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五點……」

「非正式的。不用考慮著裝。」

「聽著,」鮑威爾絕望地說,「我不止一次幫你穿過衣服,還幫你梳過頭,替你刷過牙。」

她輕快地揮揮手。

「你吃飯時總需要別人提醒。你喜歡魚,討厭羊肉,還用一根排骨打過我的眼睛。」

「老早以前的事了,鮑威爾先生。」

「兩週以前的事,德考特尼小姐。」

她款款起身,「真的,鮑威爾先生。我覺得最好結束這次會見。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按年代順序誹謗我……」她停下話頭,望著他,孩子氣的表情再次浮現在她的臉上。「按時間表?」她詢問。

他扔下包裹,將她摟進懷裡。

「鮑威爾先生,鮑威爾先生,鮑威爾先生……」她喃喃道,「你好,鮑威爾先生……」

「我的上帝,芭芭拉……芭芭親愛的。有一會兒我以為你是當真的。」

「你讓我長大,這是我的報復。」

「你一直是個好報復的孩子。」

「你一直是個不怎麼樣的父親。」她後仰著離開他一點,望著他,「你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我們一起是什麼樣?我們有時間弄清這一切嗎?」

「時間?」

「首先……透思我。我說不出口。」

「不,親愛的。你一定要說出來。」

「瑪麗·諾亞斯告訴我了。一切。」

「哦。她這麼幹了?」

芭芭拉點點頭,「但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她是對的。不論什麼事情我都能對付,即使你不能和我結婚……」

他大笑起來,開心得直冒泡。「你用不著應付任何事。」他說,「坐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她坐下了。在他的膝蓋上。

「我不得不重新回到那個晚上。」他說。

「博蒙特別墅?」

他點點頭。

「要說那個可不容易。」

「要不了一分鐘就行。現在……你正躺在床上,睡著了。陡然間你驚醒了,衝進了蘭花套間。剩下的事情你都記得。」

「我記得。」

「一個問題。那聲驚醒你的喊叫是什麼?」

「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我想要你說出來。大聲說出來。」

「你覺得會不會……又會讓我變得歇斯底里?」

「不會。說吧。」

長長的停頓,她低聲說:「救命,芭芭拉。」

他點點頭,「是誰喊的?」

「怎麼了,那是……」突然間,她停住了。

「不是本·賴克,他不會呼喊救命,他不需要別人的救助。誰需要?」

「我……我父親。」

「但是他不能說話,芭芭拉。他的喉嚨壞了……癌症。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聽見他了。」

「你透思了他。」

她的目光定住了,然後,她搖搖頭。「不,我……」

「你透思了他,」鮑威爾輕聲重複,「你是一個潛在的超感師。你父親的呼喊是在心靈感應層面上的。如果我不是個大傻瓜,又一門心思放在賴克身上,我很久以前就應該發現了。你住在我家裡時一直在無意識地透思瑪麗和我。」

她無法接受。

「你愛我嗎?」鮑威爾對她發出訊號。

「我愛你,當然了,」她輕聲回答,「但我還是覺得你是在製造藉口……」

「誰問你了?」

「問我什麼?」

「是否愛我。」

「怎麼,你不是剛剛……」她頓住了,然後再次說道,「你剛才說……你、你……」

「我沒有說出來。現在你明白了嗎?除了我們自己的關係,我們不需要擔心任何事。」

似乎只過了幾秒鐘,但事實上過了半個小時,他們頭頂上的露臺上傳來一聲猛烈的撞擊聲。他們分開了,驚愕地抬頭望去。

一個赤身裸體的傢伙出現在石牆上,嘴裡嘰裡咕嚕地胡扯,尖叫著,戰慄著。他從牆邊翻了下來,向下撞穿花床落到草地上,哭著,痙攣著,好像有一股持續不斷的電流傾倒在他的神經系統上。

是本·賴克,幾乎難以辨認,正處於毀滅過程中。

鮑威爾將芭芭拉拉到自己身體內側,背對著賴克。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說:「你還是我的丫頭嗎?」

她點點頭。

「我不願意讓你看到這個。並不危險,但是對你沒有好處。你能做個好姑娘,跑回涼亭,存那裡等著我嗎?好……現在開跑!

