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青瓷 浮石 第2頁,共2頁

張仲平想,看來自己當初設計的合作方式也不是盡善盡美的,主拍單位比協拍單位少收了十個百分點,於情於理真的說得過去嗎?這是不是在客觀上有一種將徐藝往想歪點子的路上引導的意思呢?換句話說,如果兩家公司的主次關係變了,自己會不會也耍別的花招呢?張仲平其實經常這樣拷問自己,慶幸的是,他能夠保持清醒的頭腦,運用所掌握的法律知識仔細地權衡所冒風險與所得利益之間的平衡關係。

誰都不是聖人,當一種實實在在的誘惑擺在面前的時候,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美國總統卡特知道嗎?當有記者問他面對漂亮的女人作何感想時,他的回答是想入非非,有時甚至會產生強暴她們的念頭。卡特說的是真話,是人都想發財,是健康的男人都想跟漂亮的女人睡覺。但是,想不想是一回事,做不做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更是另外一回事。卡特為什麼沒有成為強姦犯?也沒有成為後來的克林頓?因為他知道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不能做。張仲平為什麼能夠在法院系統有還算良好的口碑?也就因為他做業務從來不勉強,既不勉強自己也不勉強別人,總是主動給別人找理由找臺階。

徐藝跟了他那麼長時間,是很清楚他的這一特點的。

看來,懂不懂道理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也難怪,這個社會是一個充滿慾望的社會,具有讓每一個人心態浮躁起來的能力。一個心態浮躁的人,是不大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事情的反面的。龔大鵬就是這樣的人,他的思維活動是線性的,他就曾經企圖拉著張仲平一起往他設計的死衚衕裡鑽。現在他跟徐藝攪在一塊兒了,徐藝是否能夠保持冷靜的頭腦呢?徐藝可是新手。就像曾真有一次說的,學開車的新手,最重要的技能是要學會踩剎車,知道危險並且能夠及時避開。

徐藝知道什麼時候該踩剎車嗎?

當然,以上一切都還只是張仲平的猜測,是他按有罪假定的思維方式,站在徐藝、龔大鵬的角度換位思考得出來的結論。也許還不能排除另外的什麼可能性,所以他想應該儘快與徐藝見面,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必要的話就逼著他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來談。

張仲平再次打通了徐藝的手機,問他能不能今天趕回來。徐藝說:「怎麼啦?張總有什麼急事嗎?」

張仲平說:「當然是勝利大廈拍賣的事,你認為還不急嗎?」徐藝說:「勝利大廈拍賣的事怎麼啦?是不是出了什麼新的情況?」張仲平不想在電話裡跟他說得太多,就說:「你那邊的事要是抽得開身,最好趕緊回來。」徐藝支支吾吾地說:「我儘量吧。」

張仲平跟侯昌平見了一面,把匿名電話的事說了一下,自己猜測的那些事忍著沒說。他覺得現在還沒有到慌神的時候,人為地把氣氛搞得很緊張也沒有必要。侯昌平說:「可能是在部隊裡養成的習慣,我做事總是太認真。我不怕別人討嫌,案子交出去了,該管的我還是要管。現在的情況很明顯,有人在搗鬼,想把水攪渾再渾水摸魚。這種事你要繼續留心,我跟魯冰說說,跟南區法院執行局的沈建偉我也會說一說。拍賣的那天多派幾個法警去,我也去,萬一有什麼情況,大家臨時也好有個商量。」

張仲平跟侯昌平分手以後又去了一趟時代陽光拍賣公司。辦公室的秘書又換了,照例很漂亮,問到勝利大廈的招商情況,秘書說:「有兩個買家表示會來看一看,但還沒有打保證金。」張仲平說:「聽說接到了一些電話,揚言要在拍賣會上鬧事?」

徐藝秘書說:「是的,打電話的人好凶的。」張仲平說:「怎麼兇呀?」徐藝秘書說:「聲音好大,說看哪個不怕死。」張仲平說:「這個情況你們徐總知道嗎?」徐藝秘書說:「知道,徐總說不用管他。」

