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說:「前段時間我不是去了一趟北京嗎?說了,老班長當即就給這邊打了電話,就怕遠水解不了近渴。」
張仲平說:「那倒是,各有各的門路。」
叢林說:「這種事情,盡力就行了,結果是次要的。」
張仲平說:「能夠有這種心態最好。」
叢林說:「四十多歲的人了,人和事看了不少,也就那麼回事吧。」
張仲平說:「心態還是可以再積極一點。」
叢林笑了笑,說:「怎麼積極?去爭去搶?」
張仲平說:「你去又沒有升,只是平級調動,應該是很有希望的。」
叢林說:「看吧,你別替我操心了,抓緊辦你自己的事,我已經跟鮑律師說過了,侯頭那兒要你自己抓緊,你們這種生意,立竿見影的,爭的人搶的人倒是不少。」
張仲平點頭稱是。這時正好曾真和小曹推門進來,叢林就閉口不說這些七七八八的事了。
吃完了飯,張仲平說:「搞搞活動吧。」曾真說:「去游泳吧。」叢林說:「怎麼不提前說?沒準備衣服。」小曹說:「要不去做健身,叢林你是要多鍛鍊鍛鍊了。」張仲平說:「怎麼樣小曹,叢林是不是吃不消了?」叢林說:「我吃不消,有沒有搞錯?」叢林雖然不服氣,健身卻不去,說:「健身運動太激烈了,明天肯定會腰痠背疼的,一個星期都難得恢復。」曾真說:「那去蹦的怎麼樣?」小曹說:「好呀,我好久沒去過了。」叢林說:「不去不去,太吵了。」張仲平說:「看看,有代溝了是不是?你倆也是,要學會照顧老年人嘛。」
最後統一了思想,去打保齡球,就去了鵬程大酒店。
回家的車上,曾真說:「吃飯之前你們談什麼,鬼鬼祟祟的?」張仲平說:「怎麼啦?」曾真說:「他沒有說我什麼吧?」張仲平說:「沒有,你怕人說嗎?」曾真說:「我怕什麼?」張仲平說:「就是。」張仲平不想讓曾真攪到自己公司的業務裡面去,想了想,還是對她說了叢林的事,問她叢林像不像當院長的樣子。曾真說:「這個你還不知道?中國的官兒是什麼人都能當的。他要是當上了院長,就會有院長的樣子。」張仲平說:「不見得吧?」曾真說:「怎麼不見得?這種事我見得多了。」張仲平說:「你怎麼會見得多了?」曾真說:「因為我外公呀,我外公就是管這些事的。」
張仲平說:「你外公是誰呀?」曾真說:「我外公是誰?你是商人,可能不知道我外公是誰,你要是在官場混過,就知道我外公是誰了。」張仲平說:「快說,你外公到底是什麼的幹活?」曾真說:「我外公是省委組織部的頭兒。只不過,已經退休好幾年了。」張仲平說:「你怎麼不早說?」曾真說:「你又沒有問過我,怎麼啦?」張仲平說:「叢林的事,現在正處在關鍵時刻。」曾真說:「你是說我外公能夠幫得上忙?」張仲平說:「那還用說,讓老人家發揮點餘熱嘛。」曾真說:「要不要打電話告訴叢林?」張仲平說:「倒不用那麼著急,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還有呀,你外公肯不肯出面喲?」曾真說:「那就要看你的了。我可告訴你,我外公最疼他老人家的寶貝外孫女了。」張仲平說:「原來我們還有共同的語言。」曾真說:「你要是敢欺負我,你得小心一點。」張仲平說:「那我就跟你外公比賽看誰更疼你。」
曾真說:「我外公挺古板的。」張仲平說:「他老人家有什麼個人愛好沒有?」曾真說:「怎麼,你想刺探軍情,好到我們家去搞腐敗呀?」張仲平說:「哪裡哪裡。」曾真說:「好多人都怕我外公,不過,我倒覺得他挺好玩的。」張仲平說:「怎麼好玩?說出來聽聽,看俺能不能學習學習。」曾真說:「我跟你說件事肯定要笑死你。他退休以後,也就種個花兒呀養個魚呀什麼的,也幫我外婆乾點家務活。有年夏天幫著收拾曬好了的衣服,其中有我的一個胸罩。我那時的胸罩是裡面有水的那種。」張仲平說:「為什麼有水?噢,知道了,為了看上去顯得大,對不對?」
