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烏托邦
盧恆光好歹也是個混過江湖的小流氓,一時被林忍冬的氣勢所震,但說什麼也不肯墜了自己的面子。輕哼一聲搶過純淨水瓶,擰開瓶蓋,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於雷也知道林忍冬這些日子不好過,但他的身份也很敏感,只能打圓場道:「為什麼香格里拉這個名字不能用?」
林忍冬接著把其他瓶子也都擦乾淨,一邊遞給桓雪兒和陸路,一邊徐徐說道:「因為當初末日的計劃,不僅僅只有方舟和蓮花瓣。」
「你是說香格里拉也是其中一個庇護所的稱號?」因為弟弟的身份,林半夏這些日子過得也極為尷尬,見狀連忙配合地挑起這個話題。
「是的,還有伊甸園、天空之城、亞特蘭蒂斯等等。」林忍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停頓了一刻才續道:「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這屬於高一級別的機密了,我沒有權利檢視。」
「天空之城聽名字應該是空艇一類的飛行物吧,亞特蘭蒂斯就奇妙了,難道是海底的庇護所?那也許應該是在深海之中。」於雷隨口分析了一下,便把話題繞了回來,「那我們這裡取什麼名字比較好呢?」
「桃花源?」陸路想到一個。
「不應景啊!桃花源是要曲徑通幽處,不易發現的地方。這片太空曠了,不適合這名字。」桓雪兒第一個反對。陸路憨憨地笑了笑,自己老婆自然要給面子,也沒說什麼。
這時盧恆光憋著勁。拿出喝酒的架勢,把一瓶礦泉水全部都喝完了。一抹嘴角殘留的水漬,嘿嘿一笑道:「叫香巴拉也可以啊!」
「還不是香格里拉的意思?」聽到他們這邊討論的熱烈。穿著清涼,露出一雙筆直誘人的大腿的寧子媚走了過來,一口否決了盧恆光的建議。「叫烏托邦吧,這裡是我們的理想國。」
烏托邦?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這句話像是觸動了他們的心絃,烏托邦雖然是外文utopia的音譯,但在這三個字之中,用漢語的意思來解釋,「烏」是沒有。「託」是寄託,「邦」是國家,「烏托邦」三個字合起來的意思即為沒有寄託沒有倚靠的國家。而烏托邦的本意便是沒有的地方,是不存在的理想世界。
不管怎麼解釋,都非常符合他們現在的這種情況,他們確實也是沒有任何倚靠,必須要靠自己的雙手來建立新的國家。陸路馬上用心靈對話的異能把這個提議都傳達到每個異能者的心裡,很快便達成了一致。
「既然我們這裡叫烏托邦,那我們就自稱為烏託人吧!」有人如此提議道。雖然名字比較怪異。但聽起來也很有個性,大部分人也紛紛同意,有不同意見的自是還在各種爭論。
寧子媚雙手環胸,看著灘塗上熱火朝天的工作場面。紅潤的唇瓣微揚,略顯擔憂地說道:「在以前烏托邦的概念裡,財產是公有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實行著按需分配的原則。大家穿統一的工作服,在公共餐廳就餐。官吏由秘密投票產生。我們如果這樣安定下來,肯定會出問題。現在可不是之前在太行山,只有幾個人生活的時候。」
於雷並沒有接話,而是在喝完水後,默默地又開始繼續操控異能搬運鋼鐵殘骸。他伸出手一指,一個有三層樓高的鋼板便從一艘巨大的沉船上吱吱呀呀地脫落下來,緩緩地移動到盧恆光面前。而後者在手心碰觸到鋼板的那一剎那,鋼板便像是進了熔爐一般,很快地變成若干條鋼筋,然後噼裡啪啦地掉落在地。桓雪兒上前用繩子捆住一摞,很輕鬆地把這一捆鋼筋到拖拽到一旁,整整齊齊地壘好。
寧子媚看著他們默契十足的配合,不禁有些出神,也有些嫉妒。她到現在都沒能顯現出異能,整天和這些能力強大的人們生活在一起,實在是對性格爭強好勝的她是一種很大的考驗。但異能又不是說想要有就能有的,寧子媚也不得不壓下心中的羨慕嫉妒恨。
