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大鵬跟著起身,說他還要坐一會兒,等另外一個朋友。龔大鵬說:「我請張總,單我來買。」
張仲平笑笑,隨了他。龔大鵬望著張仲平,欲言又止的樣子,但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伸手抓住了張仲平的手。龔大鵬使勁地攫著它們,差不多是在跟張仲平較勁兒了。
龔大鵬說:「張總我永遠把你當兄弟,請多關照了。」
曾真經常怔怔地發呆,有時候還會幽幽地嘆上一口氣。有一次,曾真伏在張仲平身上問他還有多久。
張仲平莫名其妙:「什麼還有多久?」曾真說:「我們的愛呀,還能持續多久?」張仲平說:「西方有七年之癢之說,其實真正說起來,即使是沒有任何雜質的兩情相悅,保鮮期也就七個月吧。」曾真說:「七個月?」張仲平說:「是呀,七個月,雜誌上就是這樣說的,說男女之間的愛情保質期是二百一十天。三七二十一,不就是七個月嗎?」曾真說:「什麼狗屁雜誌?我怎麼沒有看到過?」張仲平說:「既然是狗屁雜誌,咱們就不去管他了。」曾真說:「你以前跟那些女朋友,是不是就是這樣的?」
張仲平半天沒吭聲。曾真說:「老實交代,是不是這樣嘛?」張仲平說:「別急別急,我正在一個一個地算呢。」曾真說:「你別算了,我跟她們不一樣的。」張仲平說:「哪兒不一樣?」曾真說:「哪兒都不一樣,我比她們加在一塊兒還要好,好得多,好一百倍,好一千倍、一萬倍。張仲平,你除非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傻瓜,才會動心思想甩了我。」
那天,曾真吃過飯將碗筷一收拾就開車出去了。她剛走沒半個小時,徐藝打來了電話,請張仲平到他們公司去一趟,說第二次拍賣的公告已經刊登出來了,有些事情需要通通氣。
第一次拍賣公告刊登在《白鹿都市報》上,這是當地發行量最大的一份報紙,覆蓋面很廣,徐藝那次做藝術品拍賣和國土局儲備土地的拍賣,選擇的報紙媒體就是它。3d公司釋出拍賣公告,一般也都把它作為首選,但是,張仲平到了時代陽光拍賣公司才知道,第二次拍賣的公告卻選擇了省日報,這是一份主要面向黨政機關和各基層黨組織的報紙,一般的企業是不訂的,而且外面的報刊亭一般也不零售。
張仲平說:「怎麼換成省日報了?」
徐藝說:「有什麼問題嗎?《白鹿都市報》沒有省日報級別高,廣告可以打五折,節約成本嘛。」張仲平認為徐藝的理由不能成立,現在不是節約成本的問題。拍賣公告講究的是受眾面,與報刊本身的級別沒有關係。
張仲平不想一進門就和徐藝爭,忍了忍,說:「像這種事情,徐總是不是應該先跟我商量一下?」
徐藝連忙說:「對不起對不起,這確實是我疏忽了,我向張總賠不是。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法院那邊催得急,那天本來也是先聯絡《白鹿都市報》的,可是最近不是來了一個溫州的購房團搞一個什麼房地產交易會嗎?它們的版面三天以前就預訂完了。」
張仲平說:「那就更應該仍然選擇《白鹿都市報》了。做生意就是要扎堆,這是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徐藝說:「張總是不相信我的話吧?法院催得急是真的,《白鹿都市報》也確實沒有廣告版面了。」
張仲平本來想跟徐藝說,你剛才電話裡還說要跟我商量事,其實不過是把你做的事告訴我一聲而已,但張仲平又想,徐藝都已經做了,再說又有何益?畢竟徐藝的搞法也不算違約。張仲平很快又發現了新的問題:第一次拍賣公告中要求的拍賣保證金是一百萬元,這一次增加到了五百萬元。
張仲平用手指點著這一條,問徐藝是怎麼回事。徐藝又笑了笑,說這也是委託法院的意思。張仲平說:「委託法院管得倒是很具體。」
張仲平知道,拍賣保證金收多少,《拍賣法》也沒有明確的規定,按照慣例,也就是拍賣標的現價值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太低了,擔心買受人成交後毀約。太高了,等於抬高了競買人的門檻,而且資金在賬上打來打去的,也挺麻煩,因為最終的買家只有一個,其他競買人的保證金要求迅速退回。
徐藝又像是反問又像是辯解似的問了一句:「這不會又有什麼問題吧?」
張仲平心想,你把什麼問題都往法院那兒推,我要說你的做法有問題,你轉背到法院裡去說,說不定就成了我對法院編排不是,這種傻事我才不會做哩。便笑著搖了搖頭:「話是這麼說。徐總,公告已出來了,再討論這些事已經沒什麼意義。不過,據我所知,這好像是貴公司在法院接的第一筆業務,又是在建工程,情況比較複雜,咱們可得一心一意把活幹好呀。」
