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6

高鐵山的隊伍殺氣騰騰。

賀天奎、小六子、小神仙和傻大個兒等人已整裝待發,牽著各自的戰馬站在草地上,只等掌櫃的一聲令下,衝下山去,去殺掉一個在東大屯參與屠殺中國村民的日本軍官。高鐵山在這些漢子面前走過,這些男子漢就像長成了的紅高粱。他撫摩著他們的肩膀,就像撫摩著長白山的脊樑。幾十雙眼睛望著高鐵山。每一次出征前,高鐵山都覺得很悲壯,子彈不長眼睛,誰知道這些生生死死的弟兄哪一個會離去。如果不是因為小日本,這些漢子只能在地裡種莊稼,晚上回到家裡,孩子老婆熱炕頭,那多好!是這些該死的小日本子,逼著善良的莊稼漢去殺人,讓射殺野獸的獵槍變成了殺人工具。

想到這裡,高鐵山使勁吐出一口唾沫,「我操他媽的小日本,來到咱們的家門口殺人放火強姦婦女!弟兄們,咱們幹不幹?!」

「不幹!不幹!」幾十個漢子齊聲大喊,聲震九川。

「那就揍他孃的!」高鐵山一揮拳頭罵道。

「揍他孃的!揍他孃的!」漢子們又齊聲吶喊。

「上馬——」高鐵山大喝一聲,翻身上馬。

於是,一群熱血漢子騎在馬上踏著黑土地的煙塵「嗷嗷嗷」地衝下山來。

在密林深處,高鐵山的大哥高鐵林正神情嚴肅地對他們的妹妹高鐵花說:「鐵花,有一個任務,這個任務你去最合適。」

高鐵花站起身來爽朗地說:「那就交給我吧大哥!」

高鐵林望著妹妹,不無心疼地說:「這個任務很重要,但也非常危險。」

高鐵花說:「我想象得到,這沒什麼了不起的。」

高鐵林拉著妹妹的手坐下來,「事情是這樣的……你到佳木斯去找一個名叫柳霞的人。」

「柳霞?她是什麼人?」

高鐵林接著說:「她是中共特情局的人。她父親曾是張作霖手下的一個團長,後來同張大帥一起被日本人炸死在皇姑屯。她叔叔是偽滿洲國一名高官,但與她很少來往。柳霞的公開身份是音樂教師。她家祖上曾經很富有,父母死後自己獨住一棟小樓。中共特情局剛剛得到可靠情報,一個叫石明俊一的關東軍少佐近日將去佳木斯,此人曾在東崗訓練營受過訓。」

「東崗訓練營?」

「是的。據說那是很秘密的地方,即使是關東軍上層,也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它的底細。咱們先不說這些……中共特情局想通過石明俊一搞清一個關於青山重夫的情報。青山重夫曾領導過東崗訓練營,但不久前卻突然消失了,沒人知道他的下落。」

高鐵花輕輕地「哦」了一聲。

「特情局方面已經查清,石明俊一來到佳木斯後,可能會被安排到柳霞家裡,因為她家已被關東軍徵用,而且已有幾個軍官住在那兒。你到了佳木斯後,就說是柳霞的表妹,然後再按我們制訂的計劃誘捕石明俊一。」

高鐵花問:「我什麼時候行動?」

高鐵林說:「柳霞那邊我們已經聯絡好了,你可以立刻行動。」

「是!」高鐵花向哥哥打個立正,行個軍禮。

高鐵林拿下妹妹的手說:「鐵花,你可要處處小心哪。我等你的好訊息。」

「放心吧哥。」

殊不知,高鐵山、高鐵花這兄妹二人其實是殊途同歸,只不過一個是騎馬,一個是步行;一個是「明察」,一個是「暗訪」;一個是國恨,一個是家仇。

走著走著,高鐵山突然停下腳步,為什麼停下腳步,他自己也說不清,只覺得面對這些同生共死的弟兄有話要說。

高鐵山盯著小神仙看了半天,問道:「那天把你打疼了吧?」

一向鬼頭鬼腦的小神仙有一天突然別出心裁,自作主張地把許多戰馬的尾巴都剪掉了,遠遠看去,像一群禿尾巴驢。他說這是為了獨樹一幟,讓人們一眼就認出這是「龍江會」的馬隊。沒承想這一舉動惹惱了高鐵山,下令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打得確實很重,所以高鐵山在出徵前突然覺得不是滋味,便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

