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見得吧!”金斯里說道:“阻尼太大了點兒。”
“行了,別把這種印象給破壞了,沃侖。最好咱們再往前走走,看看有沒有什麼真正有趣的東西。”
他們走近了一個金屬圓盤的中央,這個圓盤現在成了這座山的一頂大帽子,就像一口大鍋的鍋蓋似地封住了升降道。就在這裡,在把空間軌道塔引向地球的四條導帶的等距離外,立著一個不起眼的、供大地測量用的小帳篷。從帳篷裡探出一架望遠鏡,它徑直地對準著絕高的頂點,很顯然,它並不是用來瞄準其他什麼目標的。
“現在是最合適的時間。在日落之前,空間軌道塔底部的光照情況是極好的。”摩根說道,心情顯得很輕鬆。
“就連今天的太陽也比昨天亮。”金斯里湊趣地說道,一邊指著那正在薄薄的煙霧中西沉的、好像被壓扁了的十分好看的橢圓體。由於煙霧極大地減弱了太陽射來的光芒,人們現在可以很舒服地看著它。
清楚地呈現在太陽表面上的黑斑,大約是在一百年前出現的。現在,它幾乎遮住了太陽圓面的一半。看來,太陽害上了神秘而難治的重病,甚至也許是被什麼東西打透了一個窟窿。可是,即使是木星撞上了太陽,它也不可能給這個發光天體造成如此嚴重的損傷呀!最大的黑斑直徑達到了四百萬公里,它足足可以容下幾百個地球哩。
“估計晚上又可以看到大片極光了。賽蘇依教授和他的那夥人真走運,選中了一個極好的時間。”金斯里說道。
“好吧,那就讓咱們來看看他們的事情搞得怎麼樣了。”摩根說完之後,就開始調整望遠鏡。“你來看,戴夫。”
男孩仔細地觀看了足有一分鐘之久:
“四根帶子全都在往裡走,就是說在向上走,後來就看不見了。”
“中間什麼也沒有嗎?”摩根啟發式地問道。
戴夫又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看不到空間軌道塔。”
“不錯,它現在的距離是六百公里,而望遠鏡調定的放大倍數是最小的。不過,現在我們就要起飛了。把安全帶扣緊!”摩根問外甥開起了玩笑。
戴夫很喜歡這種在好幾十部歷史劇中看到過的古老程式,他高興得微笑了。可是,他並沒有發現任何變化:只是對著視野中心的四條線變得不太清楚了。過了幾秒鐘,他才醒悟到是不會有什麼變化發生的:他沿著系統的軸線向上看去,四條導帶在隨便哪一點上看起來都是相同的。
然後,完全出乎意料地——儘管戴夫一直在等待著它的出現——在視野的最中心部位出現了一個很小的亮點。它迅速地向著四周擴充套件開來,於是,男孩體味到了一種分明的速度感。
過了幾秒鐘,他已經能夠看清楚一個小小的圓圈——不對,無論是腦子或者眼睛,都一致認為這是一個正方形。他直接向上看去,看見的是空間軌道塔的底部。而塔呢?正在以一天兩公里的速度沿著導帶爬向地球。現在,導帶本身消失了——一離得這麼遠是無法辨認它們的。可是,那個彷彿是用魔法固定在天上的正方形卻在繼續擴大,儘管現在使用了最高的放大倍數,它看上去卻仍然是模糊不清的。
“你看見什麼了?”摩根問道。
“一個發亮的小方塊。”戴夫回答說。
“好的。這就是空間軌道塔的被太陽照得很亮的底部。當我們這裡天黑下來的時候,憑肉眼還可以看到它整整一個小時,直到它沒入陰影為止。你還看到什麼沒有?”摩根繼續問道。
“沒有……沒有了。”經過長時間沉默之後,男孩拖長著聲調回答道。
“奇怪!據報告,已經有一個科學家小組動身到下面的一個區域去安裝那兒的科學儀器。他們早就從‘中央’站往下降落。只要看得仔細點,你一定能看見他們的運輸機一它在南側的軌道上,從這裡看是在右邊。你集中注意力尋找一個亮點,它的大小大約是空問軌道塔的四分之一。”
“對不起,舅舅,我找不著它。你自己來看吧。”
“有可能看不到,能見度已經很差了。有的時候,儘管大氣層看上去是透明的,可是空間軌道塔卻完全不見了……”摩根一邊說著一邊向望遠鏡走近。
還沒有等摩根站到望遠鏡旁戴夫原來的位置上,他的私人接收機便發出了兩聲刺耳的重音喇叭聲。一秒鐘後,金斯里的訊號系統也發出了警報。
這是空間軌道塔上有史以來第一次發出的四級警報。36.流星
