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侯昌平送過那箱酒之後,兩個人又在法院裡見過幾次,大家彼此點頭而已,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關於勝利大廈拍賣的事,張仲平還是準備一個字都不提,因為還不到時候。
張仲平原來都是從執行局法官手裡直接拿業務,跟承辦法官把關係搞好就行了。最近市中院搞改革,拍賣委託的事歸司法技術室管。這事在院裡引起了一些議論,據說執行局局長魯冰意見最大。張仲平的公司習慣了原來的套路,管事的人換了,就會有個重新建立關係的過程。如果執行局和司法技術室再鬧彆扭,拍賣公司夾在中間,左右又都得罪不起,業務只怕會更加難做。
張仲平知道拍賣委託書最後不管由哪個部門下,承辦法官的作用都很重要,而他現在與侯昌平的關係還不到火候。這個時候提出來,萬一被侯昌平推掉了,下次再努力,必須從負數開始,他可不敢輕易冒這個險。
而且從程式上來講,還有一個評估的環節。因為被執行人鴻發房地產開發公司已經名存實亡,連法人代表左達也早已不知去向,評估報告出來以後只能公告送達,法定六十天時間。這樣,拍賣委託的事提到議事日程,起碼是三個月以後的事。張仲平必須利用這段時間,把侯昌平服侍得熨熨帖帖,讓兩人成為哥們兒。如果他倆成了哥們兒,拍賣委託的事就好辦了。侯昌平會像做自己的事情一樣,把一切關係替他擺平。屆時只需要張仲平到有關部門拋拋頭露露面就可以了,否則就不叫真正的哥們兒。
什麼是哥們兒?一起扛過槍,一起下過鄉,一起同過窗,一起嫖過娼,一起分過贓。社會上流行的段子對哥們兒的定義,就是這樣下的。張仲平不得不承認,這種民間文學具有驚人的概括性和準確性,也正因為這樣,他才一點也不敢掉以輕心。侯昌平有別的哥們兒沒有?他會有多少複雜的社會關係?那些搞拍賣的同行,又有多少複雜的社會關係?這些都是不確定因素,如果跟侯昌平沒有一點感情基礎,怎麼好輕舉妄動?
真是雞有雞道,狗有狗道。做法院的拍賣業務,最需要的就是鑽山打洞的本事,必須想方設法搞好跟法官的關係。哪家拍賣公司不是從案源上抓起的?有了一點線索,就得牢牢盯上,又不能蠻幹,否則,只會欲速則不達。侯昌平既然那麼看重兒子,為他兒子安排拜師學藝,應該是一個比較好的創意,沒準會事半功倍。張仲平對侯昌平一提,侯昌平果然來了精神。
自己的孩子沒工夫管,卻得替別人的孩子操心,這種事說出來唐雯還不一定能理解,張仲平自己倒是看得很透徹。再說了,這也不是什麼讓自己委屈的事,別人還不一定能夠想到這個主意呢!
梁崎老兩口住著三房兩廳。他的工作室是兩間客房改的,很大,弄了各種各樣的蘭花,差不多十來盆,墻上懸掛著自己的書法作品,裝裱精美,房間裡飄蕩著翰墨的香味。
侯昌平的兒子比他高出了半個頭,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帥哥。一進門就爺爺奶奶地叫得很甜。梁崎的夫人慈眉善目,見小男生這麼乖巧,先就有了七分喜歡,說他長得像自己的小孫子。他們的兒子早年到英國留學,一直就沒有回來,目前在曼徹斯特,為他們生了一個孫子和兩個孫女,難得回國一次。
不知道是張仲平的紅包起了作用,還是梁崎真的把他當成了忘年交,三個人一進屋,老兩口都很熱情,梁崎還親自為侯小平鋪開了宣紙,叫他寫幾個字看看。侯小平也不怯場,想了一會兒,提筆寫了「精氣神」三個字。
梁崎不住點頭,說:「不錯不錯。」
侯昌平聽梁崎這麼一說,忍不住摸了一下兒子的頭。
梁崎說:「知道什麼是精氣神嗎?」沒等侯小平回答,梁崎又說:「精氣神本是古代哲學中的概念,從淵源上看,屬於道教內丹學。人們常說,天有三寶日月星,地有三寶水火風,人有三寶神氣精。中醫認為精氣神是人體生命活動的根本,人要健康長壽,一是說要注意精氣神的物質補充,二是強調不可濫耗‘三寶’。我這樣講是不是太扯遠了?好吧,我們不談那麼深,就說說它的字面意思。精,就是精神、精氣、靈魂。你學過成語,知道養精蓄銳吧,還有精力充沛、精神倍增,好多啦。人要有精神,人沒有精神怎麼樣?沒精打采,病懨懨的,像得了乙型肝炎。字也要有精神,這樣才會顯得健康、有力、頂天立地,對不對?」
侯小平連連點頭。
梁崎說:「什麼是氣?氣就是氣韻,就是元氣。俗話怎麼說的?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口氣。人沒有氣就死掉了。字沒有氣,就會呆板、死氣。跟要死的人差不多,有什麼美感?一個五大三粗的人,要是沒有一點靈氣,那叫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可愛不可愛?不可愛。可親不可親?也不可親。學寫字,先要學做人,做一個心胸開闊的人,有氣派。做一個底氣很足的人,不惹事,也不怕事,叫大氣;堂堂正正的,叫正氣。氣要養,架子要練。如果沒有氣,架子是虛的。怎麼說的?花架子,空架子,虛張聲勢,都不行。要有氣勢。你看,氣勢氣勢,氣在勢前面,氣比勢重要,對不對?」