曾真說他討厭,順手打了他一巴掌。張仲平繼續過嘴癮地說:「那不是成注水肉了?你不怕工商局的查呀?」曾真說:「你這人怎麼這樣?打什麼岔?再亂打岔我不跟你說了。」張仲平說:「好好好,你繼續說。」曾真說:「我外公哪知道這個,他拎著左看看右看看,研究了半天,還直納悶,給我外婆說,你說現在的太陽是不是不如從前了,要不曬了一整天怎麼還沒曬乾呢?把我外婆笑得要死,你說好笑不好笑?」張仲平說:「好笑。」曾真說:「你討厭。」張仲平說:「沒有呀,是真的好笑嘛。」
張仲平跟曾真在一起真的很放鬆很開心,想到什麼就能說什麼。他有時候甚至想,要是沒那些亂七八糟的生意上的事,就這麼兩人整天整天地泡在一起,不知道會怎麼樣。想到這兒他說:「你好久沒有上班了吧?」
曾真說:「個把月吧,怎麼啦?你希望我上班呀?」
張仲平一笑,沒有說什麼。
曾真說:「原來不覺得,現在想來,整天到外面瘋瘋癲癲的,一點意思都沒有。仲平,我好愛你。你不希望我在家裡等你陪你呀?」
曾真一邊說,一邊朝張仲平這邊直擠,很快就用兩條胳膊吊著了他的右臂。
張仲平說:「喂喂喂,開車哩。」曾真說:「怎麼搞的?我怎麼會這麼愛你這麼一個老男人?真的,我每天腦子裡都是你。我不去上班,一是厭煩了;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跟你錯開,你說我是不是瘋了?」張仲平說:「沒瘋。」曾真說:「怎麼說?」張仲平說:「因為我滿腦子裡也都是你呀,要不然,我也瘋了?」曾真說:「真的嗎?」張仲平說:「真的。我好喜歡你的。」曾真說:「只是喜歡呀?」張仲平說:「是愛,愛死你了。」曾真說:「你就是這張嘴。」
曾真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我不想上班。現在,除了跟你在一起,別的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了。仲平,你說我是不是被你給毀了?」張仲平說:「你別嚇我。」曾真說:「問題是,你就是真的毀了我,我也願意。」張仲平說:「這還差不多。」
車停好了。張仲平望著曾真,曾真回望他,說:「怎麼啦,你不上去了?」張仲平說:「你看,太晚了。」曾真說:「上去嘛,上去親我一下嘛。」
張仲平將車子熄了火,伸出胳膊把曾真摟到懷裡,長長地吻她。
曾真說:「你偷工減料。」張仲平說:「真真寶貝兒你乖你最乖了又乖又聽話。」曾真說:「我不要聽。你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最假了,就是想早點打發我,好回到那邊去。」
張仲平笑一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只好又低下頭深深地吻她。
每一道工序都用足了勁。曾真又自己掙脫出來,嘆一口氣說:「算了算了,你還是走吧。」
她把車門開啟,屁股一扭,先讓腳伸出車門,再回過頭來吻他一下,說:「別那麼急,車開慢一點。」張仲平說:「好。」
曾真在完全下車之前,還是在他胳膊上使勁地擰了一把,說:「我真的好討厭你。」
張仲平把車燈打亮,照著曾真。她走起路來搖搖曳曳、晃晃蕩蕩的。走兩步就回一下頭,張仲平真擔心她不看路會摔跤。好不容易到了樓梯口那兒了,她回過身來朝他揮了揮手。張仲平早已經把車窗摁下來,也朝她揮了揮手。
已經看不見她了,張仲平仍然沒有動,他聽著她的腳步聲慢慢地越來越弱。後來,房間裡的燈亮了。他伸出頭偏著望上去,看見她在窗簾後邊看他。他伸出手揚一揚,又一次一次地變著遠近燈,心裡頭嘆一口氣,慢慢地開車走了。徐藝公司的拍賣公告佔了《白鹿都市報》c版的半版,跟省國土資源局土地儲備中心聯合拍賣城南開發區幾宗商業用地。