「該打!」小神仙嘿嘿一笑,「誰讓俺自作主張給馬尾巴剪了呢,俺媽要是知道了也得狠狠地揍俺一頓。」

高鐵山說:「今天的行動不比往常,你心裡有底嗎?」

小神仙一拍胸脯說:「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高鐵山咧嘴一笑,說:「還挺能轉文的,到底是讀過書的人。」

小神仙又嘿嘿一笑。

高鐵山遲疑了一下,說:「有什麼話要說嗎?」

小神仙一聽,一下子愣住了,笑容頓失,馬上就要給高鐵山跪下,被高鐵山一把薅住了,厲聲說:「不許跪!殺敵之前要站著說話,這是咱們道上的規矩。」

小神仙只好站直了身子,含淚作答:「我小神仙別無牽掛,只是上有高堂老母,下有臨產之妻。如果我壯烈了,只求掌櫃的體恤我的寡婦寡母還有孤兒,小神仙就死而無憾了!」

高鐵山默默地凝視著小神仙,良久,他驀然回頭作獅子吼:「請兄弟們放心!你們跟著俺出生入死,俺早已把你們當成了親兄弟。無論出現了什麼情況,你們的家人就是我高鐵山的家人,我說到做到!」

這時,幾十條漢子一齊「嗷嗷」地叫起來。

「唯大哥馬首是瞻!」賀天奎突然大喊一聲。

「唯大哥馬首是瞻……」然後喊成一片。

喊聲過後,漢子們一個個飛身上馬,隊伍繼續前進。

更深夜闌之際,他們藏好戰馬,悄悄潛入佳木斯,來到防備不嚴的柳霞家附近。

17

佳木斯市,一幢富麗的俄式獨體別墅。這就是柳霞的家。

這天,她站在二樓的小客廳窗前望著院子裡進進出出的日本軍官,神思有些迷惘,眼前總出現那個叫中原純平的關東軍少佐。這位軍官不僅相貌英俊,而且舉止文雅,在她的面前總是客客氣氣、彬彬有禮,沒有一點兒傲慢和蔑視。尤其他那雙流露著善良之光的眼睛,總讓柳霞感到很溫馨,使在孤獨中戰鬥的她感受到泛著光亮的人間情懷。她還發現,在這個軍官身上,反映著一種厭戰情緒。那睿智的雙眸總是冷靜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沒有一點兒別的軍官那種毫無理性的狂妄,彷彿一夜之間就能征服世界的樣子,就像剛扎完大煙那樣雲山霧罩。

「如果不是戰爭,不是敵對雙方,說不定我會愛上他。」柳霞痴痴地想。

中原少佐每天回來,總是先與她禮貌地打招呼,問一些令人舒服的關切的話。所以,柳霞每天都盼望著他早點兒回來,看著他那熱情的樣子,每天她都要做出這樣的判斷:他今天沒有殺中國人,他不會殺中國人的。儘管她有時覺得這是自欺欺人,但她仍是固執地這樣判斷下去。

今天不知為何,遲遲看不到中原純平的影子。天都這麼晚了,柳霞感到莫名其妙的失落。

正當柳霞準備寬衣睡覺的時候,門突然被人推開,是中原純平闖進來了。柳霞大吃一驚,「你……為什麼不敲門就進我的臥室?」因為這不是中原純平應有的作風,柳霞表現出應有的嗔怒。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中原純平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說什麼好。

柳霞看得出,其實他本人也不知自己幹了什麼,因為他喝了酒。

「還不快出去!」柳霞厲聲說。

「啊,是這樣,我看見這麼晚了,還有人往樓下客房裡搬東西。難道,有人要住……住進來嗎?」中原純平結結巴巴地說,因為這根本不是他來的本意。

柳霞坐下來說:「是的,再過兩天一個叫石明俊一的關東軍少佐要搬進了,而且要單獨使用一間臥室和起居室。我這裡已經成了關東軍的旅館了。」

「原來……是這樣。那……我不打攪了。」說著,中原純平努力打一個軍禮,搖搖擺擺地退出房去。

想到組織交給的任務,柳霞有些坐臥不安。她想出去走走,當她經過中原純平臥室門前時,似乎聽到裡面有很低的廣播聲。根據聲音判斷,這是蘇聯伯力電臺的日語廣播。柳霞把耳朵貼到門縫上,隱隱約約聽到收音機裡傳出一個名叫綠川靜子的人的播音聲。