張仲平左右看看,見徐藝公司裡再也沒有什麼人,就說:「你怕不怕?」徐藝秘書說:「怕什麼?」張仲平說:「打電話的人跑到公司裡來鬧事呀?」秘書說:「哇,不會吧?」張仲平笑一笑,說:「我想也不會。這樣的電話接到了就接到了,及時跟徐總彙報一下也就行了。我建議沒必要擴散,也不要在公司員工中議論,你看呢?」

秘書笑了笑,說:「想議論也議論不了,你看,大家都在外面忙,就我一個人看家。」

張仲平想了一下,到徐藝公司來這一趟的事還是應該跟徐藝說一下的。自己不說徐藝的秘書等他一走可能就會通報,徐藝要是因此產生別的什麼想法,反而不好了。張仲平借徐藝公司的座機給他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到附近辦事,順便到公司來看一看。徐藝說:「張總謝謝你呀,你是扶上馬再送一程。」

這本是一句官場上開玩笑的話,用到這兒並不是很貼切,似乎多少有些情緒,好像在嫌他囉唆。張仲平一下子也來了情緒,不由得起了高腔,說:「接了那麼多匿名電話,有人想攪事已經很明顯了,你不著急我著急,要不,你表個態,出了事你全兜著,我就不管。」

徐藝那邊馬上就軟了,嘻嘻一笑,說:「怎麼啦,張總?我哪裡不讓你管了?你不管,難道讓我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

回到去曾真那裡的路上,張仲平在路邊的一家藥店門口停了一下,買了一大把受孕檢測測試條。昨天曾真摟著他的脖子,笑眯眯地望著他,望得他心裡發虛,以為自己在睡覺的時候臉上被她畫了個大花臉,曾真嬉皮笑臉的,說:「仲平你慘了,我超過一個星期沒有來了。」張仲平說:「什麼沒有來了?」曾真說:「你裝什麼傻?」

剛到門口,張仲平的手機又響了。他只好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用半邊臉和脖子夾著手機回電話。電話是龔大鵬打過來的,問他現在有沒有時間見個面。張仲平已經習慣了龔大鵬不給人留餘地,就問他急不急。

龔大鵬說:「急倒是不急,怎麼,你這會兒沒有時間呀?」張仲平說:「下午三點行不行?」龔大鵬說:「行呀,你看在哪裡?」張仲平說:「你到我公司裡來行嗎?」龔大鵬說:「行呀。」張仲平說:「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龔大鵬說:「行行行,下午我直接去貴公司。」

張仲平想,是不是激了徐藝一下有了反應?到時候看龔大鵬怎麼說吧。

剛剛跟曾真在床上躺下,手機又響了。

曾真把手機從梳妝檯上拿過來,號碼都沒有看,就把蓋殼翻開,伸到了張仲平耳朵旁邊。曾真笑盈盈地望著他。

剛才他幫她測了一下尿液。那兩條表示已經懷孕的紅線,隱隱可見,卻並不是很明顯。曾真卻明顯地神采奕奕起來。對於張仲平莊重的神情,曾真視而不見,她高興得直樂,嘿嘿地笑出聲來。曾真說:「明天早晨再測一次,可能就一清二楚了。」她望著張仲平,一副殷勤的樣子,好像他是一個立下了赫赫戰功的大英雄。張仲平表面上不露聲色,心裡卻一絲一毫的榮譽感、成就感都沒有,相反,還有點煩。

「喂,你好。」

手機裡傳來江小璐的聲音。

怎麼會是江小璐?

她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幹嗎?

「你好你好。」張仲平回答。

「你好,你這會兒忙嗎?」

「嗯,有點兒忙,換個時間再聯絡好嗎?」

「那……好吧。」

曾真說:「誰呀?」

張仲平想說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又怕話太重了。只好定神,輕描淡寫地說:「一個朋友,一個客戶。」

