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高鐵林手拿著望遠鏡,東張西望。他已經一天一夜沒閤眼了,忍著肩部的傷痛,繼續為蘇軍的地面進攻指示目標。透過望遠鏡,他觀察到被蘇軍炸蒙了頭的關東軍開始組織毫無威脅的反攻。只是他們出現在哪裡,蘇軍坦克就準確無誤地打到哪裡。
「089目標,開炮!打得好!037目標,開炮!對!就這麼打!狠狠地打!」在炮火的些微間隙裡,能聽到高鐵林扯著嗓子大喊。
被打散的日本士兵在城裡的大街上跑來跑去,高鐵林用望遠鏡追著他們看,直到他們被流彈擊中倒下。然後他在這邊哈哈大笑。「馬連長,傳我的命令,所有的游擊小組全體出動,配合蘇軍的地面作戰。收拾這些散兵遊勇,就看我們的了!」高鐵林高聲命令道。
「是!」馬震海答應一聲便去執行命令。
正在這時,高鐵林突然愣住了。透過望遠鏡他看見一個日本姑娘站在被炸燬的廢墟旁茫然四顧。那姑娘竟然是在東大屯救護自己的日本護士亞美!
「我的天!」高鐵林叫了一聲,感到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大召亞美……那可是個好姑娘啊!」
他放下望遠鏡對傳達命令剛剛回來的馬震海說:「馬連長,你替我在這兒指揮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馬震海問:「你去哪兒?」
高鐵林說:「救個人。」說著就往塔樓下奔去。
馬震海向挎著蘇式衝鋒槍的鋼蛋大聲命令道:「鋼蛋,帶上槍,下去保護政委!政委要傷了一根毫毛,我就斃了你!」
鋼蛋響快地答應一聲「是」,便也衝下塔樓。
高鐵林跑到大街上,向大召亞美喊道:「不要站在那裡……危險!」
鋼蛋也跟著叫:「快,快!到這邊來!」
亞美已經被嚇得失魂落魄,像個矇頭老鼠,漫無目的地東躲西藏。巨大的炮聲震得她不住地捂住耳朵。她覺得自己要沒命了,不住地哭泣著、叫喊著。高鐵林和鋼蛋的喊聲她根本就沒聽見,而且錯誤地頂著蘇軍的炮火向前跑。
「回來!回來!」高鐵林不顧一切地向亞美跑去。
這時,空中的子彈像雨點一樣密集,炸起的玻璃碎片,磚頭瓦塊紛紛落下,一顆炸彈又毫不客氣地落在亞美的身旁。「亞美!」高鐵林大叫一聲,飛身撲過去,壓在她的身上。轟的一聲,炮彈緊跟著炸響,「嘩啦啦」地落下一片碎石,砸在高鐵林的身上,高鐵林覺得自己的肩膀劇烈地疼痛。
硝煙過後,高鐵林忍痛拉起亞美,大喊:「快走!到那邊的門洞裡躲一躲!」
亞美也不看是誰,反正是要救自己的人,就跟著跑進那個門洞。鋼蛋也緊跟著鑽進來。
高鐵林問道:「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亞美。」
亞美瞪大眼睛看著高鐵林,半天,才認出來:「是你?」
高鐵林說:「是我,你怎麼在這兒?」
亞美一下子就哭了,說:「診所被炸燬了,我險些喪命。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別哭了亞美,沒事了。」高鐵林心疼地安慰她,「高巖醫生呢?」
亞美搖搖頭:「不知道,他離開後就再也沒回來。」
轟的一聲,一發炮彈又在附近炸響。
「這裡危險,快跟我來!」高鐵林說著,拉著亞美就跑。鋼蛋也寸步不離地跟在他們後頭。他們一直往小教堂的方向跑。
亞美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我們去哪兒?」
高鐵林頭也不回地說:「最安全的地方。」