徐藝說:「張總真是語重心長呀,你放心吧,違法亂紀的事,誰敢幹?我們做拍賣,這是最起碼的要求吧。」張仲平說:「那就好。」徐藝要拉張仲平一起去南區法院拿第二次拍賣的保留價確認書。這讓張仲平警惕起來。
他又想起了那個活寶的話,覺得徐藝越來越形跡可疑了,還拉他來打掩護,心裡不爽,就讓他一個人去。
徐藝說:「還是一起去吧,免得張總又誤會。」
這話讓張仲平心裡直窩火,明明是你做得不地道,倒好像成了我斤斤計較似的。但張仲平還是忍住了,兩家公司合作,磕磕絆絆的事總是免不了的,徐藝只要不是太出格也就算了。到了南區法院,執行局的沈建偉交給了他們倆一個密封好的信封,他先遞給徐總,徐藝示意他給張仲平,張仲平推辭了一下,接過來,轉手又給了徐藝。
信封封著,要到開拍賣會的時候當場拆封,因此,張仲平並不知道拍賣保留價是多少,沈建偉當然是知道的。
徐藝也應該是知道的,否則,活寶那句話從何說起?剛才徐藝為什麼要推那個信封?不就是掩耳盜鈴?不過,張仲平打定了主意,能裝傻就裝傻。
他徐藝玩不玩名堂,是他的事。反正張仲平該說的話也都說了。張仲平為這件事畫了一條底線,拍賣活動絕對不能違背《拍賣法》,至少在程式上要經得起各方面的嚴格檢查。
3d公司絕對不能夠被牽扯到違反拍賣程式的套子裡去;在這兩個前提下,徐藝要打什麼擦邊球,他可以裝傻,即使這種裝傻要付出少收一部分佣金的代價。還有,就是要在適當的時候提醒徐藝一下,他張仲平只是在裝傻,而不是一個可以被人家當猴耍的傻瓜蛋。
曾真打手機問他在哪裡,張仲平離開沈建偉辦公室,來到走廊上,說了。曾真又問他晚上有什麼應酬沒有,張仲平說暫時沒有。曾真說,那你能保證一定回家吃晚飯嗎?張仲平想了想,說我儘量吧。曾真說,要沒什麼重要事,你今天一定得回來。過了不到半個小時,曾真又來了電話,說:「老公,你回家的時候,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門。」
張仲平說:「為什麼?你今天神經兮兮的,搞什麼鬼?」
曾真說:「你乖乖地聽話就行了。」
張仲平的心被曾真弄得吊起來了,反而想早點回到她那兒去。這時徐藝也從沈建偉辦公室出來了,硬要拉他回公司去看藝術品大拍的東西。
張仲平說:「還是不用看了吧,看了好東西我又會忍不住。」
徐藝說:「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你張總還真得給我捧捧場。」
張仲平裝作很不情願的樣子,隨徐藝回了他的公司。
東西還不少,字畫、雜件、玉器、瓷器,也有上眼的。他自己送給葛雲的東西,卻沒有看到。難道還沒有送來?
張仲平說:「徵集工作還有多久?」徐藝說:「快了,到這個月的月底,還有十幾天吧。有中意的沒有?」張仲平說:「等出了拍賣圖錄以後再說吧。」徐藝說:「張總你只管負責買,佣金我可以打折。」張仲平說:「為什麼打折?是不是覺得欠我的人情實在太多了?」
徐藝仰著脖子哈哈一笑。張仲平心想葛雲真是一個沉得住氣的女人。不過這也許是健哥的意思,健哥可能要等香水河法人股拍賣的事最後敲定以後,才會讓葛雲往這兒送東西。那件事應該快了,健哥已經給他透了信,說順利的話也就這一兩個星期吧,正好跟徐藝徵集拍品的時間對上。差不多到了下班的時候了,徐藝說:「一起吃晚飯吧。我把江經理也叫上。」
張仲平說:「哪個江經理?」徐藝說:「就是勝利大廈拍賣的業務經理,大美女。嗯,上次你不是還問起過她嗎?我還以為你們認識哩。」張仲平開始還有點擔心,怕江小璐有意無意地在徐藝面前暴露他倆的關係。聽徐藝的口氣,不像是知道底細的樣子,這讓張仲平放心了,心裡卻不免欷歔一回。
張仲平惦記著曾真的事,更不會在這種時候與江小璐和徐藝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就說:「下次吧,說句實在話,徐總你是得好好請請我。」曾真又來了電話:「老公你在哪兒呀?」張仲平說:「我剛從徐總那兒出來。」曾真說:「還要多久?」張仲平說:「怎麼啦,你今天神神秘秘的,搞什麼陰謀詭計?」曾真說:「少囉唆,你快點快點回家吧。」
曾真早就躲在門後面了,聽到張仲平的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便從裡面把門開啟了,卻只開啟了一條縫,曾真說:「你把眼睛閉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準睜開。」