曾真說:「一個朋友,一個客戶?到底是朋友,還是客戶?」張仲平說:「客戶。」曾真說:「客戶?真是客戶?」張仲平一笑:「怎麼啦?」曾真說:「你平時接電話不是這樣的。剛才那女的真的是客戶嗎?客戶有什麼話不能說的?她根本沒有介紹她是誰,你也根本沒有問她是誰,怎麼會是客戶?」張仲平說:「就是客戶嘛。」曾真說:「你幹嗎撒謊,你跟她很熟,很熟很熟,一開口就知道是誰,都不需要自我介紹了。」張仲平說:「是比較熟。那又怎麼啦?你給我一點私人空間好不好?」曾真說:「打住。如果是客戶,為什麼不能大大方方地接電話?為什麼要換個時間再聯絡?」張仲平說:「這不跟你在一塊兒嗎?我不想咱們被打擾嘛。」曾真說:「你說得不對,我們在一起,你接過不止一百個電話了。為什麼偏偏這一次怕被打擾?」張仲平說:「真真你怎麼啦?」曾真說:「不是我怎麼啦,是你怎麼啦?老實交代,她是誰?」張仲平說:「好吧好吧,已經過去了。」

曾真的眼淚一下子稀里嘩啦地流了出來,她本來一直是用一隻胳膊肘撐著身體,朝張仲平側身躺著的,這時候把頭往枕頭上一摔,仰面望著了天花板,她用牙齒咬著自己的嘴唇。「你到底承認了。」曾真幽幽地說。

「我承認什麼了?」看著曾真的樣子,張仲平又想裝傻了。

「你跟她有事。」

「我跟誰?有什麼事了?」

「剛才給你打電話的那個女的。你說已經過去了。如果從來沒有過事,怎麼叫過去了?」

「我說已經過去了,是要你對於打電話這件事,不要再想了,已經過去了。」

張仲平不知道剛才怎麼會脫口而出那句話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會兒對那句話的辯解顯得軟弱無力。當著曾真的面接江小璐的電話,這是第一次。張仲平沒料到自己的掩飾功夫那麼差勁。都是懷孕惹的事,他心裡煩著哩。張仲平告誡自己,一定得控制住情緒。

「還真生氣了?」張仲平說。他開始想辦法挽回局面。他朝曾真側身躺著,拿自己的臉去蹭她臉上的眼淚:「好了好了,寶貝兒。」「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曾真問他,卻並不看他。

「怎麼啦?你太敏感了吧?」

「是我太敏感了還是你自己有問題?你為什麼還要跟她再聯絡?你說,你說呀。」曾真對著他咆哮。

她騰的一下子坐了起來,用拳頭打他、擂他。她咄咄逼人的眼睛裡,淚水漣漣。

張仲平讓她打,讓她擂。他在想,應該怎麼跟她說呢?

他和江小璐已經很久沒有聯絡過了,這會兒,她怎麼會突然給他打電話過來呢?該不會是跟勝利大廈的拍賣有關吧?

曾真說:「我一心一意地待你,愛你,疼你。不管白天黑夜,滿腦子裡都是你。可是你,還這樣。為什麼?為什麼嘛?」曾真說得對,也問得對。

是呀,為什麼?怎麼一回事嘛?

他跟江小璐的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自己剛才幹嗎不好好兒地接她的電話呢?沒準她真的是要跟他談勝利大廈拍賣的事情哩。

龔大鵬不是已經來電話約他了嗎?

江小璐可能也接到了徐藝的什麼指示吧?這當然是為自己辯解的一個理由。

客戶。張仲平說江小璐是他的客戶,這樣說來,江小璐還真的跟他有了業務上的關係。過去的情人,現在的客戶。客戶高於一切。

江小璐本來就不是一個善於在電話裡抒情的人,她的客戶身份會多麼自然地掩蓋她跟張仲平過去的關係。一個多麼好的理由就這樣被張仲平失掉了。失掉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因為張仲平已經說出口的話,再也收不回去了。

張仲平說:「一切並不像你想的那樣。」

曾真說:「那是怎麼樣的?你說,你說呀?」

問題是張仲平該怎麼說呢?會不會越描越黑?他跟曾真是你情我願,兩情繾綣的。他對與曾真的這種關係漸漸地有了一點上癮。他想把兩個人的關係就這麼單單純純地保持著,不想有別的人別的事來干擾。

張仲平說:「好吧,我跟她以前確實有一腿。我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沒有幾個相好的,那不是有病嗎?可是,我跟她確實已經玩完了,那時候還沒有你呢,真的。」