「日軍同胞們,我是綠川靜子。希望你們別錯灑了鮮血!你們的敵人不在隔海這裡。當你們的槍口對準中國人的胸膛,當你們大笑著用刺刀挑死無辜的嬰兒,你們可曾想到,這是罪孽,是世界人民不可饒恕的滔天罪孽!我憎恨,我憎恨在兩國之間進行的這場屠殺,他們之中誰成了犧牲品,我都會陷入悲痛而不能自拔。作為一個人,一個女人,我本能地渴望和平……」

柳霞的心有些激動,她慶幸自己的判斷是對的。廣播結束後,她輕輕敲了敲中原純平的門。

「誰?」裡面傳來很警覺的聲音。

柳霞輕聲說:「我。」

過了一會兒,中原純平開啟門,問:「柳霞小姐,你有事嗎?」

聽口氣,中原純平的酒已經醒了大半。柳霞說:「啊……我想看看你這裡還需要什麼?」

「不,我什麼都不需要,謝謝……你總是那麼客氣。」說話間,兩個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慢慢拉近了兩個人的距離。儘管柳霞表現得仍很漠然。

中原純平說:「你……進來坐會兒吧。」

柳霞沒有客氣便走進了這個男人的臥室。當她走近桌前,見桌子上放著一張照片,柳霞無意識地把它拿起來。仔細一看,柳霞好險沒喊出來,心中驚歎道:天哪!這不是我小時候跟爸爸的合影嗎?怎麼會在他的手裡?

「這是誰的照片?你……從哪裡搞到的?」柳霞忍不住問。

中原純平無限惆悵地坐下來,臉色也頓時變得沉鬱。他從柳霞手中拿過那張照片,看著它,往事浮現在眼前。「多年前,我所在的部隊把一小股抗聯游擊隊圍困在山裡。面對數倍於自己的關東軍,那些抗聯戰士打得很頑強,子彈打光了,最後全部戰死。一個士兵在打掃戰場時,想從一個抗聯指揮官那裡撈到一些錢,錢沒撈到,卻發現了這張照片,我從那個士兵手裡把它要過來。」

柳霞心情複雜地盯著中原純平。

中原純平指著照片繼續說:「開始我並沒有當回事,不過是父女倆的照片而已。可當我仔細看著小女孩的那雙眼睛時,我被震撼了。那麼清純,那麼靈秀,那麼天真。我發現這雙眼睛我是熟悉的,在我的家鄉,在我的身邊,幾乎到處都能看到這樣的眼睛。這是整個人類的童年的標誌,是幸福、祥和的象徵。不同的是,它竟出現在戰場上,出現在她爸爸的屍身上。你來看,這雙眼睛的背後是充滿幽怨、充滿仇恨的,可又那麼的無辜、無助和無奈。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眼神背後不該有這些內容。可是,是誰殘害了孩子,是誰破壞了人類共同的童年?貪婪與虐殺正吞噬著他們幼小的心靈,讓他們在無盡的苦難中戰慄。這是誰的錯?是誰用屠刀斬殺童年的夢想,讓他們無依無靠,在飢餓、寒冷與恐怖中掙扎?」

中原純平的雙唇不住地哆嗦著,淚水在他的眼窩裡打轉。看得出,他正強忍著不讓它流出來。他終於說不下去了,怔怔地望著照片。

而柳霞早已淚流滿面。

過了好一會兒,中原純平抬起頭來說:「多少年來,小姑娘的眼神死死地揪著我的心。每看她一眼,我都能感受到她的追問:‘你們為什麼要殺死我的父親?’是呀,為什麼要殺她父親?我曾安慰自己說,這是戰爭……可這說得通嗎?這畢竟是中國,我們到這來幹什麼?是的,從那天起,我終日生活在不安中,而且這種不安越來越沉重。悔恨像鉛一樣注滿了我的心,痛苦的折磨和我如影隨形。」

