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是的。這就是現場照片。我們不知道用的是什麼武器,但是……」

「等等。現在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如果德考特尼是那麼死的,他肯定不是自殺。」

「為什麼?」

「因為他有一種毒藥情結。他已經打定主意,要注射鎮靜劑自殺。你知道自殺的人,林克。一旦確定要用某種特殊形式死亡,他們永遠不會改變主意。德考特尼一定是被謀殺的。」

「這才對嘛,現在我們進展神速呀,薩姆。告訴我,德考特尼為什麼一心毒殺自己?」

「你開玩笑還是怎麼?如果我知道,他就不會一心自殺了。

我對這一切並不怎麼高興,鮑威爾。賴克讓我的這個病案以失敗告終。我本來可以拯救德考特尼的。我……」

「德考特尼為什麼會心理崩潰?你能猜到些什麼嗎?」

「是的。他想通過激烈的行動來逃避深刻的內疚感。」

「對什麼內疚?」

「他的孩子。」

「芭芭拉?怎麼個內疚法?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一直和各種無理性的象徵搏鬥:放任、遺棄、恥辱、憎惡、怯弱。我們當時正打算應付這種情況。我只知道這些。」

「賴克有沒有可能知道這些然後加以利用?當我們向老傢伙提出這個案子的時候,它一定要搞清楚這一點的。」

「賴克有可能猜到——不。不可能。他需要專家的幫助才……」

「你等等,薩姆你話裡有話。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透思出你的……」

「來吧。我不擋你,完全敞開。」

「別一心幫我,那樣只會把所有事都弄混在一起。放鬆……

對……和某個宴會之類的有聯絡……是派對……談話……在……我的派對上。上個月。古斯·秦德,他本人就是專家,但卻有一個類似的病人需要幫助,這是他自己說的。你估計,如果泰德需要幫助,賴克肯定也需要幫助。」

鮑威爾焦躁不安,脫口說出聲來:「咳,那個透思士到底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德考特尼被殺那晚,古斯·泰德在博蒙特的派對上。他是和賴克一起去的,但是我一直希望……」

「林克,我不相信!」

「我當時也不信,但是事實如此。賴克的專家就是小古斯·泰德。是小古斯替他安排一切。他從你這裡套訊息,再把情報送給殺人犯。古斯老夥計。多少錢才能讓你違背超感誓言?眼下的行情是什麼?」

「多少錢才能讓你自取滅亡!」@金斯怒火沖天。

從別墅的某處傳來薩莉·@金斯的廣播:「林克,電話。」

「見鬼!只有瑪麗一個人知道我在這裡。希望德考特尼的女兒沒出什麼事。」

鮑威爾一溜小跑來到放視像電話的壁櫥邊,還沒跑到便看見了螢幕上貝克的臉。他的助理同時也看到了他,興奮地對他揮手。

他沒等鮑威爾走入有效聽力範圍就開始說話。

「……給了我你的電話號碼。幸好抓住你了,頭兒。我們只有二十六個小時。」

「等等。從頭說起,傑克。」

「你的視紫紅質先生,威爾森·喬丹博士,從木衛四回來了。

他現在是個有產人士了。多虧本·賴克。我和他一起回了地球。他只在地球停留二十六小時,處理事務,然後乘火箭回木衛四,在他嶄新的房產裡永遠居住下去。如果你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你最好儘快回來。」

「喬丹會開口嗎?」

「如果他開口,他還用得著給你打星際電話?不,頭兒。他得了金錢麻疹。此外他對‘為了喬丹博士慷慨大方地放棄了合法繼承權的賴克’也非常感激。如果你想得到什麼,你最好回地球來,自己弄到手。」

「這裡,」鮑威爾說,「就是我們的行會實驗室,喬丹博士。」

喬丹肅然起敬。行會大廈頂樓整整一層樓面專用於實驗室的研究工作。這層樓面是圓形的,直徑大約一千英尺,覆蓋著雙層可調控石英穹頂,可以實現分級照明,從一片光明到徹底的黑暗,調整精度可控制在單色光十分之一埃1之內。現在是中午時分,經過微調的日光漫過桌子和長椅、水晶和銀製儀器裝置,全身防護的工作人員被罩上了一層柔和的桃色的光。

1光線與輻射波長單位

「我們四處走走?」鮑威爾輕鬆地建議。

「我時間不多,鮑威爾先生,但是……」喬丹猶豫了。

「當然您很忙。您能在百忙之中為我們抽出這一個小時已經是十分慷慨了,但是我們太需要你了。」

「是不是和德考特尼有關?」喬丹道。

「誰?啊,對了。那件謀殺案。你為什麼這麼想?」

「我一直被追問不休。」喬丹冷冰冰說。

「我向你保證,喬丹博士。我們只希望你能向我們提供研究方面的指導,不是要從你嘴裡追問謀殺案的情報。謀殺和科學家有什麼關係?我們對那個不感興趣。」

喬丹略微放開了一點,「千真萬確。只要看一眼這實驗室就能明白這一點。」

「咱們參觀一下?」鮑威爾挽起喬丹的手臂。他對整個實驗室廣播道:「準備好,透思士們!我們打算蒙的是個機靈傢伙。」

實驗室的技術員手裡繼續工作,同時以思維波發出響亮的鬨笑。各種嘲弄的影像中,某個尖酸鬼還攙進一句刺耳尖音:「誰偷了天氣,鮑威爾?」這句話指的是「不誠實的亞伯」的職業生涯中一個不為人知的陰暗插曲,具體是什麼則沒有人成功地透思到,但每一次提到這個切口都能讓鮑威爾滿臉通紅。這次也一樣。房間裡充滿耳朵聽不見的竊笑。