曾真說:「可是你們還在聯絡。我有沒有管過你以前的那些花花事兒?」

張仲平說:「寶貝兒你真的很好。」

曾真說:「已經過去了,為什麼還要聯絡?你們是有過那種關係的人,你一邊跟我卿卿我我,一邊跟過去的情人拉拉扯扯,我還能夠相信你的真誠嗎?仲平,我不要我們之間有什麼嫌隙和猜忌。求求你,好不好?」

「我向你發誓,我跟她真的已經沒有那種關係了。」

「那為什麼還要聯絡?剛才你接電話的時候如果不是在家裡,如果我不在你旁邊,你不就跑去跟她見面了嗎?」

「怎麼會?」

「怎麼不會?你自己剛才說什麼你忘了?要不要我提醒你?你說換個時間再聯絡。」

「那種關係沒有了,不一定要成為仇人。」

「我沒有要你們成為仇人,我只要你不要理她。你們是有過那種關係的人,要是一見面,誰能保證不會搞到一塊兒?」

「我保證。」

「你保證?你哄我吧。既然已經過去了,還有什麼必要再聯絡?仲平你知道嗎?每次你半夜從我身邊爬起來,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這房子裡,我心裡是什麼滋味?我缺胳膊少腿嗎?你說,我跟你提過一絲半點要求沒有?我也是一個女人呢。我比你小那麼多,你幹嗎不好好兒地照顧我,疼我?我可以做你的情人,做你的二奶,做你的地下老婆,不跟你明媒正娶的那個人去爭去搶,可你幹嗎還要跟我弄出別的女人來?噢,你說呀?」

曾真整天笑嘻嘻的,原來內心還這麼苦。她的一席話說得張仲平一陣心痛,忍不住緊緊地抱住她。面對她的詰問,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是呀,曾真是這麼年輕、健康、美麗,完全應該有一種陽光燦爛的情感生活,是他把她拖到這種做賊似的境地裡來的。他用的是愛的名義。可這到底是一種愛,還是一種自私自利的藉口?不是說愛是一種奉獻和給予嗎?對曾真,你實實在在地奉獻了什麼又給予了什麼呢?

曾真說:「你怎麼不說話?」

張仲平說:「對不起,寶貝兒。」

「對不起就行了嗎?你要是真的覺得對我不起,就給她打個電話。」

「打電話?打什麼電話?說什麼呀?」

「說你們倆完了。」

「是完了嘛,幹嗎還要說?我自己又不是不能把握,何必多此一舉呢?」

「這叫多此一舉嗎?你怕傷她的心是不是?」

「沒有必要嘛。」

「怎麼沒必要?」

「萬一她找我真的有什麼事呢?」

「她找你還有什麼事?你惦記著她找你還有什麼事,是吧?她要有事,你還得幫她,是吧?她要是糾纏你,你也求之不得,是吧?」

「不是。」

「不是你就打電話。」

「真的沒必要。」

「怎麼沒必要?我認為有必要。很有必要。你要是在乎我,你就打。」

「這是兩碼事嘛。」

「這怎麼是兩碼事?」

「就是嘛。」

「我不跟你說別的。我請你為了我為了我們給她打個電話。」

「……」

「你怎麼不說話?你說話呀,你要是不打,我打。我打行不行?」

「你打?你說什麼嘛?」

「你別管。要麼你自己打,要麼我來打。」

「我是不會打的。」

「那好,我來打。聽好了,是你同意的。」

曾真抓起了張仲平的手機,她在將手機放到耳朵邊之前甩了一下頭髮,她的樣子就像一個準備衝鋒陷陣的女戰士,張仲平本來想把手機搶過來的,看著曾真大義凜然的樣子,竟有一點發憷。

「喂,你好。」手機裡再次出現江小璐的聲音。

曾真說:「請問剛才是你給我們家仲平打電話嗎?」

江小璐那邊沒有吭聲,她以為是張仲平在給她回電話,沒料到說話的是個女的,所以一定是愣住了。

曾真說:「我用他的手機按的重撥鍵,所以是不會錯的。要不要我告訴你我是誰?我是他老婆,有什麼事能跟我說嗎?……行,你不說話,我來說吧,請你從此以後再也不要騷擾我老公了,可以嗎?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