張仲平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拍賣標的總值應該在兩億元左右。沒想到徐藝表面上忙著搞藝術品拍賣,底下卻有這麼大的動作。
張仲平打通了徐藝辦公室的電話,徐藝急急地說:「對不起張總,我稍後給你來電話好嗎?我這裡正好有個朋友談點事。」張仲平說:「你忙你忙。我沒有什麼事,剛才看了你的公告,來電話祝賀一聲。」
半小時以後,徐藝把電話打了過來:「對不起張總,忙得暈頭轉向的。」張仲平說:「忙好呀,像我,閒得都發慌了。」徐藝說:「張總謙虛,小錢辛苦大錢命。張總是有底氣的人,省高院、市中院每年做兩三筆業務不就行了?不像我們這些小公司,瞎忙。」張仲平說:「這次拍賣有兩三個億吧,還是瞎忙呀?」徐藝說:「有些事情你是不知道,咱們這是賠本賺吆喝,不收佣金的。」張仲平說:「不收佣金?不可能吧?」徐藝說:「真的。」張仲平說:「兩邊的佣金都不收嗎?」
徐藝說:「張總又不是外人,我說假話幹嗎?拍賣委託合同規定好了,買方、賣方均無需支付拍賣公司任何佣金,只由省國土局支付拍賣公司十萬元的包乾費。包乾費包括公告費、資料宣傳費、招商費、場租費等等。張總你幫我算算,看我有錢賺沒有。」張仲平說:「你幹嗎這麼幹?」徐藝說:「就這樣還費了好大的神呢。張總你知道,又不是隻有咱一家拍賣公司。」
張仲平說:「可是,這樣會不會把市場給搞亂了?要是別的委託方也學著幹,拍賣行不就慘了?」徐藝說:「張總你不會不知道吧,有好幾家資產管理公司已經在這樣做了,他們採取讓拍賣公司競標的方式確定拍賣人,也就是說誰收的佣金低就選擇誰,讓拍賣公司自己殺價。瞧瞧,人家在拿咱拍賣公司的看家本領來對付咱們哩。」
這事張仲平當然知道,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徐藝說:「新公司業務難做呀。司法拍賣業務當然是最好做的,買賣雙方百分之五的佣金可以滿收。售後服務方面,法院還可以出面幫助理順關係。可是,拍賣資源不可再生,省裡市裡已經有了那麼多的拍賣公司,都往那兒擠,大家還不明裡暗裡打架?」
張仲平說:「市場經濟,競爭是免不了的。」
徐藝說:「那倒是。這次主要是想把事情做好。賺不賺錢,以後再說吧。我們另闢蹊徑,就是不想跟大家在一隻鍋裡搶飯吃。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真的有法院的業務,或者國土局的業務,不幸讓我們兩家碰上了,張總你說怎麼辦呢?」
張仲平笑一笑,說:「徐總會不會講客氣?」徐藝說:「可能不會。」張仲平說:「我也不會,大家公平競爭吧,法院和國土局又不是哪一家開的,對不對?」
掛了徐藝的電話,張仲平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空空蕩蕩的博古架上。徐藝說得不錯,拍賣資源是不可再生的資源,拍一單少一單的。有了線索一定得抓緊。你不抓緊別人會抓緊,只要有一點機會,就會見縫插針。
香水河法人股的事倒是不用操心,健哥自會當成自己的事情去辦。勝利大廈的事就很難說了。侯昌平那兒雖然已經下過不少工夫,但以前彼此沒有合作過,兩個人的關係不可能鐵到像健哥那樣的程度,還有東方資產管理公司的顏若水,這傢伙也不知道是真的那麼忙還是怎麼回事,約他吃餐飯都老約不上。
對了,好久沒有跟他聯絡了,給他打個電話吧。
電話通了以後,顏若水說:「兄弟費心了,謝謝你的安排喲,兄弟。」
張仲平倒有了點發愣,只好嘴裡噢噢個不停。顏若水那邊好像有了點察覺,趕緊說:「星期六去釣魚的事,我們公司的小馬已經跟我說了。」
張仲平馬上介面說:「是嗎?剛才打電話就想親自跟你說這事。」
