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被連踢帶揍威逼著來到牢房,與十一二個囚犯關在一起,其中不少是醉鬼。有些真是可怕的野獸,一個人鼻子全被吃掉了,嘴巴像大黑洞一樣張開;一個躺在地上打鼾,嘴巴一直在淌粘液;一個好像褲子里拉滿了屎;還有兩個同性戀,都看上了我。其中一個跳上了我的背脊,我與他和他的氣味好一陣鬥爭,那味道像脫氧麻黃鹼興奮劑和廉價香水,我差一點再次嘔出來,只是腹中空空如也才作罷,弟兄們哪。接著另一個同性戀開始伸手摸我,隨後兩個人嗥叫著扭打起來,兩人都想接觸我的身體。聲音搞大了,引來兩個條子,用警棍捅他們,才使他們安靜地坐下來,目光茫然,其中一個的面孔滴滴滴淌著血。牢房中有高低床,全是滿滿的。我爬到一摞四層床的上鋪,發現有一個醉老漢在呼呼大睡,很可能是條子給舉拋上去的。不管他,我又把他託下來,其實他並不怎麼重。他攤垮在地板上的一個胖醉鬼身上,兩個人同時醒來,喊叫著,笨拙地對打起來。我在臭烘烘的床上躺下,精疲力竭地忍痛睡著了。但這哪裡是睡覺啊,分明是昏厥中來到了另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在這裡,弟兄們哪,我身處鮮花盛開、樹木叢生的田野,那裡有一頭人面山羊在吹長笛,而貝多芬暴雷般的面孔像太陽一樣升起,戴著領帶和狂風吹亂的怒發,接著就聽見了《第九交響曲》最後樂章,歌詞有點混雜;這是夢中,彷彿歌詞本身不得不混雜起來似的:

孩子,你這蒼天的喧鬧鯊魚,

樂園的屠殺,

燃燒之心,喚起了,著迷了,

我們要打你的嘴巴

踢你的臭屁股。

但曲調正確,我被叫醒的時候是知道這一點的;由於手錶被抄走,不知道是兩分鐘、十分鐘,還是二十小時,幾天,甚至幾年後把我叫醒的,下邊數里開外,有一個條子在用鐵釘頭的長杆戳我,嘴裡說:

「醒醒,小子。醒醒,我的美人。來看看現世的煩惱。」我說:

「為什麼?誰?哪裡?什麼事?」心中《第九交響曲·歡樂頌》的曲調依然唱得美妙無比。條子說:

「下來自己看。你有非常可愛的訊息呢,小子。」於是我爬了下來,身體僵硬疼痛,不像真正的甦醒;這個警察身上散發著濃烈的乳酪洋蔥味,他推著我離開了骯髒且鼾聲四起的牢房,穿過重重走廊,與此同時,「歡樂,你這蒼大的光輝火花」的曲調仍在心中閃耀著。我們來到一個整潔的寫字間,辦公桌上是打字機和花瓶花束,老闆桌後面坐著警官,神情嚴肅,冷冷的眼神盯著我睡眼惺鬆的面孔。我說:

「好好好。不錯呀,兄弟。有何貴幹,在這亮堂堂的半夜?」他說:

「給你十秒鐘,把臉上那愚蠢的好笑抹去,然後要你仔細聽著。」

「哦,什麼?」我笑著說。「差一點把我打死、啐死,讓我連續幾小時但白罪行,再把我投入骯髒的牢房,睡在瘋子、變態狂中間,難道不滿意嗎?狗雜種,又有什麼新花樣折磨我呢?」

「是你的自我折磨,」他一本正經他說,「我對著上帝祈求,這事能把你逼瘋。」

他沒說出口,我就知道是什麼啦。養貓咪的老太婆已經在一家市立醫院進入了那美好的世界。我顯然下手太狠了一點。好好,那說明了一切。我想到了那些個貓咪,嗥叫著要牛奶而不得,老太婆女主人再也不能餵它們了。這事具有決定性。我已經輸個精光。而我才十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