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為了達根漢姆的交情,精神病科的主任撣掉三維視效造影機上的灰塵,給所有高階造影器重新接上了線。他們把佛雷從他的槽箱裡倒了出來,給了他一針甦醒劑,然後把他留在地板正中。他們把槽箱移開,關了燈,然後進入隱蔽起來的控制亭。

世界上每一個孩子都以為自己的幻想世界是獨一無二的。而精神學家知道,個人幻想的歡樂與恐懼是全人類共同分享的遺產。憂慮、內疚、恐懼和羞恥可能交叉作用,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沒有什麼不一樣的。聯合醫院的精神科記錄了幾千例的感情型別並把它們濃縮成一個無所不包、無比駭人的“夢魘劇院”演出。

佛雷醒了,氣喘吁吁,汗流不止,卻不知道自己已經醒了。他被血紅眼睛、滿頭蛇發的尤門那德茲1握在掌中。他被追趕,落入陷阱,從高處被推下來,被火燒,被剝皮,被絞殺,毒蟲爬滿全身,被吞食。他尖叫。他奔跑。劇院裡的雷達阻礙系統阻擋著他的步伐,使之變成夢魘中慢得可怕的動作。那折磨人的刺耳聲音、尖銳的叫聲、呻吟聲、追趕者的聲音圍繞著他的耳朵,有一道細絲般的聲音鑽過聲幕,一直持續不斷地在那裡喃喃不止。

【1希臘神話中用殘酷手段折磨對手的神。】

“諾瑪德在哪裡諾瑪德在哪裡諾瑪德在哪裡諾瑪德在哪裡諾瑪德在哪裡……”

“伏爾加,”佛雷嘶啞地喊,“伏爾加。”

他本身的遭遇給他打了預防針。他自己的夢魘使他可以不受這裡的影響。

“諾瑪德在哪裡?你把諾瑪德丟在哪裡了?諾瑪德出了什麼事?諾瑪德在哪裡?”

“伏爾加,”佛雷大叫。“伏爾加。伏爾加。伏爾加。”

在控制間,達根漢姆罵罵咧咧。精神科主任操縱著儀器,掃了一眼時鐘。“1分45秒,薩爾。他再也忍受不了更長時間了。”

“他就要垮了。給他最後來一次。”

他們把佛雷生生地在火上燒,緩慢地、無情地、可怕地燒著。他被帶到一個黑暗的地方,被埋入發臭的黏土中,與光線和空氣隔絕了。他緩慢地被窒息,同時一個遙遠的聲音低沉地隆隆作響:“諾瑪德在哪裡?你把諾瑪德丟在哪裡了?如果你找到諾瑪德你就能逃出去。諾瑪德在哪裡?”

但是佛雷卻又回到了諾瑪德的甲板上,在他那沒有光、沒有空氣的棺材裡,舒服地在甲板和艙頂之間飄浮。他會逃出去。他會找到伏爾加。

“無動於衷的雜種!”達根漢姆咒罵,“以前有什麼人曾經抵制住過夢魘劇院嗎,弗瑞茲?”

“很少。你是對的。這是個非同一般的人,薩爾。”

“他必須被撕開來。好吧,讓所有這種類似的玩意兒都一起見鬼去吧。下一場我們將嘗試妄想模式。演員們準備好了嗎?”

“好了。”

“那我們開始吧。”

自大的妄想有六種可能的發展方向,“妄想(妄想自大狂的簡稱)模式”是一種戲劇化的精神診斷術,可以製造出特殊的妄想自大狂的程式。

佛雷在一張豪華的四柱床上醒來。他正在一間懸掛著織錦的臥室裡,牆面上貼著天鵝絨。他好奇地環視四周。溫和的陽光穿過格子窗透進來。一個侍從正靜靜地穿過房間,收拾衣物。

“嘿……”佛雷咕噥著說。

那侍從轉過身來。“早上好,佛麥雷先生。”他低聲說。

“什麼?”

“是個可愛的早晨,先生。我已經把那件棕色的斜紋布衣服和哥多華皮革制的軟靴準備好了,先生。”

“怎麼回事啊你?”

“我……”那侍從好奇地凝視著佛雷,“出什麼問題了嗎,佛麥雷先生?”

“你叫我什麼,夥計?”