顏若水說:「我這裡有車,地方我也知道,你就不用管我了,我跟小馬直接去。中院侯法官那裡是你接還是我們接?」
張仲平趕緊說:「我接我接。」「謝謝你呀,顏總。」顏若水說:「應該謝你,我都不好意思了,再推,兄弟背後都要罵我擺臭架子了。」張仲平說:「豈敢豈敢。」
張仲平這才知道,原來侯昌平已經替他安排了請顏若水釣魚的事。這樣看來,侯昌平還是不錯的。張仲平覺得該給侯昌平去個電話,對他表示一下感謝。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卻不是侯昌平。張仲平趕緊說請問侯法官在不在,對方說聲不在,就掛了。
跟侯昌平一個辦公室的執行法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姓卜,新來的。張仲平本想再打一個電話,問一問侯昌平去了哪裡,想一想又算了。四十多歲的女人是不怎麼好打交道的,對人的態度說好就好,說壞就壞,好壞的轉換沒有一個準。這可能跟她們這個年齡的內分泌狀況有關。
張仲平想如果遇到她脾氣不怎麼樣的時候就沒趣了。今後他跟她肯定還要見面的,說不定還會有業務要做。她雖然不知道打電話的是誰,但張仲平多少會覺得有些彆扭。他本來也是可以給侯昌平打手機的,但十有八九沒有開,一試,果然關機。侯昌平老不開機可能是為了省電話費。
有一次張仲平有點事找他,給他打手機,電腦提示說對不起使用者因欠費已停機,張仲平跑到電信局幫他預存了一千塊錢的話費,存完之後,張仲平對於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侯昌平有點猶豫。張仲平不是不想當無名英雄,主要是怕侯昌平知道自己的戶頭上平白無故地多出了一千塊錢,又不知道是誰幹的,會有心理負擔,便在第二次見面時跟他提了一下,並當著他的面將那張預存話費單撕成了指甲般大小的碎紙片。侯昌平連一句謝謝的話都沒有說,反而表情很嚴肅,他說:「你這個張總,下不為例喲。」
侯昌平本來已經開始叫他仲平或小老弟了,「張總」一叫,好像又生分了。
張仲平不敢露聲色,也就笑笑,說:「好好好,下不為例。」
張仲平想,還是晚上打電話到他家裡去吧,記得別忘了這件事就行了,反正今天才星期三,還早。張仲平打通了曾真的電話,說:「怎麼,還在睡呀?」
曾真說:「是呀,美人是睡出來的嘛。」
張仲平說:「小心美人沒睡成睡成了一頭小胖豬。」
曾真說:「你才豬哩,死豬頭。我討厭死你了。」
張仲平說:「好了好了,你不是吵著要游泳減肥嗎?我們游泳去吧。」他們去了東方神韻大酒店。
曾真興致很高,早在家裡就換好了游泳衣,把外衣在浴室的櫃子裡一存就可以下水。張仲平換泳衣也很方便,沒想到肚子突然咕咕直響,就讓曾真先下水,他得上洗手間。
曾真說:「怎麼啦,仲平?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張仲平來不及回答,急急地衝向了洗手間。幾分鐘以後,當他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發現游泳池裡沒幾個人,曾真已經在游泳池裡鬧開了。跟她鬧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兩個人在淺水區互相撩水。張仲平拉完肚子很爽快,誇張地對曾真說:「你也太狠了,連少年兒童都不放過。」
曾真說聲你這個老壞蛋,便轉過來向他攻擊。張仲平也不客氣。曾真向他撩水的次數很多,水花卻很少,張仲平卻一次是一次的,曾真很快就佔了下風,她的尖叫聲和哈哈大笑的聲音交替使用,整個游泳池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那小男孩被晾在一邊,呆呆地看著他倆鬧。過了一會兒,到底忍不住,便加入了戰鬥。但他幫強不扶弱,和張仲平一起在另外一個方向向曾真發起進攻。
