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個時候才給張仲平派名片,從小坤包裡掏出名片夾,慢慢地開啟,慢慢地拿出一張。她這些動作都是在張仲平眼皮底下做的,蘭花指活潑地跳動,好像在繡花。
她本來已經坐在張仲平對面的小圍椅上了,這時站了起來,並不直接從對面遞過來,而是繞過大班臺來到了張仲平的側面,雙腳併攏在一起,兩隻手捧著自己的名片,身子微微朝張仲平一躬,說:「張總請。」
張仲平笑一笑,說:「太隆重了吧,像遞交國書似的。」
徐藝的部門經理也就嘻嘻一笑,說:「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啦。」
張仲平很認真地拜讀了一下,記住了她的名字,張小潔。
張小潔卻並沒有回到她的座位上去,就那樣留在了張仲平身邊。她說要參觀張仲平的辦公室,其實是個藉口,因為她也就在進門的時候對張仲平的博古架瞄了一眼,停留的時間沒有超過五秒鐘。
張仲平想起了曾真第一次來他公司的情景,她把兩隻手反過去分別插在牛仔褲屁股上的兜裡,在他辦公室裡一跳一跳的,又有模有樣地趴在博古架上朝裡面瞅。
張小潔說:「我聽咱們徐總說張總喜歡古董,經常參加別的公司的拍賣會,我們公司的拍賣會,張總也一定會賞光吧?」
張仲平先坐了下來,這樣,站在他旁邊的張小潔就顯得比他高了。張仲平揚了揚手,意思是請她回到座位上去。但張小潔只顧了瞅著張仲平等他的回答,好像沒有看懂他的手勢,或者說故意裝作沒有看到。
張小潔說:「這次拍賣會的東西不錯,張總先看看嘛。」
張仲平也早就想看了,就說:「行呀,看看吧。」
拍品徵集日期截止之前,張仲平跟葛雲見了一面。面對張仲平的詢問,葛雲一個字也沒有說,只輕輕一笑,用她的左手向張仲平做了一個ok的動作。那次見面,兩個人也就扯了一些閒話。張仲平知道事情已經搞定了,也就不囉唆了。張仲平想看看那件青瓷拍成照片印刷出來的效果。
張小潔躬身在張仲平旁邊,為他翻閱那本印刷精美的畫冊。書畫作品部分就略過了,看來張小潔對張仲平的愛好也還是有些瞭解,知道他只對瓷器感興趣。張仲平對張小潔說:「你坐嘛。」張小潔嫣然一笑,說沒關係。
張仲平總不能說你沒關係我有關係,也就不再說什麼。張小潔就那樣靠在他身邊,一頁一頁地翻給他看。張仲平聞得見張小潔身上的氣味,是一種淡淡的茉莉花香。張小潔離張仲平也還是有點距離,親近而不曖昧,但如果張仲平的目光稍微一斜視,也能隱隱地看得見張小潔領口裡面的乳溝。如果再一伸手,就能順手搭上她的腰或者腰下面微微翹起的屁股。張仲平如果想這樣做,動作幅度根本不需要很大,裝作一不小心就可以了,最多算是一場小小的意外事故。
張仲平當然不會這麼做,張小潔的表現跟一般上門服務的美女推銷員也差不多。這種人的豆腐張仲平是從來就不吃的,要這樣,機會就真的太多了,張仲平會忙都忙不過來。
徐藝公司名震江湖的時代陽光青春靚女組合,原來不過技止此耳。張小潔的便宜張仲平當然更不會去佔。有句俗話,叫兔子不吃窩邊草,好馬不吃回頭草,老馬時興吃嫩草,天涯何處無芳草。講的就是一個成功的男人,如果心好漁色,簡直遍地都是機會。
張仲平換過十來個女秘書,有幾個長得也是相當有姿色的,皮膚嫩嫩的,好像一捏就捏得出水來。張仲平也從來沒有動過歪心眼兒,不像有的私營企業的老闆,總是先聘後姘,假公濟私,公私不分。唐雯很相信張仲平,就是認準了張仲平不會在外面亂來,那些花枝招展的蜂呀蝶呀,根本就入不了張仲平的慧眼。唐雯這一點倒是沒有看錯。
張仲平腳底下一使勁,讓大班椅朝後面滑,拉開了與張小潔的距離。張仲平替張小潔把那本畫冊合上,看了她一眼,說:「張經理,徐總是不是給你們定了任務?」張小潔點點頭:「是呀。」張仲平說:「是不是還有提成?」張小潔也不避諱,說:「一點點哪。」張仲平哦了一聲,然後點了點頭。
張小潔說:「張總,一筆難寫兩個張字,我們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你可一定得幫幫小妹喲。」張仲平說:「怎麼幫呀?」張小潔說:「很簡單的,盛世古董亂世黃金,搞古董收藏的意義,張總肯定比我懂,小妹只是想請你務必出席這場拍賣會,並對我們公司說你是我拉來的客人,這樣說就可以了。」