柳霞抹一把眼淚說:「這就是你保留這張照片的全部原因嗎?」

「不,還有。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這個小姑娘,儘管我沒有資格求得她的原諒,但我要告訴她的是,世界和平是所有善良人的心願,包括你,包括我;製造戰爭和恐怖的人,必將受到世界人民的審判,無論他是誰!」

面對這位善良、正直的日本軍官,柳霞的雙眼佈滿溫情。她用十分親暱的口氣問:「你以為你能找到她嗎?」

中原純平嘆口氣說:「茫茫人海,又是戰火連天,談何容易。但我一定要找到她!否則,我的一生都不會安寧。」

柳霞的心一陣陣緊縮,她簡直要衝口而出:那就是我!可她還是忍住了。她擔心如果中原純平再繼續說下去,她會很難控制自己不說出實情,於是,她急於轉移話題。

「你聽蘇聯伯力電臺日語廣播……就不怕被別人聽見?」

「怕。」中原低聲說。

「那你還要聽?」柳霞露出關切的語氣。

「因為……我喜歡她的聲音。」

「哦……一個女人的聲音都令你著迷嗎?」

「因為……她是我的未婚妻,兩年前去了蘇聯,加入了布林什維克。」

柳霞大吃一驚,「她……綠川靜子是你的未婚妻?」

中原純平使勁點點頭。

柳霞問:「你……對我說這些……不怕我出賣你嗎?」

中原純平笑了笑說:「你不是那種人,我已經觀察你好長時間了。」

柳霞也笑了,說:「你憑什麼那麼相信我?」

「憑直覺……我相信,你我的心靈沒有國界。」

不知為什麼,柳霞的心居然忽的一熱,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動了動。她知道,如果他們的身體也沒有國界的話,她說不定會去拉住他的手,甚至撲到他的懷裡。

這些當然被中原純平看在眼裡,但戰爭已經麻木了男女之情,使他沒有足夠的衝動去擁抱這個漂亮而多情的中國女人。但他對柳霞已無任何顧慮之心了,於是,他故作輕鬆下來說:「想聽我對這場戰爭結局的判斷嗎?」

柳霞微笑著點點頭。

「日本既沒有力量征討蘇聯,更沒有能力戰勝美國。那些自以為掌握戰爭命運的軍國頭子們,不過是在幹蠢事,在葬送日本!現代戰爭僅憑個人和民族義氣是不行的。日本和美國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的1940年度重要戰略物資產量比是,石油1∶513,生鐵1∶12,鋼約1∶9……在如此強大的對手面前,我不知道他們做的美夢何時能醒來。」

柳霞不動聲色地盯著中原純平,滿眼的讚許使中原純平更加興致勃勃。

「日本早晚還是要和蘇聯打一仗的。在戰爭中,死的人是誰呢?當然不會是近衛軍,也不會是東條。德國與蘇聯之間發生什麼事沒什麼了不起,可日本要捲進去,那可就完了,而且比諾門坎敗得還要慘!有些人總認為佔領赤塔、伊爾庫茨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其實,他們根本不知道即使犧牲幾十萬士兵也不可能佔領赤塔和伊爾庫茨克。我身邊的許多人都清楚日本必敗的道理,像珍珠港那樣的事情不可能再發生了——趁著人家睡覺時,在枕頭上來一刀,先搞掉他的戰鬥力,然後再想辦法。」

看著他的神情,聽著他的論調,柳霞備感耳目一新,她似乎是下結論說:「如此說來,就中國而言,你們來到這裡,除了給我們製造一些災難,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中原純平一聽,用讚許的眼光看著柳霞:「你很聰明。」

「好,那就再說說中國。有時候我在想,盛唐時期的中國該是多麼令日本人仰慕哇!可1000多年後的今天,偌大個中國怎麼就被日本侵佔了?我想,拋開其他原因,自身的頑疾不能不是她衰敗的主要因素之一。我們日本人願意稱你們中國為支那,不願意稱為中國,但我們稱宋以前為中國,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柳霞急切地問。

