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痴痴地笑著,把他的口袋翻轉過來。同時丁姆舉著破傘東舞西跳。

口袋裡東西不多,幾封舊信,有的早在一九六○年寫的,上面有「我最最親愛的」之類的廢話;一個鑰匙圈,一支漏水的舊鋼筆。

丁姆中止了他的「破傘舞」,當然,他得大聲念信,彷彿要告訴空蕩蕩的街道他還識幾個字似的:「我的親愛,」他朗誦道,用這種大嗓門,「你出門在外,我會思念;夜間出去,要注意冷暖。」接著他放聲大笑……「哈哈哈」……假裝用信紙去擦屁股。

「好啦,」我說、「算了吧,弟兄們哪。」

這老頭的褲兜裡,只有很少的葉子(也就是錢),不超過三個戈裡,氣得我們把亂糟糟一把硬幣撒播得到處都是,因為它跟我們已經擁有的花票子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接著我們摔破了雨傘,撕破布拉提1,迎風播撒開,也算打發了這個教師模樣的人。

我們所做的,確實算不了什麼,但這僅僅是今晚的開場白而已,我並不是向你或你的人辯解這事。此刻加料牛奶泡刀裡面的「刀子」開始興風作浪了。

【1納查奇語,即衣服。】

接下去要做善事,那是卸掉部分葉子的一種手法,以便逼迫自己更有勁頭去入店洗劫。況且它也是預先收買人心、洗脫罪名的妙計。於是,我們進了艾米斯1大道的「紐約公爵」店。

【1作家名。】

雅座中果然有三四個老太太,在用政府佈施款喝黑啤。

現在我們成了很好的小夥子,向大家微笑著做晚禱,可這些乾癟老太婆開始不安起來,青筋暴起的雙手端著杯子顫抖起來,把啤酒點點滴滴灑在桌子上。

「別捉弄我們吧,孩子,」其中一個臉上積有千年的皺紋,她說,「我們不過是窮老太。」

但我們只是磨磨牙齒,唰唰唰,坐下,按鈴,等待僕歐(僕役)過來。

他來了,神情緊張,在油膩膩的圍裙上擦手,我們點了四份退伍兵……退伍兵就是朗姆酒攙櫻桃白蘭地,當時喝它的人很多,有的人還喜歡新增少量酸橙汁,那是加拿大喝法。

我對僕歐說:「給那邊的窮老太太來點營養品。每人一客大杯蘇格蘭威士忌,再弄點東西兜著走。」

我把一口袋葉子都攤在桌子上,其他三人也學樣。

弟兄們哪,於是,老太太們得到了雙份的高度金酒,她們戰戰兢兢的,不知道做什麼事,不知道說什麼話,其中一個放出一句「謝謝小夥子」的話,可以看出,她們以為不吉利的事情就要發生。

總之,她們每人得到一瓶揚基將軍干邑白蘭地,可以帶回家,我還出錢給她們每人訂購一打黑啤,第二天早上送貨上門,並讓她們把臭婆娘家庭地址留給櫃檯。

剩下的票子嘛,我們把該店家的肉餡餅、椒鹽脆棒、乳酪小吃、炸土豆片、長條巧克力統統買下,弟兄們哪,這些也是賞給老太婆們的。

接著我們說聲「等著,一會兒回來,」

老虔婆們還在唸叨:「謝謝小夥子;」

「上帝保佑你們!」

而我們則身無分文地出了店堂。

「讓人覺得特爽快,」彼得說。

可以看出,可憐的笨伯丁姆仍然摸不著頭腦,但他不聲不響,生怕被人稱作傻冒的無腦巨人。

好了,我們拐彎抹角到了艾德禮大道,卻有這家煙糖商店還開著。我們已經有近三個月沒管他們了,整個街區總體上比較寧靜,所以武裝條子1、巡警不大來這一帶;他們這些日子主要在河北區域活動。

【1條子,指警探。】

我們蒙上面具;這是新產品,非常好使,做得很地道。面具使用歷史人物的臉譜,購買的時候店家會告訴你面具所扮演的名字。我戴迪斯累裡,彼得戴貓王普雷斯利,喬治戴英王亨利八世,可憐的丁姆戴著一個詩人的面具,叫做什麼雪萊;這種面具化裝得惟妙惟肖,毛髮俱全,是用一種特種塑膠製成的。而且用完後,還能捲起來,塞迸靴統裡去。