「喂喂!你們看!我們發現了什麼!」葉燃捧著一個物事,大呼小叫地朝他們跑來,他那張俊美無雙的臉上沾滿了灰塵,但也掩飾不住那嘴快咧到耳根的喜悅。
「切,他作弊!」林半夏只看了他一眼,便不爽道:「他居然拉著黃凱歌一起尋寶,黃大哥那雙眼睛只要一掃,不就知道沉船裡有什麼嗎?」
於雷知道有些人之前便暗地裡打了賭,看誰最後能在沉船裡找到最珍貴的物事。當然,這些打賭的人都是沒有異能或者異能不太實用的人。於雷一開始也沒當回事,但看葉燃這麼興奮,也不由得好奇心大起,停下手中的工作朝他看了過去。
這麼會兒功夫,葉燃已經跑到了他們跟前,然後把手中的物事獻寶似的舉了起來。
圍著看的人們都愣住了,這是一個很平常的東西,但卻又極為難得。
因為,這是一個瓷碗。
瓷器是非常非常易碎的東西,所以即使在方舟中,也沒有人使用,平常吃飯喝水用的都是塑膠或者不鏽鋼器具。有肯定是有的,但估計都存放在方舟地下十一層到二十層的世界遺產區。
瓷器對於中國人來說,是一個特殊的物品,不光因為中國的英文名稱就叫china,還因為這是他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真是……真是……」林半夏即使不忿葉燃在賭賽中作弊,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很珍貴的東西,而且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瓷碗,而是一個青花瓷碗。把瓷碗翻過來,還能看到碗底上落款為「永樂年制」。
「這還是個明朝古董呢!也許是當年鄭和下西洋時的瓷器。」桓雪兒倒抽一口涼氣,「這要是在末日前,這瓷碗不要賣個六七位數啊!」
「俗!俗了不是?談錢幹嘛?哥找到了一船呢!不過還沒清理完。黃哥說破損的雖然有一小半,但其他的足夠我們使用了。」葉燃得意洋洋道。說完把這瓷碗丟給於雷,從懷裡又掏出來另一個。跑去向其他人炫耀去了。
於雷拿著這薄如蟬翼的青花瓷碗,看著潔白如玉才碗壁,覺得造物主真的是神奇。
由於海水數百年的隔絕,這瓷碗嶄新的就如同是新燒出來的一般。如果不是這場末日浩劫,也許它將永遠躺在大海深處,永遠都不能再見天日。
看著看著,於雷的心情忽然變好,把手中的瓷碗往寧子媚懷裡一塞,笑了笑道:「放心。我們的烏托邦會一直存在。」
————————
古依依坐在「蓮花瓣」之中的禮堂裡,看著陸續到來的人們,不禁有些緊張。
在今天下午的工作之後,於雷召集了一些人開了一個小會,最終決定在晚上的時候召開烏托邦全民大會。
大家的異能是由太陽供給能量,所以幹活一般都在白天。再者現在晚上也沒有電,入目一片漆黑,也著實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下午剛決定的暫居地的名稱讓大家都很有幹勁,又不甘心晚上什麼事情都不做。於雷打算召開全民大會的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援。
古依依低頭看著自己手中平板電腦上的演講稿,心裡卻想著其他事情。
儘管於雷自己不承認,但因為他的身份,在蓮花瓣中隱隱都以他為首。畢竟是他帶領人發現的蓮花瓣。太行山上的眾人雖然聽寧子媚的,但也是不能忽略他的意見。而方舟上的倖存者們,都知道是於雷帶人救出了他們。很承他的情,雖然他的本意只是為了救林半夏。
正是因為他的這種不居功。才引得大部分人的好感,也因為有他的存在。其他想要蠢蠢欲動控制蓮花瓣的人也都按下了心中異動,才能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
而現在,他是真的想要建立烏托邦這個國家了嗎?