張仲平說:「搞了半天,你原來是在拉客呀,好難聽的。我為你改一個詞吧,到別的地方你就再不要說拉客了,說邀請,invite,不是好聽一點嗎?」張小潔說:「好好好,invite,這麼說張大哥你是答應了?」張仲平說:「還沒有哩。」張小潔說:「張大哥,小妹都認了你這個大哥了,為什麼不答應嘛?」張仲平說:「我要是隨隨便便答應你,那不是糊弄你嗎?等看了預展以後再說這事吧。」
張小潔說:「那好,張大哥我會盯著你不放的。你要不答應,我就經常騷擾你,你不會煩小妹吧?」張仲平說:「不會吧。」張小潔說:「大哥賜我一張名片嘛。」
不等張仲平答話,就伏在大班臺上,用尖尖的大拇指和中指從名片夾上拎出來一張張仲平的名片。沒料到不小心多帶出來了一張。
張小潔把到手的一張交到另一隻手裡,用剛才的那兩根手指頭,要把多帶出來的那一張插回去,插了半天,不得要領。張小潔說:「不好意思。」張仲平說:「太緊了,不太好插吧,來,我來插我來插。」張小潔說:「大哥你原來好壞。」張仲平經她一點醒,覺得自己的說法確實有點歧義。其實他還真沒有別的意思。張小潔這麼一說,這才意識到。卻並不辯解,一辯解反而真像那麼回事似的。
張小潔倒也乖巧,見張仲平比較嚴肅,也就不跟他討論好和壞的問題了。張小潔說:「張大哥是成功男士,你如果有朋友對咱們的拍賣會感興趣,可以告訴小妹,小妹親自去拉……噢,不對,是去邀請,invite。」
張仲平說:「行呀。」張小潔終於回到小圓椅那邊去了。
她拿出小巧的手機,當著張仲平的面,一邊看著張仲平的名片,一邊把他的電話號碼輸了進去,又把手機和名片放回了小坤包裡。
張小潔說:「大哥是我請你吃飯還是你請我吃飯?」張仲平說:「你也不要請我我也不要請你,這會兒哪裡是吃飯的時候?」張小潔說:「也是,下次我再請大哥吧。」
張仲平說:「下次再說吧。」張小潔說:「好,大哥,那我先告辭了?」張仲平說:「行呀。」
張仲平起身送客,他沒想到張小潔會把她的小手主動伸過來,張仲平笑一笑,握著她的手搖了搖,就鬆開了。張仲平像突然想起來似的,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說:「你們公司那個江經理,還好嗎?」
張小潔說:「是不是江小璐?」張仲平說:「我不知道叫什麼,是不是有這麼一個人?」張小潔說:「完了完了,江經理已經找過大哥了嗎?」
張仲平說:「沒有。怎麼?這個江小璐是不是很厲害?怎麼會把你嚇成這個樣子?」張小潔說:「是呀,江經理很厲害的。」張仲平說:「怎麼個厲害法?」
張小潔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就是知道,小妹也不告訴你。」張仲平笑笑,說:「是不是呀?」張小潔說:「是。」她已經將門開啟了,又扭過頭來朝張仲平笑了笑,說:「大哥別忘了跟小妹的約定。」
她的眉毛一揚一揚的,眼睛像要說話的樣子。張仲平不想聽她的眼睛說話,就說行了行了。
張小潔走後,張仲平仔細地把那本圖錄翻了一遍,沒有那件青瓷。張仲平以為自己看漏掉了,再一頁一頁地看過去,還是沒有。
張仲平換了一本再翻,仍然沒有。
怎麼可能?
張仲平首先想到的就是與葛雲的那次見面。那是在葛雲的辦公室裡,正好就她一個人。
當時張仲平也就簡簡單單地問了一句,說:「怎麼樣了,嫂子?」
葛雲當然知道張仲平問的是什麼,張仲平也一直清清楚楚地記得葛雲將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兒,朝他豎起另外三根指頭的樣子。張仲平和葛雲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當然知道那個簡單的手勢表示的不是阿拉伯數字6,而是英語ok,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行、可以了的意思,這是連幼兒園大班的小朋友都知道的手勢。
怎麼回事?
