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就自己也不知道了,」我說。「我只想獨自一人,理理頭緒。」老太大們見我就這樣出去,感到十分納悶;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像從前那樣樂呵呵的,可是,我說著:「啊,見鬼,見鬼,」便獨自一人衝到了街上。

天色很黑,刀割般的寒風越刮越猛,四周行人很少很少。巡警車載著凶神惡煞般的條子開來開去遊大,不時可見三兩個幼小的警察在街角處跺腳取暖,在寒風中噴著熱氣,弟兄們哪。我想,如今條子對抓獲的人極盡折磨之能事,大概大部分的超級暴力和燒殺搶掠已經銷聲匿跡了吧,其實,現在的形勢成了調皮搗蛋的納查奇和不失時機舞刀弄棍,乃至拔槍相向的條子之間的械鬥。而這些天困擾我的問題在於,我已經什麼也不在乎了。彷彿某種溫柔之氣侵入了體內,而我卻不懂得為了什麼。當時,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連喜歡躲進小室聆聽的樂曲,也屬於以前要恥笑的曲目,弟兄們,我現在更愛聽小小的浪漫歌曲,即所謂的「德國抒情歌曲」,是鋼琴伴唱的,很恬靜,很有思慕情調;而不是從前那樣全是大樂隊,身體躺倒在床上,夾在小提琴、長號、銅鼓之間,我的體內正在發生蛻變,我不知道那是病變,還是他們那次在我身上注入的東西在搗鼓我的格利佛呢?說不定它在逼我走向瘋狂呢。

我一邊思索著這些,一邊低著頭在城裡瞎逛,手嘛插在褲兜裡;弟兄們,我終於感到累了,並且極想喝一大杯奶茶。想到奶茶,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自己坐在緊靠大火爐的扶手椅裡邊,拼命喝茶的情景,有趣的、稀奇古怪的是,我顯得十分老邁,古稀老頭已經鬚髮皆白,且絡腮鬍子是新留的。我看到自己成了老者,坐在火爐邊上,接著該影像隱去了。奇怪透了。

我來到一家茶和咖啡店;弟兄們,透過長長的櫥窗,只見裡面擠滿了傻乎乎的人,普通老百姓,臉上毫無表情,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他們毫無害人之心,都平靜地坐著閒聊,喝著無害的茶和咖啡。我進去了,來到櫃檯旁,替自己買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並新增了大量的牛奶,然後坐到一張桌子邊去喝。同桌坐著一對年輕人,邊喝邊抽著過濾嘴致癌物,顧自小聲說笑著。我根本不理會他們,繼續喝茶,迷迷糊糊地思忖著,體內到底是什麼在蛻變,我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忽然,我發現同桌陪伴這位小夥子的姑娘十分姣好,不是那種誘人邪念,想要去放倒來性交一下的雌兒,而是體態優雅,面容美麗,口含微笑,頭髮金黃,諸如此類的廢話。旁邊的小夥子呢,格利佛上戴了帽子,臉沒有對著我。他轉身來看牆上的大鐘,我這才看清他是誰,他也看到了我是誰,他是彼得,就是說當初的三個哥們之一,那時候的四個人分別是喬治、丁姆、他和我。彼得已經老多了,儘管他只有十九歲多一點。他留著小鬍子,身穿普通的白天裝,還戴了這頂帽子。我說:

「嗬嗬嗬,哥們,怎麼了?長久長久沒見。」他說:

「可不是小亞歷克斯吧?」

「正是,」我說。「打那些死亡的、過去的好日子以來,又過了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據說可憐的喬治已經人土,老丁姆成了窮兇極惡的條子,這裡是你我。訊息如何呀,老哥們?」

「他說話是不是很有趣啊?」這姑娘咯咯笑著說。

「這位,」彼得告訴姑娘,「是老朋友啦,名叫亞歷克斯。請允許我介紹我太太。」

我的嘴張得大大的,「太太?」我瞠目結舌。「太太太太太太?啊,不可能吧。你年紀那麼小,不會結婚的吧,哥們?不可能不可能。」

這位號稱彼得太太(不可能不可能)的姑娘又笑了,問彼得:「你曾經也是這樣說話的嗎?」

「哦,」彼得笑笑說。「我快二十啦,這個年紀成親有何不可,已經兩個月了。你很小,很早熟,記得吧。」

「哦,」我張口結舌。「我是實在轉不過彎來啊,老哥們。彼得結婚了,嗬嗬嗬。」

「我們有個小公寓,」彼得說。「我在國家海上保險公司,微薄的工薪,但情況會好起來的,這點我知道。這位喬治娜……」

「叫什麼名字來著?」我問,依然瘋狂地張大嘴。彼得的太太(太太,弟兄們)又笑了。

「喬治娜,」彼得說。「喬治娜也有工作的。打字,知道不。我們湊合著過,湊合著過。」弟兄們,我實在沒法不盯著他看啊。他現在長大了,嗓音什麼的也老成了,「改大,」彼得說,「一定要來玩啊。你儘管已經飽經風霜,看上去還年輕著呢,對對對,我們讀報後都瞭解的,當然,你現在仍然年輕的。」