“您的名字,先生。”

“我的名字是佛麥雷?”佛雷在床上掙扎著起來,“不,不是。我的名字是佛雷。格列·佛雷,那是我的名字呢我。”

那侍從咬了咬他的嘴唇。“等一會兒,先生……”他走到外面呼叫,然後喃喃自語。一位可愛的白衣女郎跑進了臥房,在床沿上坐下。她拉起佛雷的雙手,凝視著他的雙眼。他臉上的表情很痛苦。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她耳語,“你不會又開始這一套了吧,你會嗎?醫生髮誓你已經好了。”

“又開始什麼?”

“所有那些關於你只是一個叫格列·佛雷的普通宇航員的那堆廢話,還有——”

“我是格列·佛雷。那是我的名字,格列·佛雷。”

“愛人,你不是。那只是你幾星期來一直產生的幻覺。你工作過度了,而且喝得太多了。”

“一輩子都叫格列·佛雷呢我。”

“是的,我明白,親愛的。對你來說事情似乎是這樣的。但是你不是的。你是傑弗瑞·佛麥雷。傑弗瑞·佛麥雷。你是……你的感覺是怎麼告訴你的?穿好衣服,我的愛。你得下樓了。你的公司都亂作一團了。”

佛雷任由侍從給他穿好衣服,然後一頭霧水地下了樓。那位顯然很喜歡他的可愛姑娘引著他穿過一個巨型工作大廳,廳裡擺滿了桌子、檔案櫃、股票行情自動收錄器,到處是職員、秘書、辦公室人員。他們進入一個巍峨的實驗室,裡面散亂地擺著玻璃和鉻鋼。瓦斯爐的噴嘴閃爍著火光,吱吱作響;色澤明亮的液體被攪拌著,冒著泡泡;空氣中有一種令人愉快的氣味,那是用有趣的化學品做的古怪實驗的氣味。

“這都是些什麼?”佛雷問。

那女孩讓佛雷在一張絲絨扶手椅上坐下,扶椅旁邊的巨型桌子上草草丟著一些有意思的紙張,上面潦草地寫著迷人的符號。在其中一些紙張上,佛雷看到了傑弗瑞·佛麥雷這個名字——使人印象深刻的、很有權威感的潦草簽名。

“發生了某種瘋狂的錯誤,就這樣。”佛雷開始說話。

那女孩使他安靜下來,“這位是瑞根醫生。他會解釋的。”

一位給人印象深刻的,很有活力和親和力的紳士走向佛雷,給他把脈,檢查他的雙眼,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他說,“很好。你已經接近完全康復了,佛麥雷先生。現在你會聽我說一會兒,嗯?”

佛雷點點頭。

“你對過去毫無記憶。你只有一段虛假的記憶。你工作過度了。你是一位重要人物,有很多事要指靠著你。你一個月前開始嚴重酗酒一一不,不,否認是沒有用的。你醉了。你迷失了自己。”

“我……”

“你變了,很肯定地認為自己不是有名的傑弗瑞·佛麥雷。為了逃避責任的幼稚嘗試。你想像自己是一個普通的太空人,格列佛。格列佛·佛雷,對嗎?還有一個古怪的號碼……”

“格列佛·佛雷as:128/127:006,但那是我。我……”

“它不是你。這才是你。”瑞根醫生揮手展示那間可以通過透明玻璃牆看到的有趣的辦公室。

“你只有放棄舊的回憶才能重新找回你真實的記憶。所有這些輝煌的真實都屬於你,倘使我們能幫助你拋棄那個太空人的夢的話。”瑞根醫生傾身向前,他拋光的眼鏡片閃爍的微光具有催眠作用,“重新構架你這個虛假記憶的所有細節,然後我就可以把它撕開。在你想像中你把諾瑪德號太空船留在哪兒了?你是怎麼逃出來的?在你想像中諾瑪德號現在在哪兒?”