當他們經過一個被炸的民宅時,聽到廢墟里傳出一陣陣孩子的哭叫聲。亞美知道這是一個日本女孩在哭,示意高鐵林停下來,「有孩子在哭……一定是炮彈炸燬了她的家。」高鐵林明白亞美的意思,「那就去看看。」他們穿過一片廢墟來到院子深處,發現房子已經被炸得搖搖欲墜。循著哭聲走過去,看見一個不到10歲的日本小女孩坐在一堆瓦礫旁在哭。她的身邊躺著一具日本女人的屍體。高鐵林注意到被炸壞的門樓隨時都有可能倒塌下來,於是找一根木樁,一邊與亞美去支撐門樓,一邊向鋼蛋吩咐道:「鋼蛋,把那個小姑娘領過來,不要驚嚇她。」「是,政委!」鋼蛋答應一聲,將衝鋒槍挎到身後,向日本小姑娘走過去,同時露出吟吟的笑容。看著那小姑娘圓圓的臉蛋兒,大大的眼睛裡面含著委屈的淚花,分外嬌小可憐。鋼蛋一眼就喜歡上她了。那小姑娘見鋼蛋走過來,露出驚恐的眼神,躲又無處躲、藏又無處藏的樣子。
鋼蛋站住,笑著說:「別怕,哥稀罕你,我幫你出去。」說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衣兜裡,那裡有一個他一直捨不得吃的西紅柿。鋼蛋一邊微笑著向前遞過西紅柿,一邊輕輕地說:「小妹妹,跟我們走,這兒太危險。」小姑娘一邊使勁搖著頭,一邊盯著挎著衝鋒槍的鋼蛋,使勁往牆角退縮,眼神也更加驚恐。
鋼蛋又上前兩步,說:「給……好吃的,我一直捨不得吃呢。」
日本小姑娘緊緊地擠在牆角,見無處可躲,她忽然從身後的破背包裡摸出一把手槍,對準了鋼蛋。
「你……別、別這樣,我投降。」鋼蛋一看小姑娘手中的是真傢伙,半開玩笑地說。
「不,別碰我,別碰我!」小姑娘雙手擎著槍,哆哆嗦嗦地說。
鋼蛋以為她不可能會開槍,又大著膽子向前走兩步,並把手中的西紅柿長長地遞到她的面前。
不料,小姑娘渾身發抖,突然身子一顫,不知為什麼,槍砰的一聲響了。鋼蛋「啊呀」一聲捂住左胸,血頓時滲過衣服和手指湧出來。鋼蛋瞪著吃驚的雙眼看著她,在身子倒下之前他說了一句:「我操,妹妹你跟哥玩真的呀!」隨後「咕咚」一聲倒下了,臉上還保持著微笑。
高鐵林聽到槍聲驚叫著衝過來,迅速從腰間拔出手槍對準了日本小姑娘。早已嚇得臉色發灰的小姑娘手一抖,槍掉到了地上,眼裡的淚珠也一串串往下掉。亞美也驚呆了,她不明白這個小姑娘為什麼要殺死給她西紅柿吃的小哥哥。
高鐵林持槍的手顫抖著,緊繃著嘴唇怒視著小姑娘。僵持了足足一分鐘,然後他突然大吼:「你為什麼要殺了他?說!為什麼?!」
小姑娘終於「哇」的哭出聲來。亞美走過來,心疼地把她摟在懷裡,並撿起那支手槍。
高鐵林憤然轉身,跪到鋼蛋的身邊,大叫:「鋼蛋——」
鋼蛋吃力地睜開眼睛,臉上的笑容還沒消失,他斷斷續續地說:「別……別怪……她……她不是有……意的。」一口鮮血從他的嘴裡噴出,他脖子一歪,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手裡的西紅柿也一下子滾落在地上。
「鋼蛋!你……你不能死,你給我挺住哇鋼蛋!」高鐵林一聲聲地大喊,淚水早湧出眼眶。
日本小女孩望著大喊大叫的高鐵林,哭得更厲害了。
亞美輕輕地攬住小姑娘,向高鐵林解釋說:「她大概是嚇壞了……她的媽媽剛死……」
就在這時,高鐵林猛眼看見小姑娘後面的牆向這邊傾斜過來,他一個箭步躥過去,將亞美和小姑娘拉到一邊。
整面牆轟的一聲倒下來,正好砸在她們坐過的地方。
亞美驚出一身冷汗。
回到塔樓上,馬震海知道鋼蛋被這個日本小姑娘殺死了,氣得嗷嗷亂叫,指著躲在亞美身後瑟瑟發抖的小姑娘喊道:「什麼?鋼蛋死了?就是這小畜生殺死了他?媽的,我要掐死她……掐死她!」
高鐵林一把抱住憤怒的馬震海說:「別這樣,剛才我也要殺了她!可她……還是個孩子。」
馬震海吼道:「鋼蛋也是孩子!」
日本小姑娘躲在亞美身後,嚇得連哭都不敢了。
馬震海使勁掙脫著高鐵林的手,叫著:「放開我,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高鐵林緊緊地扯住馬震海大聲道:「她不是故意的,她還是個孩子!」
馬震海沒有再掙脫,但憤怒地瞪著小姑娘:「滾開!別讓我再看見你,小畜生!」
高鐵林轉身對亞美說:「你先帶她到地下室待一會兒。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後,再送你們到一處安全的地方。」
亞美只好拉著小姑娘離開了塔樓。
