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後悔的。」
「我不相信你。」
「好吧,豬頭。」她說,將一個擊鍵樂器面板拖到身邊,「這是對你那個敷衍的吻的報復。」
她的指掌熟練地滑過操作面板,房間裡頓時充滿一種徹頭徹尾千篇一律的曲調,平庸得令人難以置信,讓人過耳難忘。簡直集中了賴克聽過的所有俗套、老調。無論你回憶起什麼調門,總是不可避免地被它帶了過去,變成爛熟的《緊張再緊張》的調子。
達菲開始唱道:八,先生;七,先生;六,先生;五,先生;四,先生;三,先生;二,先生;一!
緊張再緊張;緊張再緊張。
緊張,憂懼,糾紛從此開始。
「哦,我的上帝!」賴克驚歎道。
「這個調子裡,我弄了些真正失傳的老竅門。」達菲一邊演奏一邊說,「注意到‘一’後面的那一拍了嗎?那是一個半終止音1。在‘開始’處又有一個變音,將歌曲的結束部分又變成了半終止音。所以你永遠無法停止它。這拍子讓你不停地繞著圈子跑,比如「‘緊張,憂懼,糾紛從此開始’,不斷反覆,‘緊張,憂懼,糾紛從此開始’不斷反覆,‘緊張,憂……」
1樂段是表現音樂內容最小的曲式,而它又是由樂句組成。樂段的最後一個樂句結束在主音上時,叫完全終止,它具有穩定的終止感,其他樂句結束在不穩定音上,叫半終止,具有期待感
「你這個小魔鬼!」賴克跳起身來,雙手猛地堵住耳朵,「我被詛咒了。這種折磨會持續多久?」
「不超過一個月。」
「緊張,憂懼,糾……我可算毀在你手裡了。有什麼擺脫的方法嗎?」
「當然,」達菲說,「很簡單,反過來毀了我就行。」她緊緊貼上他,給了他一個年輕人的熾烈的吻。「笨瓜,」她呢喃道,「豬頭。
呆子。蠢貨。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我從這個陰溝里拉出來?聰明點吧,壞蛋。為什麼你不像我想像的那麼聰明呢?」
「因為,我比你想像的更聰明。」他說著離開了。
正如賴克的計劃,這首歌在他頭腦中深深地紮下了根。他走下街道這一路上,它響呀響呀,怎麼都停不下來。
緊張再緊張;緊張再緊張。緊張,憂懼,糾紛從此開始。
不斷反覆。對於沒有超感能力的常人來說,這是最佳的思維屏障。
一個透思士可以從中發現什麼呢?緊張再緊張;緊張再緊張;緊張再緊張。緊張,憂懼,糾紛從此開始。
「聰明得多。」賴克喃喃自語。他招呼了一部跳躍器,去上西區傑瑞·丘奇的當鋪。
緊張,憂懼,糾紛從此開始。
不管反對者如何大聲疾呼,典當業依然是最古老的行當。安全便捷地出借金錢是人類社會最古老的職業。它從遙遠的過去延續到可見的未來,如同當鋪本身一樣一成不變。只要你走進傑瑞·丘奇那家雜亂地塞滿各個時期遺留下來的廢物的地下店鋪,你就置身於一個亙古不變的博物館裡。丘奇消瘦萎靡,眼神直勾勾的,臉因為內心所承受的痛苦變得黑氣沉沉、意氣消沉,他本人具體表達了永恆的放貸人的形象。
丘奇從陰影中慢吞吞地走出來,面對面站在賴克面前,一縷陽光穿過櫃檯斜照過來,他站在那裡,被這一道光照了個正著,在黑暗的店鋪中顯得格外醒目。他沒有吃驚,他沒有認出賴克。他與十年來一直是他死敵的人擦身而過,走到櫃檯後面,說:「你好,有什麼需要?」
「你好,傑瑞。」
丘奇並不抬頭,只把手伸出櫃檯。賴克想握住它,那隻手卻掙脫了。
「不。」丘奇大叫,一半是咆哮,一半是歇斯底里的大笑,「用不著,謝謝你。把想抵押的東兩給我就行。」
這個透思士酸腐的小把戲讓賴克栽了跟頭。沒有關係。
「我沒有抵押品,傑瑞。」
「窮到那份兒上了?這麼大的勢力是如何垮掉的啊。但是咱們早就知道了,呃?我們都會垮的,我們都會垮的。誰都躲不過去。」
丘奇乜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想透思他。儘管透思吧。緊張,憂懼,糾紛從此開始。讓他穿過腦海中這瘋狂的喋喋不休的旋律吧。
「我們都垮了,」丘奇說,「我們所有人。」
「我當然也會垮臺,傑瑞。不過現在還沒有。我一直都很走運。」
「我以前不走運,」透思士惡毒地瞥著他,「我遇上了你。」
「傑瑞,」賴克耐心地說,「對你來說我從來不是災星。毀了你的是你自己的壞運氣。不是……」
「你這狗孃養的雜種,」丘奇用一種溫柔得怕人的聲音說,「你這他孃的吸屁眼的傢伙。你在沒命之前會臭掉、爛掉。從這裡滾出去。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不想!明白嗎?」
「連我的錢都不要?」賴克從口袋裡掏出十枚閃著微光的金幣,把它們放在櫃檯上,這一招非常巧妙。和信用幣不同,金幣是黑暗的地下世界的貨幣。緊張,憂懼,糾紛從此開始……
「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你的錢。我要你的心臟被切開。我要你血流滿地。我要蛆蟲活生生吃掉你的眼睛……但是我不想要你的錢。」
