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青瓷 浮石 第2頁,共2頁

一絲驚訝從徐藝臉上一閃而過,張仲平看著他,有半分鐘沒有說話,他有意要徐藝掂量掂量自己剛才那番話的輕重。

這時張仲平的手機響了,是許達山打來的,說勝利大廈那邊的人越圍越多,還來了記者。張仲平要他在那兒繼續盯著,有新情況及時報告。

張仲平剛掛了電話,外面砰砰地有人敲門,徐藝開啟門,是女李總,後面跟著兩個穿制服的警察,他們掏出工作證在徐藝面前晃了一下,說:「我們是這裡派出所的,有人打電話反映,說紫金大廈大堂裡聚集了很多人,說跟你們的拍賣會有關,怎麼回事?」

徐藝說:「那些人不是我們請的,我們巴不得他們散了哩。」在徐藝跟兩個警察談這件事的時候,張仲平把女李總拉到一邊,要她趕緊到下面去買兩條好煙上來。女李總抬頭看了一眼徐藝,好像要跟他請示。張仲平說:「快去吧,錢我先墊著。」

警察說:「拍賣是一種聚眾性的活動。拍賣公司對拍賣會會場的秩序有維持的責任,對由拍賣活動引發的不穩定態勢,一是要及時向我們報告,一是要儘可能想辦法消除。」

徐藝說:「我們怎麼消除?拍賣會如果開不了,我們也是受害者。他們要搗蛋,你們警察可以抓人嘛。」

張仲平見徐藝說話調子不對,趕緊拉了徐藝一把,又對兩個警察笑笑,說:「我是這場拍賣會協拍單位的張總,這事把二位驚動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們馬上跟大廈的保安部門聯絡,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另外一方面,我們也在查詢他們聚眾的原因,已經有了一點眉目了。」

兩個警察本來要跟徐藝理論,聽張仲平這麼一說,情緒也就下去了,說:「剛才這位要我們抓人,怎麼抓?他們又沒有搞打砸搶。如果我們沒有接到舉報電話,我們可以不管,接到了電話就不能不管,否則,真要出了什麼事,我們就是不作為,會吃不了兜著走,我們這身警服就不要想再穿了。」

張仲平說:「事情是由拍賣會引起的,真要鬧大了鬧開了,我們當然脫不了干係。能不能給我們半個小時時間,讓我們把這事給處理了,也請兩位千萬別走,就在公司休息室裡坐鎮指揮,萬一有什麼狀況,也好第一時間採取行動。」

兩個警察簡單地商量了一下,點頭同意了。徐藝安排男李總帶他們去了接待室。張仲平說:「徐總你看怎麼辦?」徐藝說:「沒想到鬧成這樣,說實在的張總,我心裡真還有點發憷。我們本來就是一家子,出了什麼事大家都不好,要不然,還是請張總來指揮?」張仲平說:「情況很緊急,媒體已經跑到勝利大廈那裡去了,警察也來了。得趕緊行動。咱們把工分一下吧,我剛才讓女李總買菸去了,她回來,讓她去換男李總,去陪那兩個警察。

你趕緊讓男李總跟大廈保安部聯絡,注意大堂的動向,然後讓他到拍賣會會場去,剛才不是說會場裡也擠滿了不速之客嗎?這些人不走,說不定真會鬧出什麼事來。你跟男李總說暫時也不要做他們的什麼工作,免得衝突起來,能夠先把競買人穩住就可以了。」徐藝要起身去佈置,張仲平又示意他等一等,說:「兩個李總中間有認識龔大鵬的沒有?」徐藝說:「沒有。」張仲平說:「那好,你先去安排一下吧。」

等徐藝回來之後,張仲平說:「好了,現在要請龔大鵬出場了。」徐藝說:「他在哪裡?」張仲平說:「我想他應該在拍賣會會場上坐著吧。」徐藝說:「張總怎麼會知道的?你肯定真的是龔大鵬在搗鬼?」張仲平說:「不僅我知道,徐總也知道吧?」徐藝說:「我哪裡會知道?都這個時候了,張總還開玩笑。」張仲平說:「是不是呀?」徐藝說:「真的,我絕對不知道,張總難道要我發誓不成?」張仲平說:「那倒沒有必要。其實我也是希望徐總你並不知道的,你要是知道,那不等於有了與龔大鵬勾結的嫌疑?徐總你不知道最好了,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張仲平從裡間出來,按下徐藝座機的擴音鍵,撥通了龔大鵬的手機號碼。