古依依輕咬下唇,看著不遠處正伴著林半夏說說笑笑的於雷,心中有些說不出的嫉妒。但她也有屬於自己的自尊,在離開太行山的那晚,她即使用自己超級說服力的異能都沒有讓於雷失神一刻,她便徹底知道自己沒有任何希望了。
深呼吸了幾下,古依依臉上波動的表情恢復了平靜,此時牆上的時間已經指向了晚上八點,即使還有人沒到,她也走上了講臺,開始主持今晚的會議。
「歡迎大家今晚來參加本次大會。」古依依輕啟朱唇,臉帶微笑,甜美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柔和地響徹整個禮堂,神奇地令所有喧譁說話的聲音都停了下來。禮堂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古依依講話。
於雷看到這種情況,暗暗點頭。古依依的異能是超級說服力,雖然不能完全影響所有人,但卻可以引導事情的走向,這種小手段屬於正當範圍。倖存者之中……哦,不應該說是倖存者了,就是烏託人之中,有異能顯現出來的佔一部分,但也有人藏著掖著。當然,也有可能是異能太怪異不好意思公開,但更多的卻是東方哲學之中的藏拙。
尤其在其中的外國人,更是小心警惕,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格格不入,下午幹活的時候也躲得遠遠的,隱隱要自成一個小團體的架勢。
於雷也沒有能力也不想去強迫人家非要和他們融合成為一個相親相愛的大集體,內部矛盾有時候並不全是壞處,有時候也是必須存在的。一味的打壓,恐怕會引起更大的反彈。
況且,他煩心的並不是內部矛盾,那些小日本和棒子們根本翻不出什麼風浪來,時日一長自然會被同化。君不見歷史上在中國發生的數次民族大融合,都是例證。讓於雷感到憂心的,是外部矛盾。
所以他才緊急地找到一些人,草擬了一下章程。把眾人安定下來之後,他才能有心思去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在於雷發呆走神的時候,古依依已經把他們定下來的草案一一公佈了出來。這些當然都是初步定下來的,如果有意見的。便可以在每個人面前的平板電腦上寫下自己的意見。是的,蓮花瓣內部的設施無比的高階。在擁有電腦異能的梁育操控改進下,更是讓人難以想象的現代化。
不過想想也可以理解,這畢竟是傾國家之力製造出來的末日庇護所,蓮花瓣的規模雖然遠遠不可能與方舟比較,但無論從設施還是儲備的資源來看,都是不可小覷的。
於雷等人所擬定的章程,如果鄭重其事地說起來,也算是烏托邦的草擬憲法了。這與在場的所有人都息息相關,有些來晚的人沒有聽全。便向其他人打聽著,也有些人互相討論,一時禮堂內嗡嗡聲一片。
其實這些提議細研究起來也很簡單,因為馬上要到建設新家園的階段,如果還實行之前的按需分配,就有些不太現實了。儘管短時期內不會有問題,但遲早還會成為分裂的根源。這份草案便是按勞分配。
當然也不可能直接完全地執行按勞分配,那樣沒有異能的烏託人或者異能並不實用的烏託人肯定會反對。所以於雷便在草案中寫明,每個自然月會給每個成年人發放兩百個烏託幣。不滿十八歲的兒童減半。人們用烏託幣可以換取蓮花瓣上的各種物資,也可以與其他人進行自由交易。
在草案中公開列舉的物資價格表中,兩百烏託幣完全夠一個人一個月的生活,還富富有餘。但在蓮花瓣之中享用其他現代化服務。便不再像以前那樣隨意使用。但價格也很便宜,就像洗個桑拿熱水澡,就需要支付一個烏託幣。在視聽室用電腦。不管用多少時間,一天也只需要付一個烏託幣。這種收費更像是象徵性的。用來督促大家不要荒廢時間。
而如何賺取額外的烏託幣,便是由烏托邦議會來裁定。例如今天葉燃和黃凱歌發現的明代瓷器,如果不想自己持有,便可以交給烏托邦議會,由議會定價,用瓷器換烏託幣。
烏托邦的議會為輪換制,由五個常委和二十個代表組成,在烏托邦初步建立之後,由大家投票選舉,初期每三個自然月投票一次,一年之後可以延長任期。現由幾名代表暫時代為管理。
古依依溫柔的聲音徐徐介紹著,然後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向大家展示手中的特製錢幣。
頓時禮堂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熾熱了起來。
