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電話的這個女的是誰?」
「叢林的女朋友。」
「這個叢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今天你到底怎麼回事?」
「誰知道你們在外面搞什麼名堂。」
「搞什麼名堂?養家餬口唄。」
「養家餬口養家餬口,好,我跟你一起去。」
「怎麼啦?你去幹嗎?」
「去看看你到底是怎樣養家餬口的呀。」「行行行,那你快點吧。」等收拾好了,唐雯又不去了。
唐雯走到張仲平身邊,拉了拉張仲平的手,說:「對不起,仲平,我是不是挺讓你煩的?」
張仲平努力一笑,說:「你今天的表現確實很一般,只能打九十九分,平時嘛,可以打到一百分。」
唐雯說:「你別哄我。最近不知道怎麼搞的,老是覺得挺煩的,你說我該不會是提前進入更年期了吧?」
張仲平確實被唐雯搞得挺煩躁,但他知道唐雯就這性格,你要煩躁,她的性子上來了,只會變本加厲,所以也就忍了,還再次笑了笑,說:「沒有呢,你要跟小雨一起出去,人家還認為你們是姐妹倆,特別是從後面看的時候。」唐雯說:「你少油嘴滑舌。」她嘆了口氣,幽幽地看著張仲平,說:「仲平,你真的很看重這個家嗎?」張仲平說:「是呀。你還不信我嗎?」唐雯說:「信,我怎麼不信呢?你一個人去吧,你要記住你自己的話。」
張仲平到了君悅大酒店四樓茶坊,然後打通了小曹的電話。叢林很快就下來了。他沒有坐張仲平已經坐下的那張靠近門口的茶桌,朝張仲平揚了揚手,徑直去了茶坊最裡面靠牆的一張桌子。
叢林對跟過來的服務員說:「不要茶水,借你們的地方說幾句話。」服務小姐抿嘴一笑,轉身走了。叢林先坐下來,然後關了手機,又把電板取下來,還取了手機裡的磁卡。他示意張仲平也照著他的樣子做。張仲平不知道怎麼回事,乖乖地跟著做了。
叢林抬頭朝空蕩蕩的四周望了一眼,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寫出了劉永健的名字。張仲平點點頭,表示看清楚了。
叢林這才輕輕地說:「‘雙規’了。」
張仲平一下子蒙了。
張仲平緊緊盯著叢林,半晌,這才壓低了嗓子說:「真的?」
叢林說:「絕對準確。昨天夜裡帶走的,說是通知他去開院務會,一進辦公樓的大門就被帶走了。」
張仲平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叢林說:「怎麼就不會這樣?聽說他被人盯著已經很久了,你知道他被抓之前在哪裡嗎?在八一新幹線,他有個情人,是個大三的學生,他為她在那兒買了房子。」
張仲平張了張嘴,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叢林說:「上次你不是說正跟他一起做什麼專案嗎?做了沒有?趕緊停下來。」
張仲平說:「這下慘了,錢已經打了,打了六百多萬。」張仲平說著,脖子像一下子支撐不了腦袋的重量似的,一軟,頭就垂了下來,不得不趕緊拿兩隻手去撐住。
叢林說:「打的是什麼錢?」
張仲平簡單地把香水河投資法人股拍賣的事情說了。
叢林說:「你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怎麼會這樣?」張仲平嘆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
過了半晌,張仲平說:「知道什麼事嗎?」叢林搖了搖頭說:「目前還不清楚。十有八九應該是經濟問題。」張仲平說:「不會搞錯吧?」叢林說:「像他這樣級別的幹部,組織上不可能只憑猜測就做決定。」
見張仲平在那裡發呆,叢林說:「這個事肯定做不成了,至少要擱置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就是不進去都不一定做得成,省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一直在跟香水河接觸,準備搞資產重組。」張仲平說:「你怎麼從來沒說過?」叢林說:「上次到河邊,我還提醒過你,你忘了?你當時可是自信得很,說絕對沒問題。」張仲平一遍又一遍地念叨:「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叢林說:「如果真是經濟問題,緊接著就是上他家裡去搜查和到銀行去查他的個人存款,凍結銀行賬號。檢察院那幫人很厲害,會挖地三尺找線索和證據。」張仲平嘴裡是是是地應著,像小雞啄米似的直點頭。對於3d公司來說,當務之急就是看能不能把打出去的資金截留下來。張仲平把磁卡和電板歸位,先跟熊部長打通了手機,問她那筆錢轉出去沒有。熊部長沒有聽出張仲平的聲音有什麼異樣,要張仲平放心,說錢當天就划過去了。
張仲平只好再打徐藝的電話,徐藝的手機關著,辦公室的電話沒有人接。
其實,就是打通了徐藝的電話又有什麼用呢?葛雲盯得那麼緊,一到徐藝賬上,肯定就會要求划走。那筆錢會往哪裡劃呢?如果是往祁雨的賬上劃還有一點芝麻大的希望,至少事情還有得說。要是往葛雲賬上劃就慘了,健哥被帶走了,他跟葛雲在銀行的賬號也許在這之前就已經被監控了,說不定葛雲也已經被控制起來了哩。
叢林說:「你先把這幾年做的業務,一單一單地理一理,還有財務方面的賬目。劉永健被‘雙規’如果真是經濟問題,最後肯定要查到你們這些拍賣公司頭上。你自己注意一點,打電話、打手機都要留神。我們之間雖然什麼也沒有,但在這個敏感時期,要不是有什麼急事,也少聯絡一點。另外,上次我們在江邊談的那件事……」
說著朝張仲平叉開自己的一隻手掌,說:「再也不要提了,聽見了嗎?」
張仲平說:「我知道。」叢林說:「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錢多不一定是好事,有些錢不能掙就是不能掙。你平時不是挺謹慎的嗎?這次怎麼會這麼昏頭了呢?好啦好啦,我不說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叢林匆匆上樓去以後,張仲平在茶坊裡又待了半個多小時,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事情會搞成這個樣子。服務員過來問他要不要喝點什麼,張仲平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張仲平拖著像一下子被灌了鉛似的雙腿出來了。外面陽光燦爛,但是,那些陽光好像一下子有了重量似的壓得他抬不起頭,邁不開腳。
在街角處,張仲平看到了一個報亭,裡面有公用電話。他走過去,朝四周望望,然後,他撥了健哥的手機,關機。又撥了葛雲的手機,也是關機。他隨後便買了份報紙,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己車上。
到了車上,張仲平好像仍然沒有回過神來。
健哥。打出去的錢。胡海洋。香水河投資法人股。青瓷罐。井。渙。
打水的罐子真的撞到了井沿上,然後砰的一聲就那樣裂了?