是不是被負責拍品鑑定的專家給打下來了?這倒是有可能的。說到底,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或者換一種說法,假的可以在某一時間矇住某一部分人,卻不能在所有的時間矇住所有的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假的東西總會被人看出破綻,何況這次拍賣會又不是徐藝一家公司做。張仲平知道,上海那家拍賣公司就是以藝術品拍賣聞名的,不僅眼光一流,也肯定不允許合作伙伴濫竽充數,否則,不等於砸兩家的牌子嗎?換了張仲平,在拍品質量上也會嚴格把關。
可是,葛雲向他表示一切ok是什麼意思呢?
就這樣刷下來,事情會有點麻煩。張仲平知道,除了時代陽光拍賣公司,今年下半年乃至於明年上半年,都沒有聽說省裡市裡還有哪家公司從事文物藝術品的拍賣。
葛雲怎麼會讓這種情況出現呢?
張仲平知道葛雲是個行事縝密的女人,他還記得當初在廊橋驛站燒那張小紙片時她那副小心謹慎的樣子。葛雲深知事情的嚴重性,肯定不會允許出什麼差錯。
退一步來講,如果當初她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張仲平也還是可以想辦法的。畢竟,徐藝已經欠了他不少人情,可是,現在拍賣圖錄都已經出來了,怎麼去彌補呢?
萬不得已,只有說服徐藝通過增拍的方式,臨時加印一個單頁。但是,這種打入「另冊」的搞法,多少有點牽強。如果讓人知道,另冊裡面的拍品是誰提供的,買家又是誰,那就不妙了,搞得像定向拍賣似的,等於活生生地留下把柄讓別人去抓。這種風險實在是太大了,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夾雜在整本圖錄裡,當然也有這方面的問題,但因為有那麼多同類拍品打掩護,目標就小多了。
說穿了,張仲平擔心的還是香水河法人股拍賣的事。如果不拍了,也就用不著走這個過門;如果還是要拍,但不由3d公司來拍,當然也就用不著由張仲平來走這個過門。
自從上次跟健哥一起洗桑拿之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健哥讓張仲平等訊息。
張仲平心裡有事,不敢煩健哥便時不時地給葛雲打電話,有次還以向她請教為由頭,給她送了兩個鳥食罐,是他特意在省文物商店挑的,但他跟葛雲很默契,有關香水河法人股的事,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字。健哥也沒有託她帶過什麼話。如果那件青瓷上了拍賣圖錄,表示一切上了正軌,現在沒上,就是一個不好的訊號,等於原來的約定起了變化,張仲平感到很被動,因為他不清楚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麼。
香水河法人股還會不會拍?
如果拍,健哥會交給誰來拍?
如果不拍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等於事情的發展變化超出了健哥的控制範圍。這種希望的破滅,肯定會讓張仲平覺得很遺憾。這有一點像釣魚,好不容易一條大魚上鉤了,你放線收線地忙乎了大半天,以為可以用漁撈去撈了,突然啪的一聲,魚掙脫鉤子跑了。釣過魚的人恐怕都碰到過這種情況,那確實會讓人半天回不過神來。如果拍,卻不由3d公司拍,而由另外的公司拍呢?那種心理打擊會更慘。
就像一條英勇善戰的狗,流汗流血地廝殺,終於從一群同類中搶到了那根唯一的骨頭,用嘴叼著跑到一邊正準備美餐一頓,卻橫地裡不聲不響地殺出來另外一條更強悍更狡猾的狗,生生地從你嘴裡把那根骨頭搶走。可是你呢?已經傷痕累累心力交瘁,根本沒有半點鬥志和力氣再進行一場廝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勝利者大搖大擺的雄姿,你甚至連咆哮一兩聲的力氣都沒有了,你能怎麼辦?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餓著肚皮夾著尾巴,黯然地躲到另外一個別人看不到的角落,一邊舔著自己的傷口,一邊嚥下自己的屈辱。
張仲平覺得這個比喻有一種自我貶低的色彩,卻不能說不貼切。拍賣公司和法院的關係是委託方和被委託方的關係,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法律地位平等,其實不然,掌握主動權的、起決定作用的,還是委託方。
作為委託方的代表,健哥會對他做出這種事情來嗎?