嘟嘟嘟地響了三聲,電話就通了,張仲平沒吭氣,龔大鵬的大嗓門好像要從裡面直衝而出:「是徐總嗎?」張仲平笑了一下,說:「不是徐總,是張總,張仲平。龔老闆你在哪兒呢?」龔大鵬在裡面停頓了一下,又馬上大聲地說:「我在你們的拍賣會會場,哇,好熱鬧呀。」

張仲平說:「龔老闆喜歡看熱鬧嗎?能請你到徐總辦公室來一下嗎?」龔大鵬說:「張總要接見我,有什麼不可以的?沒問題。我馬上來。不過,開拍賣會的時間快到了,不會出什麼事吧,張總?」張仲平說:「你難道巴不得出什麼事?好好好,電話裡別扯了,你快來吧。」張仲平說:「徐總,要不我們一起跟龔大鵬談一談?」

徐藝沒想到張仲平會用他的座機給龔大鵬打電話,也沒有想到龔大鵬沒有弄清是誰就徐總徐總地亂叫,見張總問他,便說:「我看還是張總單獨跟他談好一點吧,如果真像張總猜測的那樣,這樣三人六面地談,可能會很尷尬。你跟他是朋友,也許能夠說服他。要是咱們三個人都在場,他又死活不認賬,反而不好,那會弄得大家連一點餘地都沒有,張總你說呢?」

張仲平望著徐藝笑笑,說:「有道理。徐總覺得不方便出面,就由我來談吧。」

張仲平跟徐藝一起出來,見馬亮在外面乾坐著,就朝他笑了一下:「馬總,真對不起,有點像打亂仗。」

馬亮是張仲平大學的校友,比張仲平晚畢業了十幾年,那次釣魚的時候兩個人是認了師兄弟的。他到東方資產管理公司上班還沒有兩年,可能還不太習慣別人稱他為馬總。張仲平稱他為馬總與他的職務、級別無關,只是出於一種對他的職業、身份的尊重。社會上習慣管老闆叫老總,這是一種社會風氣,跟早幾年叫師傅的性質差不多,那時候師傅師傅地此起彼伏,好像全中國人民都是孫悟空。

小馬說:「我從來沒有參加過拍賣會,只在電視裡見過,以為很好玩,沒想到還這麼有火藥味。張總,徐總,今天不會出什麼事吧?」

張仲平說:「會不會出事還不知道。你說得沒錯,拍賣會就像是一個濃縮了的小戰場,你今天看到的這一幕,還只是一些表面的東西,處理起來應該不是很難,徐總你說是不是?」徐藝昨天晚上可能確實沒有休息好,張仲平問他的時候,他正用兩隻手不停地按太陽穴,聽見張仲平問他,忙說是是是。張仲平又對馬亮說:「你看到的這些玩意兒並不是拍賣會應有的產物,只是一些烏合之眾在瞎折騰。真正的戰鬥是在拍賣會上舉牌的時候,那才叫看不見硝煙的戰鬥。」

張仲平又問馬總,顏總在不在公司,馬亮說:「在。我一見這陣勢,馬上就向他作了彙報。顏總把要開的會停了下來,已經往這裡趕了,估計就快到了。」張仲平說:「那好,等顏總來了,咱們再交換意見。」馬亮說:「好好好,張總你先忙。」

徐藝說:「張總要不要再給沈局長打個電話?」

張仲平說:「先等一等吧,我是這麼想的,勝利大廈鬧事的那撥人還沒有暴露身份,這裡鬧事的人僅限於大廈裡面,外面只有當地的派出所知道,估計他們還沒有向上面彙報,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維穩辦還沒有追根溯源查到南區法院那兒,否則,沈局那邊肯定會有壓力,早就主動叫停了,這樣反而對我們不利。我們就利用這個時間差,趕緊讓龔大鵬把他的人給撤了,把事態平息了。」

徐藝說:「張總真的認定是龔大鵬在攪事嗎?」

張仲平說:「徐總,這個話我可從來就沒說過,龔大鵬才不會阻止拍賣會的舉行哩,他這是在做戲,目的只是要阻止別的競買人參加拍賣會。他可能沒想到,要是玩過了火,拍賣會就會被法院叫停,這個蠢傢伙。」