曾真兩面受敵,叫得更厲害了。她用一隻手擋著小男孩撩過來的水花,慢慢地朝張仲平靠近。張仲平手早就軟了,曾真一下子撲過來,緊緊地趴在了他背上,躲在他身後了。
張仲平伸出一根手指頭朝小男孩搖一搖,小男孩也就停了下來,不鬧了。
曾真說:「你這個小帥哥,太不像話了,居然幫別人一起欺負女生。」
小男孩胖嘟嘟的,脖子不是脖子,腰不是腰的,其實一點都不帥,但整個看起來圓滾滾的一堆,也還可愛。
他一點也不怯場,指著張仲平對曾真說:「那他也是男生,他也欺負你。」
曾真說:「我們是一家人嘛。」
小男孩裝模做樣地點點頭:「噢,我知道了,你們兩個長得好像的。」
曾真說:「小帥哥你有沒有搞錯?我們兩個長得還像呀,我這麼漂亮,他那麼醜,你什麼眼神嘛?」
小男孩說:「我說你們兩個像當然有道理。因為你們兩個都長了疙瘩。不過呢,他的長在背上,你的長在臉上。」
曾真假裝氣得哇的一聲哭起來,從張仲平身上滑下來,又撩水花去打小男孩。
張仲平笑了笑,心想這小子年紀輕輕的就這麼油腔滑調,要不了幾年就會成為高手。張仲平讓曾真去跟小男孩鬧,自己以蛙泳動作朝游泳池的另一邊遊了過去。忘了做活動,只幾個來回,就有點累了。這時曾真也早就游過來陪他了。張仲平仍然不放過她:「怎麼樣,小弟弟不好玩吧?」
曾真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正經?」張仲平說:「沒有呀,說你魅力四射哩,通吃。」曾真說:「再說再說,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張仲平就不說了,並不是他一下子找不到詞了,而是抬頭的時候,在游泳池的入口處看到了一個人。這個人的出現讓他一下子愣住了。
江小璐。怎麼會是她?她怎麼會來這兒?
她身披著白浴巾,腳下的拖鞋也是酒店專用的。游泳池里人不多,江小璐顯然也看到了吊在張仲平脖子上的曾真。
因為張仲平看到她彷彿遲疑了一下。不過,她並沒有轉身離去,仍然一步一款地朝前走,一直走到游泳池邊緣的小臺階上,隨手將浴巾往躺椅上一扔,慢慢地脫掉拖鞋,又慢慢地坐在了露出水面的臺階上。
她將兩隻赤腳伸到游泳池裡,一下一下地打著水花。她的眼睛什麼也不看,就那麼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丫子,還有被腳丫子打擊出來的水花。
那個小男孩試探性地圍著她轉,她卻不理他。曾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曾真說:「喂喂喂,老張同志,反應太過激了吧,是不是老相好呀?」
張仲平噢的一聲醒悟過來:「說說說什麼啦?」曾真說:「瞧你,舌頭都打卷卷卷兒了。」張仲平說:「沒有吧?」曾真說:「那邊那位,你老人家認識?」張仲平說:「哪一位呀?」曾真說:「你裝什麼蒜?」
張仲平被曾真緊緊地盯著,當然不能說認識,也不好說不認識,就說:「那一位呀,好像是見過噢,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見過的吧,你想起來是在哪裡沒有?」
曾真說:「我想不起來,我哪裡有你這樣的心思,對不知道哪裡見過的女人也這樣念念不忘。」張仲平說:「不會吧,你這就吃醋了?」曾真說:「我吃什麼醋?也犯得著我吃醋嗎?做作得要死。你沒有看見她剛才坐下來的那副樣子?人家不是一屁股坐下來的,是先將一邊屁股往臺階上那麼一放,然後把那小蠻腰那麼一扭,喲,擺pose哩。張仲平老男人,人家是做給你看的哩,你還不快追?」