「那你想要什麼,傑瑞?」
「我告訴過你!」那透思士尖叫,「我告訴過你這個天殺的噁心的——」
「你想要什麼,傑瑞?」賴克冷淡地重複,眼睛一動不動地盯住那個皺縮的男人。緊張,憂懼,糾紛從此開始。他依然能夠控制丘奇,哪怕丘奇曾經是個二級透思士。控制不是透思的問題,它是人格的問題。八,先生;七,先生;六,先生;五,先生……他一直控制著、也永遠能夠控制丘奇。
「你想要什麼?」丘奇陰沉地問。
賴克哼了一聲,「你是透思士。你告訴我。」
「我不知道,」丘奇停頓片刻後嘀咕,「我讀不出來。那兒有一段瘋犴的音樂把什麼都攪成了一鍋粥……」
「那麼只好由我來告訴你。我想要一支槍。」
「什麼?」
「q—i—a—n—g。槍。古老的武器。它通過爆炸發射子彈。」
「我沒有任何這樣的東西。」
「不,你有的,傑瑞。科諾·奎扎德以前曾經對我提過。他看到過它。鋼鐵的,可摺疊的。非常有趣。」
「你要它來幹什麼?」
「讀我,傑瑞,找出答案。我沒有什麼要隱藏的。這後面沒有陰謀。」
丘奇皺起臉,然後厭惡地停住了。「不值得為那個費功夫。」他咕噥著,拖著腳步回到陰影中去。遠遠地傳來一聲鐵抽屜「哐當」
合上的巨響。丘奇回來時帶著一個黑沉沉的鋼坨,把它放在櫃檯上的金幣旁邊。他按下一個鈕,金屬塊彈開了,變成一套鋼製沖壓件,一把連發式左輪手槍,一把匕首。這是一套xx世紀的匕首槍——精工製造的謀殺工具。
「你要它幹嗎?」丘奇再次問。
「想找到點什麼可以敲詐勒索的?嗯?」賴克微笑,「抱歉,它是一件禮物。」
「一件危險的禮物。」被驅逐出行會的透思士再一次乜斜著眼睛瞟了他一眼,惡狠狠地笑道,「又想毀掉什麼人了,嗯?」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傑瑞。這是一件禮物,要送給我的一個朋友。奧古斯塔斯·泰德醫生。」
「泰德!」丘奇瞪著他。
「你知道他?他收集古董。」
「我知道他。我知道他。」丘奇像哮喘發作一樣呼哧呼哧笑了起來,「但是我現在更加了解他了。我開始為他感到難過了。」他不笑了,用銳利的目光盯著賴克,「當然,對於古斯來說,這肯定是一件可愛的禮物,一件完美的禮物,因為它已經上了膛。」
「哦?它是上了膛的?」
「哦,是的,沒錯。它已經上了子彈。五顆漂漂亮亮的子彈。」
丘奇又咯咯笑起來,「給古斯的禮物。」他碰了碰一個凸輪,一個圓柱體噼啪一聲從槍的一側彈了出來,露出五個裝滿銅殼子彈的彈倉。他看看彈倉,又看看賴克,「五顆毒牙,送給古斯。」
「我告訴你沒有陰謀,」賴克用堅定的語氣說,「我們必須把這些牙齒給拔了。」
丘奇驚訝地望著他,然後快步走下走廊,回來時帶著兩個小工具。他飛快地從子彈上擰下每一粒彈頭,再把無害的彈倉上好,咔的一聲推回轉輪,將手槍放在金幣旁邊。
「安全了,」他歡快地說,「親愛的小古斯安全了。」他期待地望著賴克。賴克伸出雙手:一隻手把錢推向丘奇,另一隻手按住那隻槍向自己方向拉。正在這一刻,丘奇又變了主意。歡快的瘋癲情緒消失了。鐵鉗般有力的爪子抓住賴克的手腕,彎腰鑽過櫃檯,情緒緊張激動到極點。
「不,本,」他說,第一次稱呼他的名字,「不是這個價,你知道的。雖然你腦子裡充滿了那首瘋瘋癲癲的歌,但是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
「好吧,傑瑞。」賴克沉著地說,沒鬆開抓槍的手,「什麼價?多少?」
「我想復職。」透思十說,「我想回行會,我想重新獲得生命。
就是這個價。」
「我能做什麼?我不是透思士,我不屬於行會。」
「你並非無能為力,本。你有的是辦法,有的是錢。你可以搞定行會,你可以讓我復職。」
「不可能。」
「你可以賄賂、勒索、恐嚇……奉承、迷惑、吸引。你能做到,本。你可以為我做。幫幫我,本。我曾經幫助過你。」
「我為你的幫助支付過報酬。」
「那我呢?我付出了什麼?」透思士尖叫起來,「我付出了我的整個生命!」
「你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價。」
「看在上帝的份上,本。救救我。救我,不然就殺了我吧。我已經死了,只是沒有自殺的勇氣罷了。」
賴克停頓了一下,殘忍地說:「傑瑞,我認為對你來說最好的事情莫過於自殺了。」
那個透思士猛然倒退,彷彿他被烙鐵燙了一樣,那張枯萎的臉上的雙眼呆滯地瞪著賴克。
「現在,告訴我價錢。」賴克說。
丘奇一口啐在那些錢上,抬起頭,用充滿仇恨的熾熱目光瞪著賴克。「不要錢。」他說,轉身消失在地窖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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