,嬌嬌嗲嗲,一開口,便是憐人的。

沈嵐拍了拍身側示意她坐下,四目相對後,不禁提起帕子,掩住嘴,哽咽道:「半個月前,姑母曾去過一趟大理寺。」

沈甄的雙眸驟然睜大,忙道;「姑母這是見到父親了?」

沈嵐搖頭,「我聽聞你爹爹在裡面受了笞刑,本想送些銀子進去,可現任的大理寺卿周述安,乃是天子近臣,油鹽不進,拿出去的錢,人家分文未收。」

沈甄放於膝上的手不由暗暗用力,忍不住顫聲道:「那父親的傷……」

沈嵐憐憫地看著沈甄,緩緩道:「天牢陰冷,又逢寒冬……」她又嘆一口氣,「大抵是難熬的。」

話音兒墜地,沈甄那雙晶瑩明澈的雙眸,便不可抑地泛出了水光。

不過美人流淚,到底是格外惹人疼惜的。

說起沈甄之美,長安但凡見過她的人,大抵都會用傾城二字來形容。

她的容貌既不張揚,也不放肆,就如同是江南水鄉里的一場大霧,霧氣撲面而來,朦朧且柔和,讓所有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只要她嫣然一笑,只怕這世上大多的男兒都會為她沉淪,為她傾倒。

又或是像此刻,美人垂淚,纖弱嬌楚,便是再剛毅的漢子,也會長了柔腸,心生愛憐。

沈嵐睨著她這張清水出芙蓉般的面容,不由暗歎:這般顏色,誰能逃得過呢?

她將沈甄攬入懷中,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別哭紅了眼睛,今日你既來尋我,那我這做姑母的,總是要給你出些主意的。」

沈嵐先是用拇指替沈甄拭了淚,隨後便追憶起了從前的日子,說著說著,竟也紅了眼眶,「珍兒,沈家失勢,姑母在伯府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就是再想幫你,只怕也是有心無力……可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這世上,還是有一人可以幫你的。」

沈甄目光澄澈,輕聲道:「姑母但說無妨。」

沈嵐看著她的眼睛,心有不忍,可一想起肅寧伯給她的警告,便只能狠心道:「這個月初十,滕王要辦一場蹴鞠賽,屆時姑母會帶你過去,只要你去求他,姑母向你保證,他日後必會護著你,再不會叫你受苦。」

去求滕王。

沈甄聽懂了其中的暗意後,便感覺周身的血液都在往她的胸口湧。

滕王年逾四十,妻妾成群,心狠手辣,向來與父親不和,要她進滕王府,那與直接殺了她,又有何不同?

沈嵐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好似聽到了她心中所想。

她拉過沈甄的手,低聲道:「甄兒,只要你能忍忍,去低個頭,你父親那邊,以及沈家欠下的債,自會有人會幫你解決,可若是反之,整整八千貫的債,你拿什麼還?難不成還真要被賣去當姑娘嗎?」

天色微微轉暗,寒風兀自吹打著內室的門窗,發出了忽強忽弱的叩叩之聲。

正如同沈甄此時的心跳聲。

姑母為何會提起滕王,她仔細一想便明白了,如今沈家這棵大樹倒了,肅寧伯府的處境已是十分尷尬,他們急於投靠一位更有權勢的人,來穩固伯府的名望。

像滕王這種財權不缺,又得皇帝寵信的,自然是不二人選。

原來,她不過是肅寧伯府巴結滕王的誠意罷了。

今日之前,她還以為只要姑母念及舊情,再怎麼也都會幫襯一二,可事實證明,長姐囑咐她的沒錯。

旁人的話,一個字都信不得。

沈嵐見她遲遲沒有回應,知道逼狠了反倒容易誤事,便柔聲道:「你也不必現在就給我答覆,若是沒想好,便回去仔細想想……」

這邊話還未說完,沈甄就直接起了身子。

她避過姑母那滿是關切的眼神,一字一句道:「姑母方才說的話,甄兒就當從未聽過。」

「今日侄女不請自來,已是多有叨擾,還望姑母見諒。」說罷,沈甄便轉身離去。

劉嬤嬤正準備上前攔住人,沈嵐就遞出一個「讓她走」的眼神。

門「吱呀」一聲闔上,劉嬤嬤不禁語重心長道:「老奴覺得,三姑娘養尊處優慣了,依她的性子,即便入了滕王府,日後也未必會為夫人所用。」

沈嵐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不屑道,「你當平康坊裡那些抱著琵琶唱曲兒的,都是天生喜歡取悅男人?說到底,還不是被逼的,逼到份了,自然就會知道,垂死掙扎最是無用。」

說罷,沈嵐側過頭,對著窗外嘆了一口氣。

若不是她已無路可走,誰又願意落個連自己母家都算計的話柄?沈甄雖不是她嫡親的侄女,但好歹都是沈家人。

思及此,沈嵐不禁在握緊了拳頭。

謝承這個小人,陰險虛偽,翻臉便是無情,這一個月以來,他不僅架空了自己的中饋之權,全權交給了他寵愛的盛姨娘,更是將她唯一的兒子謝鵬,都送到老夫人屋裡頭去了。

什麼禍不及外嫁女,不過是無稽之談罷了。

如若沈甄不能討得滕王歡心,助他在禮部高升,那麼她和鵬哥兒的日子,只怕會更加難熬。

但願她這侄女莫要固執難馴,否則,便不能怪她出手相逼了。

沈嵐頷首算了算時間,那金氏錢引鋪的人,也該再上門要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