在方舟的時候,他們這些人雖然並未在方舟真正生活過,但也知道方舟使用的是方舟幣。但那種方舟幣實際上是虛擬貨幣,掛靠在船票上的,方舟上層想要取消便可以取消。但這種烏託幣不同,只要烏托邦的政權存在,便可以一直有效。
況且每個人對錢幣還是拿在手中有底,這下所有人都不再考慮對之前提出的草案有何意見,全部的焦點都集中在古依依白嫩掌心託著的那枚銀閃閃的硬幣上。
「我們如何保證烏託幣的公正性?畢竟在我們之中,可以熔煉鋼鐵金屬的只有那個唇環少年。如何保證除了他之外就沒有類似的異能?」
「還有如何保證那個唇環少年不會私自鑄幣?」
被稱為「唇環少年」的盧恆光,用手指接觸著嘴唇上的唇環,顯然對自己這個新稱號很是滿意,對那些紛至沓來的質疑聲渾然不覺。
在講臺之上,迎著眾人質疑的古依依卻不見慌亂,這些問題於雷早就和她打過招呼,所以她等禮堂稍微靜下來一些後,便展顏一笑道:「請大家仔細端詳我手中的這枚烏託幣。」
此時在她身後的大螢幕上,出現了烏託幣的高畫質圖片。
正面是用阿拉伯數字所寫的「1」,代表是一個烏託幣的幣值,而這個「1」卻並不是凸出來的工藝,卻是凹陷下去的凹槽。
「大家可以放心,烏託幣不光光是一個異能者的異能結晶,其上還有許多個防偽標識,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完成的。例如這個‘1’字,就是由某種異能所造成,普通手段無法做到如此精細。」古依依淺笑地解釋道,她沒有明說究竟是怎麼做出來這樣的效果。但她卻知道這是203號董嶽的酸異能。只有那麼強烈的酸腐蝕,才能造成這樣光滑無劃痕的凹槽。
接下來古依依又介紹了烏託幣上面的幾種防偽標示。表明這一枚小小的烏託幣,至少要六名以上的烏託人聚集才能製造完成。而且這六名烏託人究竟都是誰。大家頂多能知道其中兩三人而已。
其實也虧得他們擁有著異能,否則換了其他人類政權,在最初期也絕對不可能把心力花費在製造錢幣上,畢竟工藝上也沒辦法這麼一蹴而就。
古依依見大家的質疑聲減低,便趁熱打鐵,當場和葉燃還有黃凱歌換了一箱瓷器。這箱瓷器的兌換價格也不高,一百個瓷器只換了一百烏託幣,葉燃和黃凱歌也不在乎這點錢,只是為了公開支援於雷的提議罷了。
兩人拿在手中的烏託幣卻又和古依依之前介紹的不太一樣。是每人十枚古銅色的銅幣,每個銅幣價值五塊,上面的凹槽也是阿拉伯數字「5」。
古依依又公佈了瓷器在烏托邦議會的兌換價格,是每個瓷碗兩個烏託幣,每個瓷盤三個烏託幣。
「奸商……」葉燃小小聲地罵了一句,這真是坐地起價啊!
「這不算奸商了。」黃凱歌摩挲著手中的烏託幣,剛毅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絕對不符合他氣質的市儈笑容,「我們還有一船瓷器呢,對外可以賣兩個瓷碗三塊錢。一個瓷盤兩塊錢。」
「黃大哥你才是奸商……」葉燃朝黃凱歌豎起大拇指。他們兩人在這裡心情頗好地聊天,實際上也是開玩笑。因為那船瓷器已經被有縮小能力的277號王子恆縮小了存放進蓮花瓣,之後又在倉庫中復原,已經收入庫中了。
他們都是精明的人。知道不能盯著眼前的這點財富,建立一個美好的家園才是最終的目標。配合古依依現場做的這個秀,也是為了讓烏託幣流通起來。
梁育一直在監控著電腦反饋的資料。歸類了大家的意見。去除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又集中了一些大家常問的問題。發現基本上都是他們事先想到的。便把檔案整合了一下,重新發給古依依的掌上電腦。
古依依按照上面的回答。一一作出解釋,也不知道是由於有了周全的準備,還是因為她超級說服力的異能加成,或者還是因為大家都想要安定下來的心理,最後基本上也沒有人堅持質疑什麼。
古依依朝於雷投去目光,見後者對她展露了一個讚許的笑容,頓時覺得內心一片溫暖。是的,她所求的也並不多,只是他的認同就足夠了。古依依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輕笑著宣佈道:「那麼我就不耽誤大家的時間了,今晚頒佈的草案由明日開始實施,接下來請大家依次排隊到我這裡領取這個月的額定烏託幣。」
這一句話一齣,心底再有意見的人也都住了嘴。有什麼不滿,也要等錢拿到手再說!