自己的那個「渙」卦又是怎麼回事呢?渙,流散地,水盛貌也。自己將要流散的是什麼?又是什麼東西將水漫金山?
張仲平慢慢地把車開到了曾真那裡。
張仲平是自己拿鑰匙開門進去的,曾真正躺在床上睡覺,張仲平的到來讓她非常興奮,但當她從床上跳起來跑過來抱張仲平的時候,馬上發現情況不對,她用兩隻手捧著張仲平的腦袋,輕輕地問:「怎麼啦,老公,出什麼事了?」
張仲平想笑一下,終於沒能笑出來,說:「健哥,就是早幾天託你外公打聽的那個人,被‘雙規’了。」
曾真說:「怎麼回事?」
張仲平說:「說來話長。你再託你外公打聽一下,看他省紀委、省檢察院有熟人沒有,問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曾真說:「好。我們是去我外公家,還是打電話?」
張仲平說:「打電話吧。」
曾真給他外公打了電話,她外公還跟她開玩笑,說:「我都成你的通訊員和包打聽了。」曾真說:「限你一個小時,不,半個小時回話,這是政治任務。」
她外公說行行行。張仲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靠在床頭,慢慢地把跟健哥的關係和一起做香水河投資法人股拍賣的事,說了。
這時電話響了。
曾真抓起電話,嘴裡脫口而出地直喊著外公外公,電話裡面卻沒有聲音。曾真低下頭看了一下來電顯示,然後望著張仲平說:「記得吧仲平,我跟你說過的,就是這個電話,又來了。」
沒多久,電話又響了。曾真湊過去一看,仍然是剛才那個號碼。曾真拿起話筒,裡面的人固執地沉默著,曾真望著張仲平,對著話筒連聲說:「喂喂喂,哪一位?請說話呀!」
沒人說話,曾真只好又把電話撂下了。
剛撂下,電話又響了,還是剛才那個號碼。
曾真說:「仲平你接吧。」
張仲平猶豫著,曾真說:「接嘛。」
張仲平說:「喂,怎麼不說話?請問找哪位?」
電話裡的人開口了,說了三個字。三個字就夠了。
電話裡開口說話的人是唐雯。
唐雯說:「就找你。」
張仲平一下子就把電話擱了。曾真說:「誰呀?」張仲平說:「她。」曾真說:「誰?教授?你老婆?」張仲平點了點頭。
在張仲平的印象中,這是曾真第一次稱唐雯為「你老婆」,張仲平因此抬頭看了曾真一眼。座機再次響了起來,仍然是唐雯。張仲平盯著那臺座機發愣。曾真說:「是你接還是我接?」張仲平說:「你接吧。」
唐雯說:「客人到門口了,能把門開啟嗎?」
曾真說:「你是誰?」
唐雯說:「你開了門不就知道了嗎?你不認識我,房間裡可有人認識我。」
曾真輕輕地把電話擱下了,和張仲平面面相覷。曾真踮起腳尖走到門邊,從貓眼裡往外面看,她真的看到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正在按門鈴。
貓眼把唐雯的身材製造成了照哈哈鏡的效果。曾真回到臥室裡,把床鋪整理了一下,又對著鏡子照了一下。
曾真說:「怎麼辦?」
張仲平搖了搖頭。
曾真說:「去把門開啟吧,否則,沒準她會在外面打門撒潑,鬧得滿城風雨。」
張仲平說:「可是……」
曾真說:「沒什麼可是的,難道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張仲平嚥了一口唾沫,用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他從臥室裡走出來,穿過客廳。
他的腿腳有點僵硬,有點像牽線木偶。
這時,曾真輕輕地叫了他一聲。他停住了,慢慢地轉過身來,定定地望著曾真。曾真也望著他,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曾真走過來,伏在他身上,向他仰起臉。
張仲平以為曾真要對他說什麼,曾真沒有說,她只是伸出一隻手在他的腦袋後面,把它輕輕地往下按,然後將自己厚厚的溼潤的嘴唇迎上去,長久地吻他。之後,她用兩隻手捧著他的臉,有著長長眼睫毛的那雙明亮的眼睛撲閃撲閃的。
兩個人都想說什麼,又都沒有說。門鈴再次響起。
曾真用手在張仲平腰上輕輕地拍了拍,示意他去開門。
張仲平再次轉過身朝房門走去,他先對著貓眼朝外面看了一下,沒錯,門外確實是唐雯,她的手裡就拎著胡海洋從韓國帶來的那個手提袋。而他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的曾真也正緊緊地盯著他。
張仲平覺得自己的頭有點大了。他的手在閃閃發光的金屬防盜門的把手上停住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著,差不多半分鐘以後,張仲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把它吐出來,然後,手腕一使勁,輕輕地把門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