其實,從張仲平內心深處來說,他是不想在委託單位找當官的做什麼靠山的,更不想和把持著拍賣委託生殺大權的人結盟,將公司的生存與發展依附到某一個人身上。
道理太簡單了,所謂官場上的權力也就像市場上的財富,總是處在一種不確定的流動狀態,財富不是永恆的,權力也不是永恆的,誰能保證你所依附的那個人可以永恆地擁有那個對你有利的位置呢?周運年之於徐藝就是一個例子。前幾天,徐藝就在跟張仲平抱怨,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國土局的業務已經完全被收回去了,因為新上任的局長有個朋友也成立了一家拍賣公司。不要說這種極端的例子,你依附的官員,總有調動、退休、倒臺、下臺的時候,即使他上升了,換上了另外一個人,他對這個人的話語權能否繼續保持?恐怕逐步消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為這個新上來的人,也像一個新的樹枝,有他自身成長起來的樹幹和發展出來的枝丫。更何況,你靠什麼建立和維持與某一個權貴者的密切關係呢?這種密切關係究竟是單方面的依賴,還是雙方相輔相成的?如果是前者,你在心理上就永遠處在一種對人搖尾乞憐的狀態。
如果是後者,情況反而更加糟糕,因為你們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可是你又無法全方位地介入他的政治生涯,你無法預計和掌握他自身的安危,因為你只是他的一個側面、一個層面、一個點,是他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中的一個小小的結,而一旦他那一方在別的側面、別的層面、別的網結上出問題,你就不能不受到牽扯,你的業務你的事業,就完全有可能跟著玩完兒。
理念上的清醒明白是一回事,現實的狀況是另外一回事。請問你有別的選擇嗎?沒有。當初公司成立了那麼久,你在法院做了幾單業務?還不是隻能靠藝術品拍賣勉強維持生計?如果不是老班長幫你搭上健哥的關係,你的事業能夠這樣突飛猛進?這大概就是中國商人的悲哀和無奈了,表面上的鶯歌燕舞,掩蓋了骨頭裡缺鈣的軟弱。你要想輕舞飛揚,就必須有所依附。現在你能怎麼辦?你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自己運氣好一點。
扶桑海岸第三、四層是健哥給他做的,事後的工作,張仲平做得很到位,可以用滴水不漏來形容。健哥事前事後一句話也沒有說,都是他與葛雲接洽,但張仲平即使是個傻瓜也看得出來,健哥對他是滿意的。
從這個角度來講,健哥應該不會另外物色別的拍賣公司,因為這種關係只能是一對一、背靠背的,如果弄得太雜、太亂,總是不安全,健哥冒不起這種風險。
同樣的原因,從另外一個角度考慮問題,卻又可以成為健哥不再給3d公司做新業務的理由。省裡市裡這麼多拍賣公司,哪家不能做?一個已經做了三千多萬拍賣業務的公司,事隔不久又做一筆將近兩個億的拍賣業務,而且委託人、承辦法官是同一個人,假如有人對這種做法的合理性提出置疑,能夠理直氣壯地說得清楚嗎?如果真的有人盯上了健哥或者3d公司,甚至根本就不會採取一種光明正大的提問方式,從而給你一個辯解的機會。會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動用一股你看不見的力量慢慢地朝你們靠近,從嗅你們的氣味開始,在你們最不經意的地方尋找你們的漏洞,然後順藤摸瓜。健哥當然能夠預見到這種可能性,為了避嫌,健哥就完全有可能另起爐灶給另外一家公司去做。這在股市上叫什麼?叫不把所有的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但是不對,如果健哥真的打的是這種主意,那他幹嗎在這件事剛剛有一點眉目的時候就將資訊透露給你,並要你開始秘密地尋找買家呢?難道,健哥一開始也確實是準備給3d公司做的,只是事到臨頭又突然改變了主意?
還有,健哥上面還有主管副院長院長,副院長院長上面也還有更高階別的領導。這件事,不會完全由一個執行局的局長說了算,這一點是肯定的。健哥上面的領導是些什麼人?肯定不會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他們肯定也有老婆有孩子,還有小舅子侄兒子小姑子姨妹子或者本人乾脆在另外某個拍賣公司佔了乾股。
畢竟是兩個億的業務,按百分之十的佣金標準算是多少?哪怕是隻按百分之五、百分之三的標準算,又是多少?即使健哥的想法一如既往地想給3d公司做,他能夠完全控制局面嗎?如果他不想給3d公司做或者說沒有能力給3d公司做,事情反而簡單了。他只要跟張仲平說上五個字就夠了,這五個字是——沒有辦法呀。
張仲平除了表示理解還能怎麼樣呢?他甚至都沒有辦法真正弄清楚,這種遺憾是屬於健哥與他兩個人,還是為他張仲平一個人所獨有。
以上的這些想法搞得張仲平多少有點擔心。他幾次抓起了電話要跟健哥聯絡,卻還是忍住了。不管事情的結果怎麼樣,都必須保持鎮定。主動打電話給健哥有什麼意義沒有?顯然沒有。那算什麼呢?催促?詰問?懷疑?起碼是沉不住氣嘛。可是,槌子一敲,上千萬就能入賬,誰能沉得住氣?