每人兩百個額定烏託幣,發到每人手裡的是十枚亮銀色的十塊錢烏託幣,十枚古銅色的五塊錢烏託幣,和五十枚一塊錢的烏託幣。每人就七十枚硬幣,五百人至少就要做出將近四萬枚硬幣。若不是盧恆光等人異能超強,這麼短的時間內根本搞不定。
因為異能使用過度而顯得臉色發白的盧恆光,默默地低咒了於雷一聲。其他人說到底也就是做個防偽標誌,他才是做硬幣的主要苦力。結果累死累活的報酬居然才一百烏託幣,盧恆光深深地覺得自己又被那個於雷給糊弄了。
不過腹誹歸腹誹,這樣的被人認同被人需要,是盧恆光從小到大很難經歷到的。看到每個人都或珍而重之或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的烏託幣,雖然也知道他們喜歡的是這些烏託幣代表的價值,但也著實讓唇環少年大為滿足。
在發完額定的烏託幣後,古依依又宣佈了今天下午工作時比較突出的一些人,然後為他們發特殊貢獻而取得的烏託幣。得到的烏託幣也許並不多,但也調動了大家的氣氛,紛紛表示明天的工作會更加努力。
接下來便散了會,由於公佈了所有物資的兌換價格,手裡都有了錢的眾人紛紛又去蓮花瓣的倉庫兌換所需物品,生怕晚了就兌換不到了。也有人圍著古依依詢問其他問題,禮堂之內一片鬧鬨鬨。
於雷悄悄地拉著林半夏從禮堂裡逃了出來,來到了蓮花瓣外的廣場上。
蓮花瓣就像是一朵漂浮在海上綻放的蓮花,每朵花瓣之上都是好幾層的建築,裡面都是一個個房間。隨著陸續有人回房,一盞盞白熾燈亮起,在清朗的月色和繁星的映襯下,整個蓮花瓣就像是中元節時,少女們放在河面上漂浮祈願的荷花燈,美輪美奐。
林半夏挨著於雷坐在蓮花瓣的邊緣處,低頭看著海面上燈盞處處的倒影,又看了看對面那片漆黑如墨的大陸,不知道為何忽然生出一種未知的恐懼感。
「在想什麼?」於雷注意到林半夏的異樣,伸手攏住她被海風吹散的長髮,關心地問道。
「總覺得……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林半夏喃喃道。
第十章我的企鵝
於雷順著林半夏的目光看去,入目所及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於雷皺了皺眉,很認真地問道:「能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他不敢小瞧了林半夏忽然說出的這句話,雖然後者到現在都沒有什麼異能顯現,但誰知道她會不會擁有靈敏感知或者預言之類的異能。
林半夏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輕錘了一下他的肩膀,不好意思地笑道:「不可能是什麼異能啦!只是有著莫名其妙的感覺罷了。也許……是不習慣這樣漆黑沉靜沒有生機的大陸。」
她一邊說,一邊陷入了悵然之中。在海上漂流的時候還注意不到這一點,但真正靠岸之後,發覺這是一片不毛之地,才真正認識到地球已經改變了。之前她和於雷在太行山的時候,也沒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畢竟她很快就回到了方舟上,在全是現代化的環境之中,即使是被關在黑暗裡,也知道自己身處文明社會。
但現在……
於雷捏了捏她憂心忡忡的臉頰,笑了笑道:「擔心什麼啊?我們用自己的雙手重建自己的王國,不是很帶感嗎?」
林半夏撇了撇嘴,用手揉了揉被捏紅的臉頰,不安地抿了抿唇道:「其實……其實以你的能力,隱藏實力在方舟上生活也是很容易的一件事。還有小冬他……」
這也是林半夏這些天糾結的根源,當初在看到於雷來救她的時候,滿身心的都是感動。但在冷靜下來之後,便想清楚了於雷和弟弟為了自己究竟放棄了多少東西。
比起應有盡有的方舟。蓮花瓣根本不能單獨生存,再加上這麼多異能者聚集在一起。也許一個控制不好,在下一秒就會分崩離析,真可謂是在鋼絲繩上跳舞。而且林半夏也有著些許的不自信,畢竟她和於雷之間的感情,始於末日之後,真正相處也不過是幾天的時間。
人家都說愛情其實就是在危境之中最容易產生的錯覺,她不想讓他以後發現他們在一起實際上是一個錯誤,更不想讓他的臉上露出後悔的表情。
若她沒有見過安瑾瑾的話,她也許就不會這麼想。