「不。這是件大事,透思士們。我的整個案件都寄希望於從這個人嘴裡哄出點名堂來。」

無聲的竊笑停止了。

「這是威爾森·喬丹博士,」鮑威爾宣佈,「他的專長是視覺生理學,他有一些情報,我想讓他主動說出來。我們要讓他感覺自己佔上風。請你們編造些視覺方面的疑難問題來哄哄他,求他幫忙。讓他說話。」

他們過來了,有一兩個人的,有三五成群的。一位正在研究可以記錄思維模式的發射器的紅頭髮研究員瞎編了個問題,說思維波可以以散射的形態通過視覺途徑傳送,他謙恭地請求指導。幾個研究遠距離心靈感應交流的漂亮姑娘想脫離該研究目前陷入的僵局,向喬丹博士諮詢:為什麼視覺影像的傳遞總是會出現色差,什麼情況下才不會這樣?研究超感覺結(即透思知覺中心)的日本研究小組認定「結」是和視神經聯通的(其實完全兩碼事),他們以客氣的輕言細語、似是而非的證據為武器,圍攻喬丹博十。

下午一點,鮑威爾說:「我很抱歉打斷你們,博士,但是一小時已經到了,你還有重要的事需要……」

「沒關係,沒關係的。」喬丹打斷他,「我親愛的博士,如果你嘗試橫切眼球……」等等,等等。

下午一點半,鮑威爾又一次提醒時間。「已經一點半了,喬丹博士。你五點就要乘機離開。我真的覺得……」

「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時間。女人和火箭,你知道,都有下一班嘛。是這樣,我親愛的先生,你可敬的工作中包含一個重要的缺陷。你從來沒有檢查過帶活性染色劑的活人的結,比如帶正紅色或者龍膽紫的,我建議……」等等。

下午兩點,中心在不影響這次思考的盛宴的情況下供應了自助午餐。

下午二點半,紅光滿面、心曠神怡的喬丹博士承認,他不喜歡在木衛四當闊佬。那裡沒有科學家,沒有思維的碰撞,沒有這麼高水準的學術討論。

下午三點,他向鮑威爾吐露了自己如何獲得那宗不大正當的產業的經過。似乎最早的業主是克瑞恩·德考特尼。老賴克(賴克的父親)一定耍了手腕才騙過來,放到自己妻子的名下。當她過世時,它就歸了她兒子。那個小偷本·賴克一定覺得良心不安,所以他將這宗房產扔給法院,法院那邊不知走了什麼手續,最後得到它的是威爾森·喬丹博士。

「他良心上的負擔一定還多著呢,」喬丹說,「我為他工作時看到的那些事,嘖嘖!不過說到底,所有金融家都是騙子手。你同意嗎?」

「我不認為本·賴克真是那樣的人,」鮑威爾故作高尚,「我挺景仰他的。」

「當然。當然,」喬丹連忙同意,「說到底,他還算有點良心。

確實值得佩服。我不想讓他認為我……」

「那當然。」鮑威爾語氣彷彿成了他的同謀,向喬丹心領神會地一笑,「作為科學家我們可以嘆息,但是作為這個世界裡的人,我們只能讚美。」

「你真是太理解我了。」喬丹熱烈地和鮑威爾握手。

下午四點,喬丹博士告訴那夥甘拜下風的日本人,他很高興將自己在視紫紅質方面最秘密的工作通報給這些優秀的年輕人,以幫助他們各自的研究。他正在將火炬傳給下一代人。在他向他們詳細解釋自己為帝王公司發明的視紫紅質電離器的二十分鐘裡,他的雙眼溼潤,喉頭因為情緒激動哽咽不已。

