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本?本·賴克?可這是在我的店裡。我可能也會在這裡的。」

「你確實在這裡。那他媽的又有什麼區別呢?」

「賴克不會想殺我的。他——」

「他不會?」一幅微笑的貓的影像。

丘奇猛吸了一口大氣。突然間他發作了:「婊子養的!天殺的!」

「別那麼想,傑瑞,賴克是在為自己的生命戰鬥。你不能期望他事事都那麼周到。」

「好吧,我也一樣在戰鬥。那個混蛋剛剛讓我下定了決心。準備好,鮑威爾。我敞開頭腦。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

結束了丘奇的事、從總部和泰德的夢魘中回來時,鮑威爾很慶幸在自己家中能看見那個亞麻色頭髮的小淘氣。芭芭拉·德考特尼右手握著一支黑色蠟筆,左手拿著一支紅的,正精力充沛地在牆壁上亂塗亂抹,咬著舌頭,眯起眼睛,全神貫注。

「芭芭!」他震驚地喊叫,「你在幹什麼?」

「花花,」她口齒不清地說,「給爸爸的漂兩(亮)的花。」

「謝謝你,甜心,」他說,「真是個有趣的主意。現在過來和爸爸一起坐。」

「不。」她說,繼續塗鴉。

「你是我的丫頭嗎?」

「是達(的)。」

「我的丫頭不是一直都聽爸爸的話嗎?」

她考慮完了。「是達(的)。」她說。她把蠟筆放進口袋,坐在沙發上,身子靠著鮑威爾,髒兮兮的手掌放在他的手裡。

「說真的,芭芭拉,」鮑威爾喃喃,「我真有點擔心你口齒不清的毛病了。不知需不需要給你的牙齒整形。」

這想法只算半個笑話。很難想像坐在他身邊的是個女人。他望進那雙深邃的黑眼睛,眼睛裡閃爍著空洞的光,就像等待被充滿酒液的水晶玻璃杯。

慢慢的,他鑽透她大腦空空洞洞的意識層,直到喧囂騷動的前意識層,那裡陰雲密佈,就像宇宙中一片廣闊黑暗的星雲。在那雲層後面是孤零零一點微弱的閃光,天真爛漫,他已經開始逐漸喜歡上了。但繼續深入之後便知道,那一星閃光原來是一顆熾烈咆哮的新星輝光的尖芒。

你好,芭芭拉。你好像——同應他的是一陣猛然爆發的激情,他立刻撤退。

「嘿,瑪麗!」他喊,「快來!」

瑪麗·諾亞斯從廚房裡蹦出來,「你又有麻煩了?」

「還沒有。也許馬上就有了。咱們的病人正在好轉。」

「我沒注意到有什麼不同。」

「和我一起進去。她開始恢復自己的身份了。在最底層。幾乎把我的腦子燒壞了。」

「你想要我做什麼?一個年長女伴?保護者?」

「你開玩笑吧?我才是需要保護的人。來握住我的手。」

「你兩隻手都在她手裡。」

「說得形象點罷了。」鮑威爾不自在地掃了一眼面前那張寧靜的娃娃臉和他手中冰涼的、鬆弛的雙手,「我們下去吧。」

他又一次走下黑色的走廊,走向姑娘頭腦深處的熔爐……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熔爐……那是一個巨大的水庫,儲蓄著永恆的精神力量,無理性,兇猛,沸騰不已,永無休止地尋求滿足。他可以感應到瑪麗·諾亞斯踮著腳尖走在他身後。他隔著一段安全距離停了下來。

嗨,芭芭拉。

「滾出去!」

我是那個幽靈。

仇恨向他狂湧而至。

你不記得我?仇恨的波浪平息下來,一波熱烈的渴望的浪濤又狂亂地湧起。

「林克,你最好快跑。如果你陷進那個痛苦與快樂的混沌裡,你就完了。」

「我想找到一樣東西。」

「在那裡除了原初狀態的愛與死亡你什麼都找不到。」

「我想知道她和她父親的關係。我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對她有罪惡感。」

「好了,我要走了。」

熔爐裡的火焰又一次高漲。瑪麗逃了。

鮑威爾在火坑邊搖晃著、感覺著、探索著、用感官體味著。像一個電工,小心翼翼地觸碰暴露的電線,探測它們中間哪一根沒有帶著把人電倒的電流。一道耀眼的閃電在他身邊劈下。他碰到了它,差點被打暈,然後移步到一旁,他感應到了她本能的自我保護力量,他被這種力量捂得快窒息了。他鬆弛下來,任由自己捲入混沌的中心,開始仔細分辨其中的龐雜。儘管他竭力嘗試,但卻越來越無法保持自己旁觀者的超然狀態。

這裡是肉體的資訊,是這個大熔爐養料的來源;難以置信的億兆細胞的反應、器官的喊叫、肌肉低低的嗡嗡的旋律、感官的潛流、血液的流動、血液ph值的起伏波動……這一切保持著動態平衡,旋轉著,攪動著,構成了這個姑娘的心理、意識。突觸神經永無休止地聯接、斷開,噼噼啪啪,龐雜之中自有其韻律。每一個空隙裡都填滿零亂的影像碎片、不成型的訊號、零星資訊。所有這些,都是電離化的思想核心。

