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不說話,連頭也不點。
我內心更加煩亂了,外表也更加平靜,說,「我已經牽頭很久了。我們都是哥們,但總得有人牽頭的。對不?對不?」
他們都點點頭,小心翼翼的,丁姆正在把最後一點血跡擦去。
現在是丁姆說話了:「對,對。杜比杜布。也許有點累,大家都是。最好不要說了。」
我一驚,聽到丁姆說話這麼明智,就是有點害怕。
丁姆說:「現在睡覺是上策,我們最好回家。對不?」
我非常吃驚,另外兩個點點頭說,對對對。
我說:「你對嘴巴上挨的那拳要理解,丁姆。是音樂造成的,知道吧。好像是有人干擾小妞唱歌的時候我發怒了。就那樣。」
「最好我們回家,睡一會,」丁姆說,「對於長身體的孩子,晚上玩得夠久了。對不?」
對對,另外兩個點頭。
我說:「我想最好回家吧。丁姆的主意大棒了。如果我們白天碰不到,弟兄們哪,好吧……明天老時間老地方?」
「好的,」喬治說。「我想可以那樣安排的。」
丁姆說,「我可能會稍微晚到一步,當然明天是老地方,差不多老時間吧。」
他還在拼命擦嘴唇,但現在已經不流血了,「還有,希望這裡不要再有小姐唱歌了。」
然後,他發出丁姆式傻笑,小丑般大笑,哈哈哈……哈哈,似乎他愚笨得無法大受傷害。
我們分頭離開了,我喝過冰可樂,正在呃得呃得地打嗝。我檢查了藏匿的長柄剃刀,以防比利仔一夥有人在公寓樓附近等候,或者偶爾發生混戰的什麼團伙、幫派、戰鬥隊從天而降。
我和爹媽住在市政公寓十八a幢,在金斯利大道和威爾遜路之間,我沒費事就來到大門口,就是路上經過一個小傢伙,在排水溝裡爬動,嗥叫呻吟著,身上砍得一刀一刀的,還在路燈下看見東一攤血跡,西一汪血水,弟兄們哪,活像當晚胡耍後留下的簽名。
就在十八a幢邊上,我看見一條姑娘的內褲,無疑是在激烈的場面中硬扯下來的。
進去吧。在走廊的牆上,貼有高尚的公益畫……男女青年體格健全,表情嚴肅,發育良好的軀體一絲不掛,在作業臺和機器旁工作著,體現了勞動的尊嚴,當然啦,本幢某些好事青年不免要用隨身攜帶的鉛筆、圓珠筆,在大畫上修飾加工一番,添上毛髮、肉棒,讓裸體男女有格調的嘴巴放出氣球輪廓,裡面寫滿淫辭濫調。
我走到電梯跟前,根本不需要摁按鈕來判定它是否在執行,因為今晚電梯顯然被像模像樣地踹過了,金屬門癟掉了,真是少有的大力士的幹活,所以得爬十層樓梯了。
我一路罵罵咧咧,氣喘吁吁,就算精不那麼疲,力總是盡了,今晚我十分渴望聽音樂,奶吧裡姑娘的高唱也許點化了我,弟兄們哪,在夢鄉的邊界把護照蓋印,木欄升起接納我之前,我還要飽餐一頓音樂宴席呢。
我用小鑰匙開啟十一八號的門,我們的小家內一片靜寂,p和m1都已深入夢鄉。
媽媽在桌上留了一點點晚飯……幾片罐頭海綿布丁,一兩片塗黃油的麵包,一杯冰冷的牛奶。嗬嗬嗬,冷奶沒有攙過刀、合成九、漫色之類的迷幻藥。
弟兄們哪,無辜的牛奶現在對我來說永遠是多麼邪惡啊,不過,我嘟噥著吃了喝了,肚子比起初預想的還要餓,另外從食品架上拿了水果餡餅,扒下幾大塊填進饞嘴,然後我潔齒,嘖嘖地用舌頭把嘴巴弄乾淨,接著進了我的小房間,寬衣脫衫。
這裡有我的床鋪和音響,是人生的驕傲,唱片放在櫥子裡,牆上貼著各種旗幟,都是我從十一歲以後進教養學校生涯的紀念,亮閃閃的,印有名稱或數字:「南四」、「城市科斯可藍旗處」、「優等男孩」。
【1p和m,指父母。】
音響的小喇叭遍佈房間各處,天花板上、牆上、地板上都有,所以躺在床上聽音樂,就像身處樂隊之網的網點上。
今晚我首先喜歡聽的是這首新的小提琴協奏曲,作曲者是美國人傑弗裡·普勞特斯,演奏者是奧德修·喬裡洛斯,由佐治亞州梅肯愛樂樂隊伴奏。我從整齊的唱片架上取下它,開啟開關靜候。
弟兄們哪,來啦,啊,快感,幸福,天堂。
我赤條條地躺著,也沒蓋被子,格利佛枕著手靠在枕頭上,雙目微閉,嘴巴幸福地張大,傾聽著清音雅樂的湧流。啊,分明是美崙美矣精靈的肉身顯現。床下有長號赤金般清脆地吹響,腦後有小號吐出三聲道銀焰,門邊是鼓聲隆隆震透著五臟六腑,復又跑出,像糖霹靂一樣清脆。啊,真是奇蹟中的奇蹟。此刻,小提琴獨奏聲彷彿珍稀金屬絲織就的天堂鳥,或者駕宇宙飛船流動的銀白色葡萄酒,地心引力已經不在話下,壓倒了所有其他的絃樂器,琴聲如絲織的鳥籠籠罩了我的床鋪,接著,長笛和雙簧管好似鉑金質蠕蟲鑽人了厚厚的金銀乳脂糖。
弟兄們,我是如聞天籟,飄飄欲仙呀,隔壁臥室的p和m已經經過啟蒙,不會敲擊牆體抗議「噪音」震耳欲聾了,是我替他們開蒙的。他們會吃安眠藥的。他們知道我對夜樂樂此不疲,也許已經吃過藥了。
聽著聽著,我的眼睛緊緊閉牢,以鎖定勝過合成丸上帝的那種痛快,那種可愛的圖景我是熟悉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躺在地上,尖叫著乞求開恩,而我開懷大笑,提靴踩踏他們的面孔。還有脫光的姑娘,尖叫著貼牆而站,我的肉棒猛烈衝刺著。音樂只有一個樂章,當它升到最高大塔的塔頂的時候,雙目緊閉、格利佛枕雙手而臥的我,切切實實地爆發噴射了,同時登仙似的高喊「啊……」,美妙的音樂就這樣滑向光輝的休止。
此後,我聽了美妙的莫札特《朱庇特交響曲》,並出現不同面孔遭到踩踏和噴射的新圖景,這時我想,越過夢境前只聽最後一張唱片了,我想聽古典,強烈而很堅定的東西,所以就選了巴赫的《勃蘭登堡協奏曲》,只配了中低音絃樂器。
聽著聽著,我產生了與以前不同的快感,並再次看到那晚撕破的紙上的這個書名,事情發生在一個名叫「家」的小屋,時間已經顯得十分悠遠,書名講的是一隻上了發條的甜橙。聽著巴赫,我開始更深刻地理解箇中意義;而心中則充盈著那位德國音樂大師帶來的棕色的美感極致。
我想到,我願意更狠毒地推揉那夫妻倆,就在他們家的地板上,把他們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