她知道在他的心底。最愛的那個女子根本就不是她。
他可以為了安瑾瑾的安危,硬下心腸與其分手,把她推向其他男人。那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非常愛,愛到已經可以不在乎其他任何事。
他可以為了安瑾瑾,在逃離方舟的最後時刻,強撐著延長時間,甚至冒著有可能自己也永遠被留下來的危險。
而且,在最後一刻。他朝她伸出了手。
林半夏永遠忘不了那一幕,雖然知道他朝她伸出去的手,也許並不代表了什麼。
但她還是無法釋懷。
若不是安瑾瑾主動收回了手,林半夏不知道現在的她又該如何自處。
這是橫亙在她心中的一根刺。但她卻不想像個無理取鬧的女人一樣,所以這些時日一直忍著,直到今天。
因為這根刺已經在她心中生了根。發了芽,她已經無法再漠視。
林半夏艱難地把話說出口。便再也不敢去看於雷的臉,低垂眼簾。盯著自己在海風吹拂下不斷起伏的長髮。
於雷聞言一愣,他知道這陣子林半夏有些不對勁,還以為是因為林忍冬無法得到旁人接納的緣故,沒想到這個小女人居然鑽了牛角尖。他正琢磨著如何安慰她時,就聽到海風中傳來了她飄忽不定的呢喃聲。
「也許……她還沒死……」
於雷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安瑾瑾最後中槍的那個畫面,心臟猛然間一縮,半晌後才回過了神。
「是她先放開了手。」於雷把林半夏攬入懷中,此時他才發覺她的身體在瑟瑟發抖。這樣的天氣根本不可能是凍的,頓時心中憐意大起。「我自然不希望她死了,但我也不會回去找她了。她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有了……別人的孩子……」
最後的那幾個字,於雷說得很艱難,但隨著這話說出了口,就像是晨鐘暮鼓,讓他醍醐灌頂般醒悟。
是的,他一直迴避著這個事實。但現在他意識到,無論如何,安瑾瑾已經是過去式了。
更何況,他眼看著那顆子彈射穿了她的心臟……
於雷閉了閉眼睛,把心底的哀傷和對於安瑾瑾的回憶埋藏在心底。
這個仇他是要報的,可並不是現在。
雙手摟緊了懷中的女子,於雷知道她心底也充滿著不安與忐忑,便緩緩道:「我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說給你聽聽。」
「嗯。」林半夏的聲音從於雷的懷裡悶悶地傳了出來,也分辨不出是什麼語氣。
於雷看著遠處漆黑的大陸,和海面上蓮花瓣璀璨的倒影,深有感觸地說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呢,據說企鵝也是會飛的。有一隻母企鵝因為翅膀比其他企鵝短小而飛不起來。後來呢,因為氣候劇變,就像我們現在遇到這樣的末日情景,南北極變化,企鵝們紛紛都飛走了,去尋找更適合它們居住的棲息地。而這隻母企鵝卻無法飛翔而留了下來。」
於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中,有股難以形容的味道。林半夏被他的故事中所蘊涵的蒼涼之意而吸引,好奇地抬起了頭,「那隻母企鵝豈不是很可憐?」
「不,它並不可憐,因為還有一隻公企鵝留下來陪它。」於雷撫了撫林半夏的長髮,微笑道:「為了找吃的,它們學會了游泳,經過了無數次的艱辛困苦,它們終於學會了在海中捕魚覓食。」
「多年以後,它們坐在海邊。」於雷停頓了一下,「就像我們坐在這裡一樣。」
「它們仰望天空。母企鵝忽然對公企鵝說:‘對不起,為了我。讓你放棄了這麼美的天空。’」
「公企鵝執起了母企鵝的手說,‘沒關係。因為你,我才收穫了這片海洋。’」
於雷一邊說,一邊握住了林半夏的手,不顧她殷紅的雙目,溫柔地低頭吻了下去。
「咕咕!咕咕!」撒風景的聲音卻突然出現在兩人之間,嫩黃色的小果果可能是跑去玩累了,自己跑回了於雷這裡,很熟練地噔噔噔地爬上了他的肩膀,與林半夏正好大眼瞪小眼。
於雷心中哀嘆。好不容易氣氛正好,這個小祖宗怎麼又跑出來當電燈泡?當下揪著小果果一陣大義凜然地教育。
林半夏看著他放開的手,忽然一陣惶然。
他說的故事很美,很好。
可是他若不是她的企鵝,而是一隻仙鶴,又會如何呢?