馬震海衝著塔樓下大罵:「你這個不是人下的小畜生,幹不出什麼好事!」
亞美悽悽楚楚地往塔樓上望了一眼,慌忙不迭地領著小姑娘急急地往下走去。
37
高巖一路向方正縣走來,為了躲避蘇軍,他只能翻越大山,不知不覺已進入迷茫無垠的原始森林。他又飢又渴,疲憊到了極點。好在一隻野兔進入了他的視線,他順手摸起一塊石頭,狠狠地投擲過去,野兔倒地,打了幾個滾便不動了。他撿一些枯枝,燃起了火,開始焙烤割下來的兔肉。野兔肉「嗞啦啦」地冒著香氣,他貪婪地吃著,飢餓已讓他吃不出任何味道,只是一味地把兔肉填進肚子,以儲存體力繼續趕路。
高巖吃完了整隻兔子,躺在厚厚的落葉上,稍稍靜息一會兒,雙眼搜尋著下一段路該怎麼走。
他想起了青山小雪,不知為什麼,彷彿和她之間不存在任何間諜性質,完全是走失的兄妹,眼前閃現的盡是她可愛的樣子。他由衷地產生出惦念之情,祈禱她一路平安到達方正,找到她要找的人。好在關長武他們答應暗中保護這個柔弱的姑娘,否則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一種聲音突然傳入他的耳鼓,他忽地坐起來。是火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向這邊駛來。他判定火車可能到達的地方,然後抄近路向那邊瘋子一樣跑去。
他很幸運地搭上一列林區運木材的小火車,火車在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上賓士,往方正縣的方向駛去。
敞篷車廂裡全是逃難的日本僑民,他們低頭耷拉腦,任火車的震動顛簸著自己疲倦的身子,透著聽天由命的無奈。有的竟然睡著了。
突然,前方響起「轟隆隆」的聲音,是蘇聯飛機在投炸彈。小火車緊急剎車,車輪發出「嘎嘎」的刺耳聲,睡的人醒了,醒的人叫起來。
小火車停穩後,有人大喊:「蘇聯人的飛機來了!快下車,到樹林裡躲起來!」
人們像剛出窩的兔子,爭先恐後地往車下跳,紛紛躲進鐵道旁的樹林裡。
高巖躲到一處窪地裡,抬起頭晃掉了落在臉上的泥土。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雙熟悉的眼睛——園田早苗!園田醫生也看見了他,二人目光相遇,迸出一樣的火花。彼此給對方留下的好感在危難時刻得到溫馨的昇華。
高巖立刻滾到園田早苗身邊,用柔和的聲音問:「你怎麼也在這兒?」
園田早苗一把拉住高巖的手,想說什麼。不巧,飛機來了,使她的心和握住高巖的手一樣,瑟瑟發抖。
高巖緊緊摟住園田,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別怕……有我呢。」又有飛機飛過來,高巖順勢撲在園田早苗的身上。這種誇張的動作是迎接飛機扔下來的炸彈的。誰知,飛機只是一掠而過,使高巖覺得有些失望。
園田早苗趴在他的下面一動不動,體驗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安全感。當覺得平安無事的高巖從她身上滾開時,她竟失落得想哭。
「好了,我們該上車了。」高巖提醒仍趴在地上的園田早苗說。
「飛機怎麼沒有扔炸彈?」園田早苗好像很不如意地說。
高巖笑了,說:「難道你希望他們扔炸彈嗎?」
園田早苗羞澀地紅了臉,慢吞吞地爬起來,定睛一看,有好幾個日本僑民正用厭惡的目光瞅著她。顯然對她剛才那句話很不滿意。
正當人們慶幸一切安然無恙的時候,一架蘇軍飛機好像很多事似的重新返回來,扔下一顆炸彈就走了。而這顆遲來的炸彈不偏不倚,正好炸壞了火車頭。人們的心頓時涼了。
小火車司機沮喪地說:「真倒霉!火車不能走了,你們各想各的辦法吧!」
人群中一陣唏噓,還能有什麼辦法呢?只有步行了。高巖和園田早苗對望一下,便很安然地混在人群中向方正縣方向走去。
高巖問園田早苗:「你還沒有告訴我呢,為什麼也在這列火車上?」