下午五點,行會的科學家陪同喬丹博士登上他去木衛四的火箭,在他的包間裡堆滿鮮花和禮物,用感激的話語灌滿他的雙耳。

當喬丹博士加速飛向木星的第四顆衛星時,他心情愉快,因為自己為科學做出了極大貢獻,同時又沒有背叛那位慷慨好心的贊助人,本傑明·賴克先生1。

1本傑明是本的全稱

芭芭拉在起居室裡,四肢著地,精力充沛地爬動著。她剛剛被餵過食,臉蛋圓鼓鼓的。

「哈加加加加加加加,」她說,「哈加。」

「瑪麗!快來!她在說話!」

「不會吧!」瑪麗從廚房跑進來,「她說了什麼?」

「她叫我爸爸。」

「哈加,」芭芭拉說,「哈加加加加加加加。」

瑪麗對他好一陣奚落:「她說的根本不是那種意思。她說哈加。」她回廚房去了。

「她想說的意思是爸爸。她還太小,吐詞不清而已,難道這是她的錯?」鮑威爾跪坐在芭芭拉身邊。「說爸爸,寶寶。爸爸?爸爸?說爸爸。」

「哈加。」芭芭拉回答,同時迷人地淌下一溜涎水。

鮑威爾認輸了。他從意識層深入到前意識層。

你好,芭芭拉。

「又是你?」

還記得我嗎?「我不知道。」

當然你記得。我就是時常鑽到你這片小小的隱秘的混亂天地中來的那個傢伙。我們一起和混亂鬥爭?「只有我們倆?」

只有我們倆。你記得你是誰嗎?你想知道為什麼你被埋葬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小天地裡嗎?「我不知道。告訴我。」

好吧,親愛的嬰兒,以前你曾經也像現在這樣……一個只能算剛剛成形的存在。然後你出生了。你有母親和父親。你長成了一個亞麻色頭髮、黑眼睛的甜美而優雅的姑娘。你和你的父親從火星旅行到地球。然後你……

「不。這裡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在黑暗中。」

你有過父親,芭芭拉。

「沒有人。沒有別的人。」

我很抱歉,親愛的。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們必須再次經歷那極度的痛苦。那裡有我不得不看的東西。

「不。不……求求你。就我們兩個人存這裡。求求你,親愛的幽靈。」

只有我們兩個人,芭芭拉。靠緊一點,親愛的。你父親在另一個房間……蘭花套間——突然間我們聽到了什麼……鮑威爾深吸一口氣,然後喊道:「救命,芭芭拉。救命……」

他們一同猛然坐直身子,做出傾聽的姿勢。床上用品的觸感。

奔跑的雙腳下冰涼的地板和無盡的走廊。直到他們最後撞進蘭花套間的門,尖叫,躲避本·賴克可怕的捕捉。這時他朝父親的嘴巴舉起什麼。是什麼?穩住那個影像。拍下快照。上帝呀!可怕的悶聲炸響。後腦勺炸開了,那個深愛的、景仰的、崇拜的身影難以置信地癱倒了。他們呻吟著在地板上爬行,穿過地板,從那張慘白的面孔中拔出那枝惡毒的鋼鐵花朵,他們的心被扯碎了……

「起來,林克!看在上帝份上!」

鮑威爾發現自己被瑪麗·諾亞斯從地上拖起來。空氣中充滿憤怒的思維影像。

「我離開你一分鐘都不行嗎?白痴!」

「我在這裡跪了很久嗎,瑪麗?」

「至少有半個小時。我一進來就看到你們倆像這個樣子……」

「我得到了我想找的。是一把槍,瑪麗。一種古老的爆炸武器。

影像清晰。看一看……」

「嗯。那是一把槍?」

「是的。」

「賴克是從哪兒弄來的?博物館?」

「我看不是。我來瞎蒙一下,一石二鳥,打個電話……」鮑威爾東倒西歪地移步到電話邊,撥了bd-12,232,丘奇扭曲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嗨,傑瑞。」

「你好……鮑威爾。」提防著,戒備著。

「古斯·泰德是不是從你這裡買了一把槍,傑瑞?」

「槍?」

「爆炸性武器。xx世紀的式樣。用在德考特尼謀殺案中。」

「不!」

「千真萬確。我想古斯·泰德是我們要找的兇手,傑瑞。我在想他是不是從你那裡買了那把槍。我希望帶著槍的影像到你那裡查對一下。」鮑威爾稍一遲疑,然後輕聲強調接下來的話,「這會幫我們一個大忙,傑瑞,而我會非常感激。感激到極點。等著我,我半小時以內到。」

鮑威爾放下電話。他看著瑪麗。擠擠眼睛的影像。「這段時間一定足夠小古斯趕去丘奇那兒了。」

「為什麼是古斯?我以為本·賴克才是……」她看到了鮑威爾在@金斯家勾出的那幅影像,「哦,我明白了。這是個雙重圈套,同時陷住丘奇和古斯兩個人。丘奇賣槍的物件是賴克。」

「也許。我這是瞎猜。但是他確實經營著一家當鋪,和博物館差不離,」

「而泰德幫助賴克用那把槍對付德考特尼?我不相信。」

「幾乎是肯定的,瑪麗。」

「所以你在挑撥他們的關係。」

「還有他們兩人同賴克的關係。在這條線索上,我們在事實證據方面一路落敗。從現在開始,我要用透思詭計,不然就輸定了。」

「可如果你無法讓他們和賴克反目呢?如果他們把賴克也叫來了怎麼辦?」

「他們做不到。我們把賴克從城裡誘出去了。我先把科諾·奎扎德嚇得逃之夭夭,賴克於是跟著追出去了,想把他截下來,堵住他的嘴。」

「你真是個賊骨頭,林克。我打賭你真的偷了天氣。」

「我沒有,」他說,「是不誠實的亞伯乾的。」他的臉紅了,吻了吻瑪麗,吻了吻芭芭託·德考特尼。臉又紅了一次,然後暈暈乎乎地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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