張仲平打住了,他想,有些話還是不要當著馬亮的面說好,於是對馬亮道個歉,又把徐藝拉進了裡間。張仲平說:「徐總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龔大鵬對競買人的心理摸得比咱們還透。現在做生意的人,誰不希望平平安安的?競買人當然希望買得便宜,但更希望買得安全。否則,光便宜有什麼用?誰都知道,有些麻煩解決起來,耗的錢財、時間、精力,沒有一個底。龔大鵬動了腦筋呀,他這樣做,無非是想給別的競買人一個資訊,就是勝利大廈的麻煩不知道有多大,你就知難而退吧。沒有人競價,拍賣成交價就會低,甚至有可能按照拍賣保留價成交。表面上看起來,這會讓龔大鵬的利益受損失,但是,如果這個以底價買到勝利大廈的人,與他有了別的交易呢?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可以明裡吃虧,暗裡佔便宜。」

徐藝望著張仲平沒有說話,卻一個勁地點頭,好像這才恍然大悟的樣子。張仲平也就笑笑,不再往下說,再說就太透太白了。張仲平知道,這人啊,有時候還就得裝傻,否則,你把他那點兒算計揭穿了反而大家都沒有了迴旋的餘地。

聽到敲門聲,張仲平和徐藝就都不說話了,徐藝還沒有喊請進,龔大鵬圓滾滾的腦袋就已經伸了進來,臉上因為掛著笑而出現了不少小弧線。他先朝徐藝點點頭,又朝張仲平點了點頭。徐藝朝他點了點頭,張仲平卻只是看了他一眼。張仲平反客為主,交代徐藝如果有南區沈局或中院魯局的電話過來馬上通知他,然後也沒起身,揚手讓徐藝退了出去。徐藝剛把門帶上,張仲平劈頭就說:「龔老闆你怎麼能這麼幹?」

龔大鵬嘿嘿一笑,說:「怎麼啦張總?」

張仲平說:「你還好意思問我?」

龔大鵬朝徐藝剛剛出去的那扇門望了一眼,說:「怎麼,徐總,他……招了?」

張仲平剛才在大堂電梯口接了一張影印件,就在電梯門要關上的時候用手把它擋住了,朝那發資料的人邊笑邊問了一句:龔老闆在幾樓?那人以為他是龔老闆的朋友,想也沒想,就說在會場。張仲平認定是龔大鵬搗鬼,還從那夥人打出的標語口號中看出了端倪。

龔大鵬要鬧事,又不想讓別人知道,就只能拉大旗作虎皮,打標語口號便只能用泛指。不過,跟龔大鵬見面之前,張仲平心裡還是有點擔心,怕他死皮賴臉地不認賬,所以他儘管是板著臉跟龔大鵬說話,其實是留了餘地的。

如果龔大鵬真要耍賴,他自然也不好跟他吵。沒想到龔大鵬這麼不經詐,一下子就中招了。張仲平說:「龔老闆我真的佩服你。」龔大鵬不知道張仲平為什麼表揚他,只好扯著嘴邊笑邊謙虛。張仲平說:「你都從哪裡弄來了那麼些人呀?」張仲平怕龔大鵬省悟過來反口,所以想趕緊進一步坐實了。他的手機有錄音功能,早已偷偷地摁了鍵。

龔大鵬又是嘿嘿一笑,說:「張總我這也是沒有辦法,逼上梁山呀。這樣吧,既然徐總已經跟你說了,看來你們關係確實不錯。噢,對了,徐總是從你公司裡出來的,受的是你的培養,不如把他叫進來,大家開啟窗戶說亮話,咱們三兄弟捆在一起做。」

張仲平沒有接過龔大鵬的話頭,他還需要證實另外一個情況,張仲平說:「你那位臺灣同胞到了嗎?」

龔大鵬說:「到了到了,不過,咱們之間的事,你我,再加上徐總,咱們三兄弟談就可以了,跟我那個臺灣朋友沒有關係。一個是我能做這個主,二個是如果扯開了,知道的人多了,反而不好,你說呢張總?」

張仲平說:「你還是知道這件事見不得人喲。」龔大鵬說:「怎麼啦,張總?」張仲平這才堅決地擺了擺手,說:「龔老闆你聽好了,我以前就跟你表過了態,你想要我做的事,以前我不做,現在也不會做,而且我還要告訴你,你也做不成。你趕緊把你的人給撤了吧。」