浪漫的魔力似乎就在他的掌握之中,佛雷在這種魔力面前搖擺不定。

“我覺得,我把諾瑪德留在——”他簡短地停住了。從瑞根醫生的眼鏡反射的強烈光線中有一張魔鬼般的面孔在凝視著他……一張可怕的老虎面具,在扭曲的眉毛上橫跨著諾瑪德(n♂mad)的徽章。佛雷站起來。

“騙子!”他怒吼,“那是真的呢我。這裡的這個是假貨。我身上發生的事是真的。我是真的呢我。”

薩爾·達根漢姆走進了實驗室。“好吧,”他叫,“停。失敗了。”

實驗室、辦公室和工作室裡忙忙碌碌的景象結束了。演員們沒有多看佛雷一眼就靜悄悄地消失了。達根漢姆給了佛雷一個骷髏般的微笑。“厲害呀你,不是嗎?你是真的很獨特。我的名字是薩爾·達根漢姆。我們有五分鐘時間談一談。到花園裡來。”

在精神科大樓樓頂有鎮靜神經功能的花園是一次治療規劃的勝利。每一個視角,每一種顏色,每一個輪廓都經過設計,可以撫慰敵意,緩和抗拒情緒,融化憤怒,蒸發歇斯底里,使憂鬱症和消沉被同化。

“坐下,”達根漢姆說,指向湖水叮噹作響的水晶湖邊的一條長椅,“別嘗試思動——你被下了藥。我得先在周圍走一走。不能離你太近。我很‘熱’。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佛雷悶悶不樂地搖搖頭。達根漢姆把雙手圍在一朵熱情盛放的蘭花旁邊,把手在那個位置保持了片刻。“看著那朵花。”他說,“你會看到的。”

他踱步上了一條小道,突然回頭。“你是對的,當然。你身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是到底發生了什麼?”

“見鬼去吧!”佛雷怒吼。

“你知道,佛雷,我欽佩你。”

“見鬼去吧!”

“你以非常原始的方式獲得了聰明和勇氣。你真是個克羅馬農人1,佛雷。我一直在調查你。你扔進普瑞斯特恩船塢的炸彈很可愛,而且你既偷錢又偷東西,幾乎毀了大眾醫院。”達根漢姆數著手指,“你從上鎖的抽屜裡偷東西,在盲人病區偷盜,從藥房偷藥,從實驗室的庫房偷裝置。”

【11868年發現於法國多爾多涅省的克羅馬農巖棚中。廣義上克人代表一個人群,分佈於德國、英國、義大利、捷克等國和非洲的一些地方。生存年代為晚更新世,屬晚期智人。】

“你見鬼去吧。”

“但是是什麼讓你和普瑞斯特恩作對呢?為什麼你努力要炸他的船塢?他們告訴我你衝了進去,像個野蠻人一樣一路殺進發射坑裡去。那時你到底想幹什麼,佛雷?”

“你見鬼去吧。”

達根漢姆微笑。“如果我們要聊,”他說,“你必須要收斂一下。你的話變得太單調了。諾瑪德號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諾瑪德號的事,什麼都不知道。”

“這艘飛船最後一次報告是在七個月前。然後……spurlosversenkt1。你是惟一的倖存者嗎?你那些時候一直在幹什麼?去做面部刺青?”

【1德語: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不知道諾瑪德號的事,什麼都不知道。”

“不,不,佛雷,那沒用。你臉上橫著刺著‘諾瑪德’呢。新刺上的。經情報局調查,確認諾瑪德號出航的時候你在船上。格列佛·佛雷as:128/127:006,機械工的三級助手。好像這還不能讓情報局發狂,你又回到一個已經隱蔽十五年的私人發射場裡。你是在核子反應爐裡烤著呢。情報局需要所有問題的答案。而你一定知道中央情報局的屠夫們是如何從人們那裡得到答案的吧。”

佛雷受驚了。看到自己的目的達到了,達根漢姆點點頭。“那也是我認為你會講道理的緣故。我們需要情報,佛雷。我試著想從你這裡榨出來。我承認。我失敗了,因為你太厲害了,我承認。現在我和你做一個公平交易。如果你合作我們就會保護你。如果你不,你未來的五年都會待在情報局的實驗室裡,他們會劈開你的腦袋把情報找出來。”

嚇住佛雷的並不是屠宰廠的前景而是想到會失去自由。一個人必須是自由的才能去報仇,去賺錢,去重新找到伏爾加,去把伏爾加割開、撕開、掏出它的腸子。

“什麼樣的交易?”他問。

“告訴我們諾瑪德號出了什麼事以及你把它丟在哪兒了。”

“為什麼,夥計?”