張仲平就乖乖地把眼睛閉了起來。曾真拉著他的一隻手,把他拖進房間,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又引導他慢慢地往房子中間走。她要他向左,他就向左,她要他向右,他就向右,她要他抬腳,他就抬腳。
曾真說:「好啦,麻煩你老人家把眼睛睜開吧。」張仲平把眼睛睜開了。他看到他扭著頭在親她的脖子,她怕癢似的那樣笑,脖子有點縮,身體要躲不躲,眼睛要睜不睜的,又甜美又迷人,背景是擎天柱的飛雲瀑——那是一幅巨大的照片,佔了客廳整整一面牆。
他們兩個大活人這會兒正站在客廳的中央,周圍是一圈排列成心形的小小的紅燭,已經點燃了,正搖搖曳曳地燃燒著,紅燭的外圍是恣意盛開的鮮紅的玫瑰。
張仲平怔住了,他看到曾真的臉上有飄忽的光的影子在跳躍。外面正是暮色四合的時候,曾真卻沒有開燈。他想,同樣的光的影子也在自己的臉上閃閃爍爍吧。張仲平笑一笑:「怎麼,這麼隆重?」
曾真說:「祝你生日快樂。」張仲平說:「我生日?」曾真說:「是呀,我看了你的身份證,你把自己的生日都給忘了?」
張仲平的生日其實還要晚幾天。身份證上的是陽曆,他其實一直是過陰曆生日的。張仲平不便說破,一把將曾真擁進懷裡,在她的耳朵根底下輕輕地說:「謝謝你寶貝兒。」
停了一下,把她的臉扳過來,看著她眼睛說:「牆上的照片是怎麼回事?」曾真說:「好不好看?」張仲平說:「好看。裡面的男人真像是個採花大盜。」曾真說:「就是。打你這個偷花賊。」張仲平說:「可是,我怎麼不知道照過這樣一張照片?」曾真說:「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呢。」又把他往臥室裡拉。
臥室裡的牆上也掛了七八張照片,有他們倆手拉著手一起朝前小跑的,有她趴在他背上、他一邊咧著嘴傻笑一邊揹著她朝前走的,也有他摟著她的腰的,還有一張是他在給她送飛吻,很誇張,他的嘴撮起來,兩片嘴唇大得像豬八戒。
臥室裡面的照片大小各異,大的有掛曆那麼大,小的也有二三十寸,有意東倒西歪地掛在牆上。一律鬱鬱蔥蔥的背景下,是她和他陽光燦爛的臉。
張仲平說:「什麼時候拍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曾真說:「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那裡有我的同行朋友呢。」曾真一提醒,張仲平好像想起來了,他們在擎天柱遊玩時,老是有那麼兩個人圍著他們轉來轉去的,當時心裡就覺得有點兒奇怪,卻也沒有當一回事。晚餐也早就準備好了。
一份清炒百合,一份銀耳去芯蓮子羹,還有用一個小小的沙鍋熬的小米紅豆粥,當然還有生日蛋糕和一瓶法國紅葡萄酒,很有中西合璧的意思。
曾真早把電腦開啟,頁面是他倆在同心巖前的合影,輕柔抒情的薩克斯在房間裡飄蕩起來。曾真說:「仲平,你開心嗎?」張仲平說:「開心,謝謝你小女生。」曾真說:「以後每年我都要給你過生日,每年都不一樣,都要讓你開開心心的。噢,不,當然不止是生日這一天,我要讓我們的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
張仲平不敢看曾真的眼睛,急急地說:「我們跳舞吧。」曾真說:「要不要先吹蠟燭,許個願?」張仲平說:「等等,這會兒我不想吃東西。」張仲平其實不會跳舞,他說的跳舞,是摟著曾真在心形的蠟燭圈子裡慢慢地轉圈,慢慢地搖晃。他開始還眼睛對著眼睛地看著她,後來乾脆把眼睛閉上了。
再後來,那些蠟燭一隻一隻慢慢地熄了,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刺鼻的氣味。張仲平輕輕地放開曾真,將房間裡所有的窗戶都開啟了,讓夜的氣息和新鮮的空氣一起湧了進來。等到他們躺在床上的時候仍然沒有開燈。
他們相擁著說話,有時候兩個人搶著說,有時候兩個人又同時都不說話,一同望著牆上的照片出神發呆。因為一直沒有開燈,他們其實看不清楚照片裡的影像。但他們好像又回到了擎天柱風景區鬱鬱蔥蔥的環抱中,又聽到了玉帶溪淙淙流淌的響聲。
在那個還沒有完全開發的風景區,他倆自由快活,就像水裡的兩條魚。
張仲平突然想到了唐雯。唐雯當然從來不會忘記他的生日,她會早早地起床,為他燉上一隻老母雞,多少年了,這是她的保留節目。張仲平的思緒被曾真打斷了。曾真說:「這樣,我每天早晨一睜開眼睛,就真的能夠看見你了。豬八戒背媳婦,瞧你,多傻呀。」張仲平說:「對不起,寶貝兒。」曾真說:「仲平你別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