我們三個走了進去,彼得在外邊望風,倒不是外邊有什麼可以擔心的。

我們一衝進店,就向店主斯洛士撲去,這傢伙長得像一個大葡萄酒果凍,一眼看出情況不妙,就直奔裡屋,裡面有電話,也許還有擦得鋥亮的左輪槍,六發骯髒的子彈裝得滿滿的。

丁姆如飛鳥一般快捷地繞過櫃檯,把一包包香菸撞向一大幅廣告剪貼,上面是一個乳峰高聳的小妞在宣傳新牌子的香菸,滿口大金牙向顧客閃耀著。

只見幕布後有一個大球在滾動,方向是裡屋,是丁姆和斯洛士你死我活地扭打成一團。接著可聽到喘氣聲、哼哼聲、踢腳聲、東西倒地聲、咒罵聲,再就是玻璃破碎的啪啪聲。

斯洛士之妻似乎在櫃檯後呆住了。可以想見,她隨時會喊殺人啦,所以我飛快地跑到櫃檯後抓住她。

她可真是一個大塊頭,渾身散發著香氣,大奶子上下跳動著。

我用手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喊死喊活,呼天搶地,但這母狗狠狠咬了我一口,反而輪到我狂喊一聲。然後她張開大嘴巴,掙扎著高聲報警。嗨,我們想,她必須用檯秤舵子好好砸一砸,接著用開箱子的鐵撬敲一敲,如此這般,紅血老朋友就流出來了。隨後我們把她放倒在地板上,把布拉提扯去取樂;輕輕一頓靴子踢,她就止住了呻吟。看到她躺著,袒露著奶子,我就考慮要不要動念頭,但那是後來發生的事。於是清理收款機,那晚上的收穫真不賴,每人拿上幾包最好的極品煙,就揚長而去了,弟兄們哪。

「真是地地道道的重磅雜種,」丁姆不斷念叨著。

我不喜歡丁姆的外貌,又髒又亂,就像打過架的人,當然這是沒錯的,但打歸打,吃相還是要的。他的領帶好像有人踩過似的,面具也扯掉了,還沾上了滿臉的地板灰。所以我們把他拉進小巷,稍微整理一下,用手帕蘸唾沫擦去地板灰。這些都是我們替丁姆代勞的。

我們很快就回到了「紐約公爵」店,從我的手錶估摸,離開還不到十分鐘。老太太們還在,喝我們賞的黑啤和蘇格蘭威士忌。

我們說:「嘿嘿,姑娘們,下面玩什麼花樣?」

她們又開始唸叨:「好心的小夥子;上帝保佑你們!」

我們按鈴,這次來了另一個跑堂,我們點了啤酒攙朗姆酒,我們渴壞了,弟兄們哪,還買了老太婆要點的東西。

然後我對老太太們說,「我們沒有出去過,對不對?是不是一直在這兒呀?」

她們都迅速領會了意思,說:「沒錯,小夥子們,沒有離開半步。上帝保佑你們,」

接著喝酒。

其實,那也沒啥關係。過了半個鐘頭才有警察活動的跡象,而且進來的只是兩個很年輕的警察,大警帽底下臉色紅紅的。

一個警察問:「你們知道今晚斯洛士小店發生的事情嗎?」

「我們?」我若無其事他說,「怎麼?發生什麼事啦?」

「偷盜、動粗。兩個人送了醫院。你們這夥人今晚去哪裡啦?」

「我不喜歡挑釁的口氣,」我說,「不希罕話裡有話,惡狠狠的。這是***多疑本性,小兄弟。」

「他們整個晚上都在這裡,小夥子們,」老太婆們開始咋呼。

「上帝保佑他們,這些孩子善良、大方,蓋帽了。一直呆在這裡的,我們沒看見他們走動過的」

「我們只是問問,」另一個小條子說,「大家都一樣,是當差的嘛。」

但他們離開小店前狠狠瞪了我們一眼,我們隨後報之以唇樂:卟卟卟什。

不過,對這些天的現狀,我本人不由自主地覺得很不過癮,沒有動真格的奮力抗爭,一切都像拍我馬屁一樣輕而易舉。

話說回來,這夜色還早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