“為什麼?為了打撈船上的財物,夥計。”

“沒有什麼可以打撈的財物了。它成了一堆殘骸,完了。”

“即使是殘骸也是可以打撈的。”

“你的意思是你會飛一百萬英里去撿碎片?別耍我了,夥計。”

“好吧。”達根漢姆惱怒地說,“那裡有貨物。”

“它被開膛了。沒有貨物剩下了。”

“那是一件你不知道的貨物。”達根漢姆確信地說,“諾瑪德號當時正為火星銀行運送鉑金。銀行時不時必須核對賬目。正常情況下,行星之間進行了足夠的交易所以賬面上可以收支平衡。但戰爭毀掉了正常貿易,火星銀行發現普瑞斯特恩欠他們兩千多萬貸款,如果不通過飛船運輸沒有其他任何辦法得到這些錢。普瑞斯特恩用諾瑪德號運送鉑金條。它被鎖在飛船事務長的保險箱裡。”

“兩千萬。”佛雷輕聲喃喃。

“說出來就可以給你賞錢。這艘船是保了險的,但是那隻意味著保險公司,波尼斯·尤格公司,有打撈的權利,而他們甚至比普瑞斯特恩還難對付。無論如何,都會給你獎勵。大概……兩萬的獎金吧。”

“兩千萬。”佛雷再次輕聲喃喃。

“我們確信是一艘外部衛星的攻擊機在諾瑪德號航線上的某處追上了它並且發動了襲擊。但他們無法登上船也不能搶劫,不然你就不可能留下這條命。這意味著飛船事務長的保險箱依然……你在聽嗎,佛雷?”

但是佛雷沒有在聽。他在想著兩千萬——並不僅僅是兩千萬——而是價值兩千萬的鉑金條鋪成的通向伏爾加號的高速公路。不再需要從上鎖的抽屜裡和實驗室猥瑣地偷東西了,可以搞到兩千萬然後毀掉伏爾加號。

“佛雷!”

佛雷清醒了。他看著達根漢姆。“我不知道諾瑪德號,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

“你腦子裡鑽進了什麼見鬼的念頭?你為什麼又裝啞巴了?”

“我不知道諾瑪德號的事,什麼都不知道。”

“我提供了一個公平的獎勵。一個太空人為了兩萬能下地獄……奔波一年的工錢啊。你還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諾瑪德號的事,什麼都不知道。”

“不是我們就是情報局,佛雷,你想清楚!”

“你並不急於讓他們得到我,不然你就不會這樣轉變態度了。但無論如何,那對我啥用也沒有。我不知道諾瑪德號的事,什麼都不知道。”

“你這狗……”達根漢姆努力抑制住他的憤怒。他洩露得有點太多了,“你是對的,”他說,“我們並不急於讓情報局得到你。但是我們也有自己的準備。”他的聲音變得冷酷無情,“你以為你可以裝聾作啞,避開我們。你以為你可以扔下我們,巴巴地想著諾瑪德號。你甚至以為你可以打敗我們得到那筆財物?”

“不。”佛雷說。

“現在聽聽這個吧。我們有個律師等在紐約呢。他接到了一個犯罪檢舉,控告你在太空搶劫,在太空搶劫、謀殺和偷竊。我們要用那個罪名控告你。普瑞斯特恩24小時以內就得到了宣判結果。如果你有任何一種犯罪記錄,那就意味著一次外科腦葉切除手術。他們會開啟你的頭蓋骨然後燒掉你一半的大腦讓你從此以後再也無法思動了。”

達根漢姆打住話頭,冷酷地看著佛雷。當佛雷再次搖頭的時候,達根漢姆繼續說下去。

“如果你沒有犯罪記錄,他們會給你十年醫學治療。我們不在我們這樣開明的年代裡懲罰罪犯,我們治療他們,而治療比懲罰還要糟糕。他們會把你藏在一個洞穴醫院的黑洞裡。你將被囚禁在永恆的黑暗和孤獨中,所以你無法思動出去。他們會不斷給你注射和治療,但是你將在黑暗中腐爛。你會留在那裡腐爛直到你決定說話為止。我們會把你永遠留在那兒。下決心吧。”

“諾瑪德的事我啥都不知道。不知道!”佛雷說。

“好吧。”達根漢姆回應道。突然,他指向他曾經用雙手捧過的蘭花——它捲了起來,枯萎腐爛了:“那就是將在你身上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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