要快!」

她匆忙抓起他的手,飛快地吻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跑著穿過草地。鮑威爾望著她離去,這才轉過身來檢視賴克的情形。

當一個人在金斯敦醫院被毀滅,他的整個意識都將被摧毀。系列的滲透性注射,一開始針對最高階的外皮層的神經腱,然後緩慢深入,關閉每一個電路,消滅每一段記憶,毀滅每一個自出生以來建立的最細微的思維模式。模式被清除時,每一個粒子釋放出它那一部分的能量,整個身體成為一個混亂不堪的旋渦。

並不是痛苦;這並不是毀滅的可怕之處、恐怖的只有一點:頭腦從未迷惑。當意識被抹掉時,頭腦能夠感覺到自已正緩慢地退縮,退回死亡,直到它最後消失、等待重生,頭腦正在訣別,彷彿在一場無休無止的葬禮中哀悼。在賴克那雙眨巴著、抽搐著的眼睛中,鮑威爾看到了,賴剋意識到了自己的毀滅……那種痛苦……那種悲慟的絕望。

「見鬼,他從哪兒掉到這裡來的?我們是不是必須把他捆起來照管?」吉姆斯醫生的腦袋從露臺邊伸了出來。「哦,嗨,鮑威爾。

那是你的一位朋友。記得他嗎?」

「印象鮮明。」

吉姆斯醫生轉頭說:「你下草地把他帶上來。我會留意看著他的。」他轉向鮑威爾,「他是個精力充沛的男孩,我們對他抱有很大的希望。」

賴克號啕起來,痙攣著。

「治療進行得如何?」

「好極了。他的精力太了不起了,可以嘗試任何事情。我們正在加快他的進度,一年以內就可以重生了。」

「我等待著那一刻。我們需要賴克這樣的人,失去他就太可惜了。」

「失去他?怎麼可能?你以為那樣摔一下他就會……」

「不。我不是指這個。三四百年前,警察捉到賴克這樣的人就會徑直把他殺掉,他們稱之為極刑。」

「你開什麼玩笑。」

「我以童子軍的榮譽起誓。」

「可那樣做沒道理呀。如果一個人擁有挑戰社會的天賦和膽略,他顯然高於普通水平。這種人應該留著,讓他走上正路,大有益於社會。為什麼把他扔掉呢?這麼做的話,最後剩下的只有綿羊了。」

「我不知道。也許在那種年代他們想要綿羊。」

看護小跑著穿過草地將賴克拉起來。他掙扎著,尖叫著。他們敏捷熟練地用動作柔和的金斯敦柔術將他制服,小心檢查他的傷口和扭傷。最後,他們放心了,準備將他帶走。

「稍等,」鮑威爾喊道。他轉向石頭長椅,拿起那個神秘的包裹,開啟包裝。這是糖果店最華麗的糖盒子。他帶著它,走到那個被毀滅的人那裡,遞了過去。「這是給你的禮物,本。拿著。」

對方向鮑威爾低下身子,然後轉向那盒子。終於,笨拙的雙手伸了出來,拿過禮物。

「這是他媽的怎麼回事,我就像他的保姆。」鮑威爾喃喃自語,「我們都是這個瘋狂世界的保姆。這值得嗎?」

從賴克的混沌意識傳來炸裂的碎片,「鮑威爾——透思士——鮑威爾——朋友——鮑威爾——朋友……」

如此突如其來,如此出人意料,這份感激是如此真摯熾烈,鮑威爾心裡暖融融的,感動得流下眼淚。他勉強笑了笑,然後轉身而去,漫步穿過草坪,走向涼亭和芭芭拉。

「聽著,」他欣喜萬狀地喊,「聽著,普通人!你必須學習它,必須學習如何做到它。必須推倒障礙,撕去面紗。我們看到了你們無法看到的真實……那就是,人類除了愛與信仰、勇氣與仁慈、慷慨與犧牲之外別無其他。所有其他只是讓你盲目的障礙。有一天我們都將思想對思想,心靈對心靈……」

在無窮無盡的宇宙中萬事因循舊軌,無異無新。渺不足道的人類自以為是鉅變的奇蹟,在上帝巨眼觀照之下卻只不過是必然發生的尋常事。這個生命中奇特的剎那、非同尋常的事件,所有關於環境、機遇、意外的驚人巧合……都將在某個太陽系的某顆行星上一再重演,這個星系每兩億年迴圈一次,已迴圈九次之多。那裡曾經有過歡樂。那裡還將產生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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