「我小的時候,父親帶著我去日比谷公園,指著北洋水師的戰利品對我說,日本就是在打敗支那的北洋水師後才成為世界主要強國的。當年,北洋水師的鐵甲艦在日本海域為所欲為,全體日本國民都同仇敵愾,寧願餓死也要把錢捐出來買軍艦。由於日本資金沒有中國那麼充裕,我們無法像中國那樣買大型鐵甲艦,我們的戰艦從各方面都不如中國的北洋水師,但我們在海戰中卻取得了全勝,這完全是大和民族精神的勝利。從此,我們輕視中國人。」

柳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面對窗外喃喃道:「你聽著,北洋水師的經歷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而恰恰是中日甲午戰爭和後來的日俄戰爭才使日本變得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我相信,有朝一日,你們日本會比北洋水師敗得更慘、更難堪!」

中原純平身子一顫,隨即苦笑道:「是呀……什麼樣的精神決定什麼樣的國運,日本現在的精神和中國過去的精神都是不可取的。中國人有一句古話,仁者無敵,一個民族真正做到‘仁’,絕非易事。‘仁’就是大智、大勇、大忍,中國的古人做到了這一點。」

這回柳霞身子一顫,她沒想到作為侵略者的他,竟把中國精神領悟到這種程度,這是很可怕的。

這時,外邊傳來汽車聲,是出外執行任務的日本軍官回來了。

柳霞知道中原純平不想讓那些日本軍官看到她在自己的屋子裡,於是她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轉身說:「希望你的朋友不要喝酒喝得太晚,攪得四鄰不安。」

中原純平說:「請放心,我會按你說的去辦。」

柳霞留給他一個微笑,轉身離開了。

是夜,柳霞翻來覆去難以入睡。一來組織上交給的任務沉重地壓在她的心上;二來那張照片使她陷入痛苦的回憶。尤其這位思想不同凡響的日本軍官,讓她心靈深處最軟弱的那部分悸動。作為中共特情人員,這悸動讓她感到慚愧,因為他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侵略者的干係。

18

早上,天矇矇亮。儘管柳霞感到疲憊慵懶,但她還是像往常一樣,早早地起來,而且首先拉開窗簾。隨著窗簾的開啟,她突然發現有幾個黑影偷偷地在日軍的吉普車下忙乎著,顯得詭秘而倉皇,這無疑是在安裝炸彈,便捂住嘴,驚恐不已。難道這是自己人嗎?轉念一想,不可能,綁架行為不可能與安裝炸彈聯絡在一起。那是什麼人呢?這種行為會不會破壞組織上的行動計劃?要不要向組織彙報?一時間她想得很多。

那幾個黑影不一會兒就撤離了,他們幹完了自己的事情。事實已不可更改,很快到來的就是那幾個日本軍官在一聲巨響中灰飛煙滅。無論如何,這都是大快人心的事。

「中原純平!」她猛然想起這名字,「他不能死,我不能叫他死。該怎麼辦?」

正當她猶豫的時候,中原少佐已經同另外幾個日本軍官下樓準備乘車出發。她在客廳裡踱來踱去,心急如焚。眼看中原純平要隨另一個軍官鑽進吉普車,柳霞不顧一切的開啟窗戶大喊一聲:「中原純平——」

中原純平愣住了,他直起腰身向這邊望著:「柳霞小姐,你叫我嗎?」

「您能來一下嗎?我有急事,不會耽擱你多長時間的,最多兩分鐘。」柳霞已經岔聲了,她自己聽著都不對。

中原純平遲疑。

「哈哈,去吧!中原君,她準是看上你了。」一個少佐戲謔道。

中原純平很抱歉地對同夥說:「請稍等,我馬上就來。」

中原純平上得樓來,險些沒和往外衝的柳霞撞個滿懷。

「什麼事?柳霞小姐。」中原純平很焦急地問。

「我能看看那張照片嗎?」柳霞這下放心了,話語也顯得清淡。

中原純平詫異道:「就這事?對不起,我得走了,真的得走了。」

中原純平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那個小姑娘就是我!」柳霞大喊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