「十八啦,」我說,「剛剛過生日的。」

「是十八嗎?」彼得說。「樣子差不多吧。嗬嗬嗬。哦,我們得走了。」他深情地看了一眼他的喬治娜,雙手抓著她的一隻手,而她回報一個秋波,弟兄們哪。「對,」彼得又轉向我,「我們要去格雷格家參加一個小小聚會噗。」

「格雷格?」我問。

「噢,你當然不認識格雷格的啊,」彼得說。「格雷格落在你的後面,你走後,他便出現了;他喜歡搞小聚會的。主要是酒杯交錯和填詞遊戲。但很好,很愉快的啊。無害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吧?」

「對,」我說。「無害。對對,我看那很爽快的。」這位喬治娜姑娘聽了我的話又笑了。隨後,他倆就去格雷格家,管他是誰呢,參加臭填詞遊戲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喝奶茶,苦苦思索,茶都涼了。

也許就是它,我不斷地想。我也許年紀大了,不能再混以前那種生活了,弟兄們。我剛滿十八。十八可不小啦。沃夫岡·阿瑪丟斯十八歲就已經創作了協奏曲、交響曲、歌劇、神劇之類的垃圾,不,不是垃圾,是天籟。還有老孟德爾頌也是早早就創作了「仲夏夜之夢」序曲。還有其他的人。還有這位法國詩人,就是由英國的布瑞頓譜曲的那位,他十五歲就完成了全部的佳作,弟兄們哪。他的名字叫亞瑟吧。所以,十八不算那麼年輕的。但我怎麼辦呢?

我從這茶和咖啡店裡出來,在陰暗寒冷的斷命街道上行走,眼簾中盡是幻景,就像報紙裡的卡通畫。其中有敘事者鄙人……亞歷克斯下班回家,來享用熱氣騰騰的美味佳餚,還有這麼一位小妞親熱地迎上來,噓寒問暖。可是我無法看清她,弟兄們,想不出到底是誰。我突然問強烈地意識到,如果我移步走向這爐火溫暖、熱飯上桌的房間的隔壁,就能找到我的真正追求;此刻,剪報照片,巧遇老彼得,這一切都糾纏在了一起,亦真亦幻。而隔壁房間裡,嬰兒床上就躺著我兒子,咿啊啊地發聲。對對對,弟兄們,是我的兒子。我感到體內有這麼個大窟窿,連自己也驚奇不已。我知道發生什麼事啦,弟兄們哪。我是在長大啊。

對對對,就是這樣的。青春必須逝去,沒錯的。而青春呢,不過是動物習性的演繹而已。不,與其說是動物習性,不如說是街頭地攤售賣的小玩具,是鐵皮製的洋娃娃,內裝彈簧,外邊有發條旋鈕,吱吱吱扭緊,洋娃娃就走起來了,弟兄們哪。可它是直線行走的,走著走著就喻喻喻地撞到東西了,這是不由自主的呀,年紀輕,就好比是這種小機器啊。

我兒子,我兒子。等我有了兒子,一旦他長大懂事了,就要把這一切跟他講。但我知道,他不會懂事的,或者壓根兒不願意去懂,一意孤行要去重蹈我的覆轍,直至殺害與貓群相依為命的可憐老太婆,我實在無法加以制止。而他呢,也無法制止他的兒子去作奸犯科。如此週而復始,直到世界末日。週而復始,就像某位巨人,就像(柯羅瓦奶吧所提供的)上帝本人,用巨手轉著一個又髒又臭的甜橙。

當務之急,是尋找某位姑娘來做這兒子的母親。明天就得著手找,我不斷地想著。那是一項新任務,這是我要著手進行的,翻開新的一篇章。

弟兄們,這就是我下面要玩的花樣吧,於是,我的故事也就告以段落了,讀者已經跟著哥們小亞歷克斯四處奔跑,歷盡艱險,同時也看到了上帝創造的某些最最齷齪的雜種,都跟老哥們亞歷克斯過不去。一切的一切是因為我少不更事,太年輕。但在本書的故事結束時,弟兄們,我已經不再年輕了,決不。亞歷克斯長大啦,沒錯。

可是我這次去的地方,弟兄們哪,是獨自一人的去處,不能帶上你們的。

明天充滿了香花,它屬於旋轉的臭地球、星星、還有上面的月宮,你們的老哥們亞歷克斯要獨自去找物件啦。諸如此類的廢話,真是可怕的骯髒臭世界,弟兄們哪。

小哥們向你們告辭了。並向本書中所有的其他人,發出深沉的唇樂卟卟卟。他們可以拍拍我的馬屁的。而你們,弟兄們哪,要不時惦記小亞歷克斯哥們啊。

阿門。以及諸如此類的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