但是,你就得沉住氣。尤其在情況不明朗的時候不能先亂了陣腳。因為,像健哥這種身份地位的人,是不會願意跟一個沉不住氣的人打交道的。
兩天以後,張仲平終於等到了葛雲打來的電話。
葛雲說:「有時間見個面嗎?」張仲平趕緊說:「有有有,當然有。我聽您的吩咐。您說在哪兒?要不,我們還是去老地方?」葛雲說:「下午下班後我直接去吧。」
葛雲的話讓張仲平舒了一口氣,原來只是一場虛驚。張仲平不得不佩服葛雲的安排。她的安排比原來的計劃更縝密。
她用一尊唐代的青釉四系罐將張仲平提供的那件青瓷蓮花尊換了下來。葛雲也帶來了時代陽光拍賣公司秋季拍賣會的圖錄。在浣溪沙包間裡,葛雲翻閱著圖錄,指點著給張仲平看:「這才是真正的青瓷,秘色越器。你看,這釉色多麼青碧,晶瑩潤澤,簡直像寧靜的湖面一樣清澈碧綠,你再看這裡,多像是一尾游魚,有人說這是剝釉,但我寧願相信這是窯變,正是它使整個器物有了靈魂,有了生命。張總,我可是連看家寶貝都拿出來了。我想了很久,賣真貨比賣假貨好呀。咱們做事,一定得天衣無縫,冒不起那個險啦,是不是?」葛雲說著,望著張仲平輕輕地笑了一下。
張仲平當然覺得這樣更好。因為這樣一來,就經得起查了。那些喜歡多嘴多舌的人,那些喜歡無事生非的人,甚至那些紀檢會、檢察院的人,恐怕再也沒有話可說了,要說,也只能說他張仲平買貴了,不能說買錯了。買貴了又怎麼樣?又不犯法。
在拍賣會上買文物藝術品,成交價高於估價的情況太普通了。
首先,藝術品的估價本身就是一個很有彈性的問題,很有可能因為委託人的期望值偏低或估價師個人的原因被低估;其次,競買人在拍賣會上的表現並非只有花錢買東西這一單純的目的,他有可能會藉助拍賣會的平臺作秀和炒作,早幾年不是有一個報道嗎?
一家企業花幾百萬買了一架退役的飛機,卻根本不去提貨,寧願讓飛機在原來的地方鏽掉爛掉,為什麼?因為那家商場看中的不是飛機本身的價值,而是購買飛機這一行為本身所帶來的廣告效應。能夠花幾百萬打廣告的企業多得是,可是誰能只花幾百萬,就讓自己的企業在全國範圍內一夜成名,成為眾多媒體可持續性關注的焦點?
拍賣會上的非理性因素還表現在競買人之間的爭強好勝上。狹路相逢勇者勝。在拍賣會上卻是實力決定一切。每一次舉牌,手臂輕揚,美女和攝像機鏡頭一齊橫掃過來,那是何等的瀟灑?儘管這種瀟灑的代價是真金白銀,但是,只要我願意,與你又何干?你最多把我當成傻瓜,卻不能把我當成騙子。
這個世界已經把每個人調教得聰明絕頂了,還會受到一個傻瓜的騙嗎?傻瓜犯傻的時候你看得見,傻瓜偷著樂的時候,你可能就看不見了。
面對葛雲的安排,張仲平不住地點頭,內心裡有一股抑制不了的興奮。畢竟,他與健哥仍然在一條船上,他沒有被拋棄。
只有一個小小的技術問題需要處理,那就是青釉四系罐本身的價值。也就是說,他們原來達成默契的那個阿拉伯數字,需要重新填寫,得把罐子本身的價格加上去。
葛雲會開什麼價呢?
這個問題其實也簡單,張仲平決定完全按葛雲的意思辦。他要是說半個不字,或者只是稍微猶豫一下,那不成討價還價了嗎?
張仲平當然不會給葛雲留下半點讓她不舒服的印象。跟葛雲討價還價,就等於跟健哥討價還價。他有什麼資格和籌碼這樣做?如果說這是一種交易,那麼,在張仲平後面排著隊準備做這種交易的拍賣公司多了。張仲平唯一能夠指望的,就是相信葛雲自有分寸。
張仲平說:「嫂子要不要寫個數字?」葛雲說:「算了,到時候我派個人去參加拍賣會吧。那個人不加價了,東西就歸你了。張總你看這樣安排好不好?」張仲平望著葛雲笑了笑,然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