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有人告訴我,我從中有什麼收穫。監獄裡備受折磨,還被自己父母和骯髒傲慢的房客趕出家門,遭到老頭的毒打,被條子打個半死……我將如何結局?」魯賓斯坦說:

「孩子,你會看到,黨是不會過河拆橋的。不會的,一切完結後,你會得到一點點讓你驚喜笑納的東西的。等著瞧吧。」

「我只有一個要求,」我大喊,「那就是要跟從前一樣,一切恢復正常健康,與真正的哥們玩點小樂趣,而不是與自封的哥們廝混,他們骨子裡更加像叛徒。你們能做到嗎?有誰能恢復以前的我嗎?這就是我的要求,這就是我要知道的。」

咳咳咳,多林咳道。「自由事業的烈士啊,」他說。「你有所要扮演的角色,別忘了。與此同時,我們會照料好你的。」他開始撫摸我的左手,就像我是白痴,同時痴痴地傻笑。我大喊:

「不準把我當做可以憑空使用的東西好了吧。我不是供你們糊弄的白痴,你們這些愚笨的雜種。普通的囚徒很愚笨,可我並不普通,並不是笨伯。聽見了嗎?」

「笨伯,」f·亞歷山大若有所思地說。「笨伯,丁姆。是哪裡的名字嘛。笨伯。」

「嗯?」我問。「丁姆跟這有什麼關係呢?你知道丁姆什麼東西呢?」接著我說:「上帝保佑我們啊。」我不喜歡f·亞歷山大的眼神。我衝向房門,準備上樓取布拉提一走了之。

「我簡直可以相信,」f·亞歷山大露出汙損的牙齒,眼神瘋狂了,「但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基督作證,如果是的,我就撕了他。上帝呀,我會撕開他,對對,我會的。」

「好啦,」達·席爾瓦像安慰小狗一樣撫摸他的胸脯。「都是過去的事啦,完全不搭界的人。我們必須幫助這個可憐的受害人,這是刻不容緩的事情,要記住’未來‘,記住我們的事業。」

「我去取布拉提,」我站在樓梯根說,「也就是衣服,然後獨自離開。我是說,十分感謝大家,但我有自己的人生道路。」弟兄們,我非得火速離開此地不可。但多林說:

「啊,不要走。朋友,我們有了你,就要留住你。你跟著我們,一切都會好的,你看著吧。」他跑上來抓住我的手。弟兄們,此刻我想到了戰鬥,但想到戰鬥會使我癱倒、噁心,所以我光站著。隨後,我看見f·亞歷山大眼光中的瘋狂,便說:

「隨你怎麼說吧,我在你們手裡呢。我們馬上開始吧,速戰速決,弟兄們。」我現在的打算是,儘快離開所謂「家」這個地方。我開始一點也不喜歡f·亞歷山大的目光了。

「好的,」魯賓斯但說。「穿好衣服,我們馬上開始。」

「丁姆笨伯笨伯,」f·亞歷山大低聲嘟噥著。「丁姆是誰?丁姆幹什麼的?」我迅速地跑上樓,兩秒鐘就穿戴好了。然後我跟著這三個人出去,上了汽車。魯賓斯但坐在我的一邊,多林咳咳咳坐在另一邊,達·席爾瓦開車,進城來到離我原來的家不遠的公寓樓群。「孩子,出來吧,」多林說,咳嗽使嘴上叼的菸蒂像小火爐一樣燒得紅紅的。「你就安置在這裡。」我們走進去,門廳牆上又是一幅「勞動尊嚴」,我們乘電梯上去,進入一套公寓,就像城裡所有公寓樓的所有公寓一樣的。很小很小的,兩個臥室,一個起居吃飯工作室,桌上放滿了書本、紙頭、墨水、瓶子之類,「這是你的新家,」達·席爾瓦說。「住下吧,孩子。吃的在食品櫃裡。睡衣在抽屜裡,休息,休息,不安的心靈。」

「啊?」我說,不大理解這一切。

「好吧,」魯賓斯但衰老的聲音說。「我們要離開你了。工作必須做的。以後再來陪你。儘量忙你的吧。」

「有件事,」多林咳嗽道。「你看到我們的亞歷山大朋友記憶裡的折磨。是不是,萬一……?也就是說,你有沒有?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們不會擴散出去的。」

「我已經付出了,」我說。「上帝知道我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不僅為自己的行為,而且代那些自稱為哥們的雜種。」我感到了暴力,所以一陣噁心。「我要躺一下,」我說。「我經歷了可怕可怕的時光。」

「是啊,」達·席爾瓦說,露出了全部三十顆牙齒。「你躺下吧,」

他們離我而去了,弟兄們。他們去幹自己的事了,我想是關於政治之類的廢話吧。我躺在床上,孤單單的,一切是那麼靜悄悄。我的鞋子踢掉了,領帶鬆開著,一片迷茫,不知道前途是什麼樣子。格利佛裡掠過各種各樣的圖片,是在學校和國監裡所遇到的各色人等,還有所發生的各種事情;在茫茫大千世界之中,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信賴的。隨後,我就迷迷糊糊地打瞌睡了。

我醒來時,可以聽到牆上傳出音樂聲,非常響亮,是它把我拖出了那點點障睡。那是我十分熟悉的交響樂,已經好幾年沒有欣賞過了。它是丹麥人奧托·斯卡德里克的《第三交響曲》,是響亮狂熱的作品,特別是第一樂章,正在放的就是這一章,我興致勃勃、快樂地聽了兩秒鐘,接著疼痛和噁心排山倒海地壓過來,我的肚子深處開始呻吟。就這樣,當初這麼熱愛音樂的我爬下了床,一邊哎喲哎喲地喊叫,接著嘭嘭嘭地敲牆,一邊喊道:「停下,停下,關掉!」但音樂照放不誤,而且顯得更響亮了。我向牆上擊拳,直到骨節全都是紅紅血和撕脫的皮,喊叫喊叫啊,但音樂沒有停止。然後我想,我得逃出去,於是踉踉蹌蹌地出了小臥室,衝向公寓的前門,但門反鎖上了,根本出不去。與此同時,音樂越來越響亮,好像有意折磨我似的,弟兄們哪。於是,我把手指深深地插入耳朵,可長號和銅鼓聲透過手指來還是很響。我再次喊叫,讓他們停止,捶打著牆壁,但毫無作用。「哎喲,我怎麼辦呢?」我獨自哭泣著。「上帝保佑我吧。」我疼痛而噁心地滿公寓摸索,試圖把音樂關掉,呻吟似乎是發自腹中深處。此刻,在起居室桌上那堆書本、紙頭上面,我發現了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即圖書館裡的老頭們、假扮成警察的丁姆和比利仔沒讓我做成的事情,也就是幹掉自己,一死了之,永遠離開這邪惡兇殘的世界。我看到,一份傳單封面有「死」字,儘管是《政府去死吧》。就像命中註定一樣,另一份小傳單的封面有一扇開啟的窗戶,說:「開啟窗戶放進新鮮空氣、新鮮觀念、新鮮的生活方式。」我知道了,它告訴我,跳窗可以結束一切,也許會有一時的疼痛,然後是永遠永遠永遠的長眠。

音樂仍在透過牆壁,把銅管樂、鼓樂、小提琴從數里外灌上來,我臥室的窗戶開啟著,走近一看,發現與下面的汽車、行人距離很遠。我向世界喊道:「再見,再見,願上帝原諒你們毀掉了一個生命。」我爬上窗臺,音樂在左邊轟鳴;我閉上眼睛,面孔感到冷風,於是就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