龔大鵬一聽這話,馬上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我怎麼不能做?我怎麼做不成了?我只是想拿回我的錢,事到如今,你張總不是想壞我的好事吧?十點鐘馬上就要到了,拍賣會一開,你看囉。」

張仲平說:「你就做夢娶媳婦吧,我壞你的好事?我在救你哩。你一隻腳已經踏到牢房的門檻上了你知道嗎?」龔大鵬說:「我怎麼啦?」張仲平說:「你不知道你怎麼啦?你的事情鬧大了。建國路你都敢堵,你想去吃牢飯了吧?」

龔大鵬說:「張總你怎麼這麼說話?」張仲平說:「虧你把我當朋友,我才這麼跟你說話,你知道徐總這會兒幹什麼去了嗎?陪公安局的人去了。公安局的人為什麼上這兒,你知道嗎?你不知道吧?你簡直是個法盲,《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講的就是你這種情況,聚眾堵塞交通或者破壞交通秩序,涉嫌擾亂公共秩序,可以判你五年以下的徒刑,知道嗎?要不要我把刑法背給你聽聽?」

張仲平並沒有誇大其詞,看到龔大鵬得意揚揚的樣子,不先給他一個下馬威,後面準備說的話他哪裡聽得進去?

叢林曾經向龔大鵬介紹過,說張仲平曾是法律系的高才生。龔大鵬見張仲平把面孔板得鐵青,哪敢有什麼懷疑?龔大鵬說:「我哪裡想擾亂什麼公共秩序?我只是想把拍賣會弄好。」張仲平說:「你還好意思說想把拍賣會弄好?好,咱們就說說拍賣會的事。國家是頒佈了拍賣法的。我手裡沒有,徐總這裡應該有,你要是不相信,等下可以找來大家一起學習學習,也對你搞點普法教育。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你的這種搞法,已經涉嫌犯罪了,你知道嗎?要不要我帶你到徐總的休息室去見見那兩個警察?」

龔大鵬張了張嘴。

張仲平說:「我知道你其實也不想讓拍賣會開不了。拍賣會真開不了,對你也沒有什麼好處,可是,等下法院一個電話來,說停也就停了,你控制得了?如果拍賣會真停了,什麼時候再啟動可就不知道了。如果東方資產管理公司再做做工作,說不定法院就直接裁定給了它,真那樣,你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嗎?」

龔大鵬說:「我只是想把在勝利大廈上虧的錢找回來,這你也是知道的。」

張仲平說:「你整天把這件事掛在嘴上,誰不知道?你的心情我一直是理解的,可是,你怎麼就罈子裡放屁——響(想)不開呢?你在勝利大廈的五百萬能不能拿回來,能夠拿回來多少,必須通過合法的途徑解決。你總不能因為自己的錢包被人偷了,為了挽回損失,也去做賊吧?」

龔大鵬說:「張總你打的比喻不妥當。我是有法律依據的,我有法院的判決書。」

張仲平說:「你還好意思說這個?這個道理我以前也跟你說過,時間緊迫,我就不再說了。判決書要你去堵馬路了?沒有吧?你的生效法律文書怎麼實現,能繞開法院嗎?你要參加分配,也必須通過法院做東方資產管理公司的工作吧?你要干預拍賣會,那不等於找法院的碴嗎?法院你也敢玩?膽子還真不小。但是很蠢,簡直蠢極了。我是看你把我當朋友當兄弟才這樣罵你的,你也不想一想,討論分配方案的時候,法院的小指頭往左一撥,往右一撥,輕輕鬆鬆的,對你來說,可就是西瓜和芝麻的區別了,這些問題你難道就沒有想過?」

張仲平不給龔大鵬以喘息的機會,他覺得應該徹底地斷了龔大鵬的邪念,便清清嗓子繼續說:「我們看看你的如意算盤打不打得響。我猜你這樣弄只是為了嚇唬別的買家,可是,你這種三腳貓的功夫嚇得了誰?沒有金鋼鑽,不會去攬瓷器活。據我所知,這次的買家中間就有兩三個社會關係硬扎得很。再說了,有什麼怕的?法院委託拍賣的東西,怕什麼?你以為就你那個臺灣老闆把號牌那麼一豎,啪的一槌子敲下來就賣給他了?誰敢跟你拍這種胸脯?徐藝他敢嗎?你這美夢也做得太好了吧?退一萬步來講,那個臺灣老闆跟你什麼關係?他就是以他的心理價位拿到了勝利大廈,你能保證你們之間的協議兌現?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事,他要不認賬你找誰去?真的去跟他拼命?到時候怕真的應了那句話,別人把你賣了,你還傻乎乎地幫人點鈔票。」