鮑威爾發現了部分爆破音的影像,於是循跡追蹤,找到了字母p1……然後是另一種感受,和吻有關,再兜回去,嬰兒對乳房的吮吸反應……然後是嬰兒的記憶……關於她母親的?不。是奶媽,橫插進與父母有關的回憶……沒有。沒有母親……鮑威爾躲開嬰兒的憤怒與仇恨交織的火焰,失去母親的幼兒通常會有這種症狀。他又一次從p開始,搜尋與父親相關的內容:爸……爸爸……父親。

陡然間,他與自己的形象打了個照面。

他瞪著那個形象,差點徹底崩潰,好一陣掙扎才恢復正常。

你到底是誰?那個形象動人地微笑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p……爸……爸爸……父親。熱烈的愛,與什麼有關?……他又一次與自己的形象正面相對。它是赤裸的,威武有力,被愛與渴望籠罩著,它的雙臂張開。

滾開。你讓我尷尬了。

那個形象消失了。該死的!她愛上我了嗎?「嗨,幽靈。」

一幅影像,是她自己眼中的自己,扭曲到可悲的程度。亞麻色的頭髮像亂繩,黑色的眼睛像兩塊汙斑,可愛的體形卻成了扁平的毫不可人的平面……畫面逐漸褪去。突然間,那個強有力的父親——保護人鮑威爾的形象兇猛地向他衝來。他和這個形象糾纏在一起。它的後腦是德考特尼的臉。他跟隨著這位加紐斯2,一直下沉到一條火焰熊熊的通道,這裡充斥著形象,一對對,一雙雙,彼此牽連,是……賴克?不可能……沒錯,本·賴克和扭曲的芭芭拉的形象,並肩而立,像連體嬰兒,腰以上分成兄妹,下面的腿彎來彎去,伸向下方的一片龐雜。b連線著b。b和b。芭芭拉和本1。血脈相連的,緊密……

1指parent(父母)的縮寫

2古羅馬的兩面神,可以看見過去與將來

1兩個名字都以字母b開頭

「林克!」

喊聲從遠處傳來,辨不出哪個方向。

「林肯!」

回答的事可以等等再說。必須先處理這個讓人震驚不已的賴克的影像……

「林肯·鮑威爾!這邊,你這傻瓜!」

「瑪麗?」

「我找不到你。」

「再過幾分鐘就出來。」

「林克,這已經是我第三次費大勁找到你了。如果你現在還不出來,你就陷在裡面了。」

「第三次?」

「三小時之內的第三次。求求你,林克……趁我還有力氣。」

他讓自己向上方漫遊。他無法找到上去的道路。無休無止無邊無際的混沌在他周圍吼叫。扭曲的芭芭拉·德考特尼的影像出現了,現在成了一個性感女妖。

「嗨,幽靈。」

「林肯,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恐慌起來,毫無目的地亂衝亂闖,片刻之後,他接受的透思訓練才重新發揮了效用,撤離技巧自行運用起來。思維屏障一個個依次砰然倒塌,每一次都是向光明更接近了一步。上升到一半時,他感到瑪麗就在身邊。她陪著他,直到他又一次回到自己的起居室,坐在那個頑童身邊。她的手在他的手裡。他急促地放開那雙手,好像它們像火一樣燙人似的。

「瑪麗,我找到了她同本·賴克最不可思議的聯絡。那種關聯……」

瑪麗拿來一塊冰毛巾。她用毛巾利索地拍打他的臉。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哆嗦。

「惟一的麻煩是……身份零零碎碎不成片斷,想找出其中的含意,就像在太陽中心分析太陽的性質一樣……」

毛巾又輕撫起來,「你處理的不是有系統的成分。你是在處理電離化的微粒……」

他躲開那毛巾,瞪著芭芭拉,「我的上帝,瑪麗,我想這可憐的孩子是愛上我了。」

一隻斜眼斑鳩的影像。

「真的。我在那裡老是遇見我自己。我……」

「那麼你呢?」

「我?」

「你以為你為什麼不肯把她送到金斯敦醫院去?」她說,「把她帶到這裡來之後,你為什麼一天透思她兩次?為什麼要給她找女伴?我來告訴你,鮑威爾先生……」

「告訴我什麼?」

「你愛上她了。你在庫卡·弗茹德那裡找到她時就愛上她了。」

「瑪麗!」

她傳給他一幅他和芭芭託·德考特尼的影像,栩栩如生,這些影像刺痛了他。還有幾天前她透思到的他的零星思維片斷……

止是這些片斷,她才會臉色蒼白,那是因為嫉妒、憤怒。鮑威爾知道那是真的。

「瑪麗,親愛的……」

「別在乎我。讓我見鬼去吧。你愛上了她。這姑娘不是透思士,連精神都不正常。你愛她的哪部分?多少?十分之一?你愛她什麼地方?她的臉蛋?她的潛意識?其他的百分之九十呢?當你找到的時候你也會愛她嗎?去你媽的!我希望我讓你待在她的腦子裡,直到你腐爛為止!」她別轉身,哭了起來。

「瑪麗,看在……」

「閉嘴,」她哽咽道,「去你媽的,閉嘴!我……有個口信給你。從總部來的。你要儘快趕到太空島去。本·賴克在那裡,但他們找不到他。他們需要你。每個人都需要你。我還有什麼理由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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