園田早苗說:「我打算去哈爾濱,然後從那裡去安東再回日本。你呢?」
高巖一笑,說:「看來我們是一條道上的旅人。」
園田醫生高興地拉住高巖:「真的?這太好啦!」
高巖說:「可現在我們卻得靠步行去哈爾濱,你行嗎?」
園田早苗說:「有你在,我就行!」
他們說說笑笑,不計路程,路卻走得很快。前邊就是方正縣城,他們在一條溪流旁停下來。
「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吧……怎麼樣?」高巖看著四處的環境,很愜意地說。
園田早苗巴不得這樣,說:「好吧。」說著,她一屁股就坐在了草坪上。
高巖也坐下來,從自己的背包裡掏出一條毛毯鋪在園田早苗的身子下邊說:「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弄點兒吃的,一會兒就回來。」
園田早苗目光恍惚地望著高巖說:「你去吧。」然後閉上眼睛就昏昏欲睡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當她醒來時,高巖正拿著一塊烤熟的兔肉在她面前晃著,說:「上等野味……請品嚐。」
園田早苗用鼻子聞了聞:「好香啊!」說著,她一把奪過來就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她覺得這是她一生中吃過的最美的野味,開心極了。
吃過晚餐,高巖和園田早苗都靜靜地躺在草坪上,好像在回想著往事。傍晚時分,往往紋風不動,空氣也顯得悶熱潮溼,溪水也因為四周的環境安靜下來而淙淙有聲。
園田早苗看著這清凌凌的流水,聽著這悅耳的水聲,突然大喊:「我要洗澡!」
高巖被嚇了一跳,他愣愣地坐起來,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問:「你要幹什麼?」
「我要洗澡!」園田早苗又大聲重複一遍。
沒等高巖再說什麼,她就跑到河邊,背對著高巖脫下衣服,然後跳到齊腰深的河水裡。
高巖在並不遠處看著她,感覺她就像本屬於河裡的一個銀亮的尤物,又重新回到了河裡,不禁有些悚然。
園田早苗站在水裡,突然轉過身來,雙手滿滿地捂在胸前,衝高巖喊:「你也下來洗吧。」
高巖仍傻傻地看著她,好像沒有意識地搖搖頭。
過了一會兒,園田早苗突然伸著雙手喊:「救命啊——」
高巖這才回過神來,他以為園田早苗即將溺水,便三步並作兩步跳進河裡,抓住了園田早苗的手腕,吃力地把他拖到岸上。
其實,水性很好的園田早苗根本就沒有溺水,只是希望這個男人能在自己危險的時候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她被拖到岸上後,仍裝作昏迷不醒,想看高巖下一步還怎麼辦。
高巖搖了搖她,叫了叫她,她沒有任何動靜,便斷定她已經昏迷,需要及時做人工呼吸。
當他慢慢俯下身去,嘴唇就要與園田早苗的嘴唇相碰時,園田早苗突然醒來,一下子就摟住了他的脖子。
高巖意識到她在捉弄自己,便掙脫開她的手臂,回坐在火堆旁,默默地、若有所思地望著這個女人。
38
大召威弘領導的這支逃難隊伍,行色匆匆,歸心似箭。遠遠望去,泛著土色。隊伍混雜不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瘸子、瞎子、還有啞巴,幾乎啥人都有。扛行李的,提著包的,挎著籃的,背孩子的,滿臉的肅穆、凝重,不時用一雙白眼溜著四周,互相之間卻很少說話,只是一味地低頭趕路。孩子們瞪著驚乍乍的雙眼,跑跑停停,緊跟大人的步伐。看見了中國人,或者聽到一聲狗叫,甚至一聲中國人的咳嗽,他們就慌忙地向大人的堆裡扎,拽住母親或奶奶的手,尋求保護或安慰。
是的,這是一支只顧低頭趕路的隊伍,就像一群匆匆奔回自己領地的山羊,路旁的一草一木都讓他們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