張仲平做了一個壞笑,說:「你要我追呀?」曾真說:「你心裡不是早就癢癢了嗎?你去追你去追呀。」張仲平說:「好,得令,我追我追我就追。」就展開雙臂,做了一個鷹擊長空魚翔淺底的動作,假裝真的要往前衝。
曾真說:「哪裡逃?」就一下子朝他撲過來了。
兩個人在水裡攪成一團。曾真一邊誇張地大聲尖叫,一邊雙手鉤著張仲平的脖子,兩條腿死死地纏著他的腰。
這個動作是她常做的。張仲平一開門進來,她就會這樣糾纏他。曾真說:「弄一弄嘛。」張仲平說:「大膽!這是哪兒呀?公共場所,少兒不宜哩。」曾真說:「什麼少兒不宜,你是不想讓那邊那個女的看到吧?」張仲平說:「女的?哪裡有女的?」邊說邊故意四下裡張望。臺階上空蕩蕩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江小璐已經無影無蹤了。曾真說:「有問題,真的有問題。」張仲平說:「什麼問題?」曾真說:「她為什麼又不下水了?哪兒去了?」
張仲平說:「好了好了,別管別人了,我們比賽吧。」曾真說:「行呀。從這邊到那邊,三個來回,看誰快。」張仲平說:「一個來回吧。」曾真說:「是不是人家走了,你連游泳的興趣都沒有了?」張仲平說:「哪裡哪裡,囉,小帥哥還在嘛。」
比賽進行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是曾真先停下來的。她游泳的姿勢很好看,像一條美人魚,遊得也比張仲平快。她超過張仲平之後就雙腳著地站住了,等張仲平呼哧呼哧地游過來,一把就攥住了他。
曾真說:「我想起來了。剛才那個女的,在拍賣會上買過畫。」張仲平說:「哦對。我說了是我們一起在哪兒碰見過的嘛。」曾真說:「你真的不認識她?」
張仲平一把將曾真抱在懷裡,很用勁地抱,讓她差不多都要咳嗽了。他銜弄著她的耳垂,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除了你,我誰都不認識。」
張仲平沒有想到接下來會碰到魯冰,而且就在東方神韻大酒店游泳池旁邊的健身房裡。游完泳,張仲平三下五除二就衝完了澡換好了衣服,他在更衣室門口等曾真出來。張仲平等曾真總是很有耐心的,浴室裡再也沒有別人,曾真一邊洗澡一邊哼唱劉若英的歌,歌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很好聽。但一個大男人老那樣站在女更衣室門口,多少顯得有點兒傻。
前邊十幾步遠的地方,就是一個被玻璃隔斷的健身房,燈火通明的。張仲平踱著方步過去,於是就在那兒看到了魯冰。
魯冰個子很高大很威猛,曾經在省水球隊打過球,這會兒正仰躺在器械上練槓鈴。其實張仲平是先看到江小璐的。她仍然穿著游泳衣,只是那條浴巾已經沒有披在身上了,那會兒正一條胳膊斜倚著跑步機,幫旁邊不遠的魯冰十九二十地數數。
江小璐眼一瞟也看到了張仲平,淡定地看,似乎還抽空朝他笑了一下,若有若無地衝著他點了一下頭。張仲平認出了魯冰,而魯冰正在那裡心無旁騖地使勁,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從他的角度是不太可能看到張仲平的。張仲平當然不會上前打招呼,他還沒有那麼傻。
張仲平緊走幾步回到更衣室門口,和著曾真唱了幾句。又過了一會兒,曾真披著半乾的頭髮出來了。曾真不時地抬頭望他。張仲平說:「看什麼?為你站崗放哨哩。」曾真搖搖頭說:「今天我們家老男人整個一個不對勁兒,怪怪的。怎麼啦,沒有掉什麼東西吧?」張仲平說:「掉什麼東西?」曾真說:「小魂兒呀。」張仲平說:「胡說八道,你才是我的魂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