「姐,倉庫那邊需要人手,你有空嗎?」就在於雷還想把剛剛的好氣氛重新找回來的時候,忽然有個聲音突兀地插入進來。
於雷扭過頭。看向從遠處慢悠悠踱步過來的林忍冬,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個戀姐控,自從離開方舟之後,就幾乎和林半夏寸步不離。林半夏也因為姐弟兩人劫後餘生。還有林忍冬在蓮花瓣上格格不入而處處遷就於他。這就苦了於雷了,根本沒有多少與林半夏獨處的機會。現在於雷都已經開始把林忍冬當情敵看待了。
他正想讓林忍冬找其他人去幫忙時,懷裡的人卻已經搶先掙脫了他的懷抱。站了起來。
「今晚肯定很混亂,我先去幫忙了。」此時的林半夏已經沒有了剛剛頹然的表情。臉上的笑容燦爛,和於雷揮了揮手之後便朝倉庫跑去。
於雷看著她的背影。心想著他剛剛的一番話應該把心跡表明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解開林半夏的心結,不行的話下次再找機會吧!收回目光,於雷不爽地看向還站在他身旁的林忍冬道:「你不去幫忙?專門喊你姐去?」
林忍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淡淡道:「我也想幫忙,但277號說他不信任我,不許我插手。」
277號?於雷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他說的是那個王子恆,因為擁有可以縮小非生命物體的大小,所以是他們這裡的倉庫管理員。說起來王子恆的這個能力也很有趣,但僅限於把非生命物體縮小,沒法放大。否則把一個玉米粒放大成一個土豆那麼大,恐怕就會大大緩解他們的食物問題。
於雷看林忍冬和他說話的時候都是下巴朝天的,不由得抹了把臉,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怎麼還在用編號稱呼別人?也不怪別人對你有意見。」這小子,還把這裡當成方舟一樣看待?誰會希望別人用編號來稱呼自己?更何況是那些承受過研究痛苦體驗的倖存者們?這小子沒有被生撕,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裡,於雷都已經覺得那些人的忍耐度很了不起了。
「沒有必要。」林忍冬無所謂地撇了撇嘴,年輕俊秀的臉上佈滿寒霜,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
對於他來說,雖然選擇了和姐姐一起離開方舟,但卻並不代表他的研究就此中斷了。
雖然沒有了研究室的儀器和科研環境,但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可以取得之前無法想象的研究資料。
就像是下午看到的建築場景,就像是今晚看到的烏託幣,他頭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異能可以那樣應用。之前他甚至以為這些倖存者八成就會在蓮花瓣上依靠物資過活,畢竟蓮花瓣只要完全展開之後,就會有大片可以用來種植的地方,養活五百人綽綽有餘。他並沒有想到,於雷他們會有魄力地白手起家建立一個新的家園,而且過程還如此的簡單。
若是普通人,在這樣的環境下,建立一個新的城鎮,估計也要至少半年以上的時間。但這些倖存者,林忍冬稍微估算了一下,覺得不到一週的時間恐怕他們就可以建得有模有樣。
林忍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經提出來的一個推論。
在末日浩劫中倖存下來的這些人,實際上才是被選中的人,是經過考驗得到大自然肯定的寵兒。
新世界必將屬於他們。
林忍冬抿緊了唇,心中說不出的複雜。
優勝劣汰,這是自然界的鐵則,現在也輪到了他們身上嗎?那麼取巧上了方舟才存活下來的他,又將有何存在意義呢?
「喂!在想什麼?」於雷發現林忍冬突然間發起了呆來,便站起身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你這臭小子,說你幾句就有意見了?你姐一直對你心中有愧,所以不好說你什麼,你也給她省點心吧……」於雷很少對人說教,但林忍冬這種倔脾氣實在是太讓人看不過眼了。
林忍冬盯著於雷看了半晌,直到後者都開始有些不滿了之後,才勾唇嘲笑道:「還不是我姐夫呢,就已經開始管教我了?」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於雷捏緊了拳頭,忍住想要往這小子臉上轟一拳的衝動。他突然有些理解了,為什麼第一次在方舟上見到這臭小子的時候,他正在被人圍毆。因為實在是太欠揍了!
林忍冬瞅了瞅於雷肩頭正歪著頭看著他的小果果,淡淡道:「我的事情不用你多管閒事,這裡的情況穩定下來,你反正也是要離開的吧?都安排好了嗎?」
於雷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問道:「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