龔大鵬終於把頭垂下來了。

張仲平講話不客氣,卻都是實實在在的道理。龔大鵬抬起頭來,說:「他孃的,老子就是讀書讀得太少了。張總你說的這些,我也不是不懂,可我怎麼就不會順著這個思路想問題呢?」

張仲平說:「龔老闆你主要是太心疼你那五百萬了,這我們都理解,可是,事已至此,只有面對現實了。」龔大鵬說:「那天下午,我是要跟你來見面的,可是……好了,不說了,張總還是你夠朋友。你說說看,這事現在應該怎麼辦?」張仲平說:「還有什麼說說看的?趕緊叫你的人撤呀。」

龔大鵬說:「可是……」張仲平說:「可是什麼?你是等著法院的人來喊暫停,還是等著警察來把你帶走?」龔大鵬抬頭看看張仲平:「我要上趟洗手間。」張仲平說:「你去吧,順便到徐總的會客室瞅一眼,看我騙你沒有,是不是有兩個警察在那裡等著你老人家。」龔大鵬說:「好好好,我先打電話吧。」邊說邊掏出手機,當著張仲平的面就下了撤軍的命令。

張仲平見龔大鵬打完電話後眼光直直地瞅著他,也就舒了一口氣,換了一種語調說:「龔老闆你放心,算上你那位臺灣朋友,總共有五個人辦理了競買登記手續。開拍賣會的時候,我們想辦法把你造成的消積影響消除一下,爭取把價格弄上去。我還是那句話,大河有水小河滿,大家想辦法一起把蛋糕做大吧。」龔大鵬說:「好好好,拜託了拜託了。」他一邊說一邊把他的手朝張仲平伸了過來,張仲平記得龔大鵬是一個動不動就喜歡跟別人握手、一握手就喜歡使用蠻力的人,也不怕把別人的手給捏疼了,但這一次,他沒有拒絕,而是用力地回敬了他。

這時徐藝在外面叫了一下門,龔大鵬趕在張仲平前頭把門開啟了。張仲平看到徐藝和龔大鵬很快地對視了一下,又很快地把眼光移開了。

張仲平裝作沒看見,笑了笑說:「剛才給那兩位警察買菸的錢是我墊的,徐總你把發票給龔老闆。」徐藝說:「沒關係,可以由我們公司開支。」張仲平說:「也行,讓龔老闆欠你一份情。」龔大鵬說:「謝謝張總,謝謝徐總。」

張仲平說:「好了徐總,龔老闆的問題解決了,他已經下了撤軍的命令。」徐藝再次瞥一眼龔大鵬,點點頭說:「是嗎?好哇好哇。」張仲平說:「行了,龔老闆你先去忙吧,我跟徐總還要商量點事。你抓緊時間去落實,趕緊把另外一隻腳收回來。」徐藝說:「什麼另外一隻腳?」張仲平一笑,說:「過後你問龔老闆吧。」龔大鵬說:「噢,別提了張總,謝謝你呀兄弟。」張仲平說:「行了行了,你快點去辦你的事吧。」

徐藝等龔大鵬剛一離開,馬上就把門給掩上了。徐藝沒有開口,只拿探尋的眼光看張仲平。張仲平卻不想再談這件事了,能夠給徐藝留點面子就留點面子吧,大家都不容易,但是,總要給徐藝一個說法,否則,讓他猜來猜去也不好。張仲平想了想,說:「這個龔大鵬還是不錯的,除了承認這夥人是他弄來的,其他的什麼也沒說,夠朋友。」

徐藝說:「是吧?」徐藝說:「剛才接到了沈建偉的電話,他馬上就要到了。」張仲平說:「沒說中止拍賣的事吧?」徐藝說:「沒有,只說到了再說。」

張仲平說:「那就好,既然龔大鵬答應撤回他的人馬,事情也就解決了。拍賣會如果不開,跟其他的競買人還真不好交代,爭取開吧。而且,要開就要開好,龔大鵬這麼一鬧,情況怎麼樣還真不好說。要想辦法消除負面影響。」