侯小平說對,旁邊的侯昌平和張仲平也一個勁地點頭。
梁崎說:「再說神,這個神就有點玄乎了,精神,神奇,神來之筆,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神是一種境界。什麼境界?痴迷的境界。超越自我的境界,隨心所欲的境界。古時候的文人寫文章,老師是不打分的,不像現在,六十分、八十分、九十分、一百分,沒這種搞法。而是分檔次,幾個檔次?下品、中品、上品、逸品、神品。神品是最高境界,可遇不可求,可意會不可言傳。不是一般的人能夠達到的。偶爾達到過的人,也不能吹牛皮,說自己想什麼時候來神就什麼時候來神,那不成神經了?」說得大家都笑了。
梁崎說:「‘寧靜致遠’這四個字有多少人寫過?不計其數。你們看這一幅,我自己很滿意,就有一點神品的意思。」
梁崎到底未能脫俗,拐個彎把最好的讚美還是留給了自己。張仲平覺得老頭子蠻可愛的,文章字畫,像孩子不像老婆,當然還是自己的好。
張仲平要請梁崎老兩口一起吃飯,梁崎說:「免了免了,我最怕到外面吃飯了,山珍海味的,一點都不符合飲食科學。」
從梁崎家出來,張仲平要拉爺兒倆進酒樓,也被侯昌平謝絕了,說就近找個路邊店吃就行了,還嚷著要請張仲平的客。吃飯的時候,侯小平仍然很興奮,纏著侯昌平像個女孩子似的唧唧喳喳。他覺得梁老師講得好,把字比做人,通俗易懂,又生動。
張仲平覺得這步棋走對了,看得出來,侯昌平對他的安排非常滿意。他嘴裡沒說什麼,但當張仲平開車送他回中院的時候,還是在下車之前在張仲平的肩膀上使勁地拍了拍。
張小雨小時候也練過字學過畫,進高中以後學習任務重作業多,把這業餘愛好都丟了。她的事不知道唐雯處理得怎麼樣了。
沒想到張仲平三點多鐘回家的時候,小雨正在家裡沒事似的玩電腦,唐雯也在,悶著頭在書房裡看書。
張仲平問到底怎麼回事,唐雯要他問小雨,小雨頭也不抬,兩隻手在鍵盤上忙乎,說沒事呀。
唐雯說:「還沒事,學校都鬧翻天了。」
小雨說:「什麼叫鬧翻天?天是什麼?天怎麼鬧得翻?太誇張了吧?」
張仲平說:「怎麼說話像吃了火藥似的?有話好好說不行嗎?媽媽一句話就引出你那麼多反問句,你是搞反問句批發的嗎?」
張仲平很快就把事情搞清楚了,小雨班的同學上英語課時遞條子,被老師逮著了,老師要他把條子交出來,他不僅不交,還把老師氣跑了,班主任趙老師過來整風,那小子居然趁他一轉身就大做鬼臉,弄得班上同學鬨堂大笑,趙老師一時衝動打了他兩耳光。小雨和幾個同學就跑到市教委,把趙老師給告了。
張仲平暗中叫苦不迭。就事論事,對小雨她們幾個同學也沒有什麼可指責的,但這件事可能產生的連鎖反應,想想卻讓人擔心。趙老師會高興嗎?他和小雨他們幾位同學的關係今後怎麼處?學校裡又會是什麼態度?
學校還真把電話打到了家裡,又是校長親自打的,他告訴唐雯一個訊息:張小雨她們幾個到市教委告狀的時候,被電視臺的一個記者碰到了。這個記者就教師打人事件進行了採訪,節目可能最遲將於後天播出。學校不想讓這種事情上電視,很著急,希望那幾個告狀的學生的家長,能夠通過私人關係把節目撤下來。
校長最後說:「學校也會努力的,但主要是靠幾個肇事學生的家長。」
張仲平有點不舒服,不知道張小雨他們幾個同學怎麼就成了校長心目中的肇事者。可是,他得忍著,還得想辦法把事情給擺平了。他打了七個電話,終於找到了那個名叫曾真的女記者。
乍一見曾真,張仲平竟有些發呆。
「請你把節目撤下來。」
張仲平向曾真提出這個請求時,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有點心跳加速。
「節目撤下來可以,給個理由先。」曾真說。
張仲平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長髮飄飄的女人,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一字一頓地說:「你恐怕不得不這樣做。這不是請求,是命令。因為我無法預測這個了無新意的電視報道,將對我女兒今後的生活產生怎樣不利的影響。必須無條件地制止。」
曾真說:「嗬,這麼霸道。據我所知,你可是通過了n層關係才找到本記者的。」
張仲平說:「這是一個父親為了心愛的女兒向你求情,你忍心拒絕嗎?作為補償我可以給你提供更勁爆的新聞線索,比如說一隻金剛鸚鵡吃掉了一隻貓,貓的肚子裡還有一枚戴比爾斯鑽戒。或者,我們談談條件,你這一輩子的冰激凌都由我包了,怎麼樣?」
曾真說:「冰激凌是垃圾食品,吃了讓人發胖的。想靠它來收買我,沒那麼容易吧?」
張仲平說:「那怎麼才能收買你?請你吃飯行嗎?」
曾真說:「我很忙的,請我要提前預約。」
張仲平說:「那就改日?」
後來,兩個人多次談起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曾真說他一開始就居心不良,地道一個臭流氓。張仲平則說自己一語中的,你是當午,我是鋤禾,咱倆心有靈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