徐藝說:「對對對。」張仲平說:「徐總你有什麼好主意沒有?」徐藝說:「張總你看呢?」

張仲平說:「我看可以從兩方面著手,第一,沈建偉不是要來嗎?我建議增加一個議程,由他代表委託法院將勝利大廈的來龍去脈做一個簡單的說明,以消除競買人的疑慮。第二,等下跟顏若水商量一下,看中國銀行能不能為買受人提供信貸支援。」

徐藝說:「但是,這樣會不會節外生枝?首先,顏若水能不能代表中國銀行在貸款方面表態?其次,申請執行人跟拍賣公司並沒有直接的合同關係,安排顏若水在拍賣會上表態,競買人會不會把這件事當成是拍賣公司的一種承諾?到時候會不會給咱們自己惹上麻煩?」

張仲平說:「徐總考慮問題很周到。這個我也想到了,如果真的要籤貸款合同,那是買受人與中國銀行的事,拍賣公司和東方資產管理公司都不便直接介入。我的意思是徵求一下顏若水的意見,看他能不能在不超越他自身許可權的前提下,以中國銀行的名義表態。我們把這個要求向他提出來,由他自己去斟酌。顏若水如果能夠這樣做,有點像股市的利好訊息,對恢復投資人的信心很有好處。我還真不想讓兩家公司第一個合作專案就放一個啞炮。」

徐藝說:「那是那是,張總跟顏總熟,就拜託你跟他去說好不好?」

所有的問題都談完了,張仲平有了一種化險為夷的輕鬆,就忍不住找徐藝開玩笑,說:「徐總你也太小氣了,公司名震江湖的時代陽光靚女組合呢?這次怎麼一個也看不見?」

徐藝笑了笑,說:「該出手時才出手。咱們在很多方面學習了3d公司的先進經驗,試問,3d公司的部門經理不也個個都是英雄好漢?可是又有幾個是在公司裡面晃來晃去的?」

張仲平說:「早知道你這麼有心計,就該對你留一手,真是養虎為患。」徐藝說:「我算什麼虎?貓還差不多。真是行家一齣手就知有沒有。跟張總比,我可真的差遠了,慚愧呀。」

結果,那場拍賣會出乎意料地成功,競買人情緒激昂,競價激烈。八百八十萬元起價,經過數十輪競價,居然以一千四百六十萬元的高價位成交。誰也沒有料到會發生另外一件大事,龔大鵬帶著與張仲平見過兩次面的那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龔大鵬叫他活寶的,從勝利大廈三樓上摔了下來。他是接到了龔大鵬的電話,從勝利大廈撤退時一腳沒踩穩掉下來的。在送往醫院的路上,這個「失足」青年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後來,龔大鵬拿這件事做籌碼,在拍賣成交款的分配問題上與東方資產管理公司爭了個不可開交。顏若水和馬亮都覺得挺委屈,不想理他,卻被他纏上了,軟磨硬泡的。

顏若水有一次跟張仲平打電話抱怨:「這都哪兒跟哪兒呀,他幹嗎找我們不找法院?」張仲平不好說什麼,只好連聲表示驚訝。

其實張仲平知道,龔大鵬怎麼可能不找法院呢?他當然會去找法院。不知道為什麼,法院在這個問題上態度有點曖昧,兩邊做工作和稀泥。最後的結果,還是以東方資產管理公司做一定的讓步而告結束。中國的國情就是這樣,人死了,沒理也變得有理了。再說拍賣的結果也不錯呀。要是當初以八百來萬的價格成交了不也就賣掉了?當然,東方資產管理公司除了關心分配的數額,還關心支出的合理性。比如說有沒有法律依據,能不能做賬,這事倒是好辦,法院主持調解,下個裁定,就沒問題了。

龔大鵬還有另外一個收穫,買受人——那個臺灣老闆的公司,在建築發包時找的還是龔大鵬。因為勝利大廈摔死過人,別的建築包工頭都有點忌諱,有點怕。要是施工時再摔個把人下來,哪個受得了?但龔大鵬不怕,說:「活寶是咱兄弟,咱自家兄弟不保佑俺保佑誰?」當然,所有這一切都是後話,跟3d拍賣公司早就沒有什麼關係了,跟徐藝的時代陽光拍賣公司有沒有關係呢?張仲平不知道,也懶得去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