兩千年來被人們稱之為巴拉瓦納海的巨大人工湖,正安靜地躺在自己締造者的石雕像目光之下。雖然,長期以來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們前來參觀卡里達沙父親的孤零零的雕像,可他所建立的工程卻比兒子的作品1長壽;由於巴拉瓦納海為上百代人提供了吃喝,因此,它給這個國家帶來的福利是多得不可勝數的。而輩數比人類更為久遠的鳥兒、山羊、水牛、猴子和諸如皮毛光亮、行動詭譎的豹子之類的猛獸,眼下正在它的岸邊飲水解渴。這些碩大的貓科動物已經繁殖得太多了;現在,當原先那些曾使它們膽戰心驚的獵人死絕之後,這些野獸已經開始讓所有的人都感到十分討厭。當然,要是不去刺激或者觸犯它們的話,那它們是不會向人們發動襲擊的。
1指卡里達沙為了建立人間天堂而在雅克卡邊拉山上修築的宮殿等。
一頭對自己的安全深信無疑的豹子正在從容不迫地走著,當時,涸匠ぃ暮色正從東方漸漸升起。突然之間,豹子警覺起來了。這時,遲鈍的人類感官還根本沒有覺察到天地間發生的任何變化。同往常一樣,黃昏時刻總是顯得分外地寧靜。
隨後,直接從高空傳來了一陣微弱的嘯聲,漸漸地,這種嘯聲變成了同宇宙飛船進入大氣層時發出的噪聲毫不相象的狂暴轟鳴。高空裡,在太陽的餘輝中閃耀著某種金屬的光亮;這種光亮正在變得越來越奪目,而它的後面則拖著一條長長的黑煙。就在此時,那個物體爆炸了,殘骸紛紛下落,燃燒著的碎片帶著噝噝聲響飛向四面八方。在這幾秒鐘裡,要是眼睛能像豹子那樣銳利的話,大概就能看到有那麼一個圓筒形的東西,在頃刻之間裂成了無數碎片。只是豹子並沒有等到事件收場,它就早已隱沒在熱帶叢林之中了。
晴天霹靂炸中了巴拉瓦納海。空中揚起一陣高達百米的、水沫夾雜著泥土的熱噴泉——它遠遠超過了雅克卡迦拉的噴泉,幾乎達到了魔鬼懸崖的高度。這股熱噴泉向地心引力發出了無畏的挑戰,它在空中懸留了一秒鐘,隨後重新落入被攪得渾渾的湖泊之中。
空中到處都是一群群在驚恐中四散逃命的泳禽類,還有一大群巨大的蝙蝠,它們很像是無意中闖入了現代生活的翼手龍。禽鳥和蝙蝠都被嚇得驚慌失措,在它們之間亂鬨鬨地展開了一場割據天空的爭奪戰。
當驚雷的最後迴音消失在熱帶叢林中以後,人工湖周圍重又沉入了寂靜之中;只有湖面還經久不息地波動著,在巴拉瓦納大帝視而不見的眼睛底下,細細的粼波在來回起伏。37.空間軌道上的死亡
據人們傳說,每項巨大的工程都至少要索取一條人命。比如,在直布羅陀大橋的岸墩上,就雕刻著在施工過程中獻出了生命的十四位殉職人員的名字。但是,在空間軌道塔的建設過程中,由於對安全的關心達到了無微不至的程度,發生的不幸事故倒是很少的:常常是整年整年地從不發生死亡事故。
可是,有一年卻有四個人不幸喪生,而且其中的兩件死亡事故是特別可伯的。有一位搞宇宙安裝工作的檢驗員,由於他已經習慣於在失重條件下工作,忘記了他雖然身在宇宙之中,但卻沒有在空間軌道上,這一下,他的畢生經驗便把他給葬送了。像塊石頭似地在一萬五千公里的高空中飛行了一段時間之後,他跟流星似地在進入大氣層時被燒成了灰燼。尤其不幸的是,他那宇宙密封衣的無線電收發報機直到最後幾分鐘還在不停地工作著……
那一年真是太不幸了。第二個悲劇的延續時間更加長得多。在遠離同步空間軌道的一個配重上,一位女工程師沒有按照規定的要求把安全帶固定住,於是,她就像一塊石頭從彈射器上射出似地掉進了宇宙空間。在這樣的高度上,她既不能降落到地球上,又不能越出地心引力的範圍;然而,最最令人無可奈何的是:她那件宇宙密封衣內的空氣總共只夠用兩個小時。在這麼短促的時間裡,根本不可能對她進行援救。因此,儘管從四面八方提出了抗議的呼聲,仍然連援救的嘗試也沒有人去做一下。犧牲者的行為充滿了英雄氣概。她發出了告別詞,然後把宇宙密封衣的密封性破壞掉。幾天之後,人們找到了她的屍體;那時,確定不變的天體力學定律已把她送回到了橢圓形軌道的近地點上。
在摩根同愁眉苦臉的金斯里和嚇壞了的戴夫一起乘坐高速電梯下降到指揮所的途中,他的頭腦裡就接連地閃過了關於這些悲劇的回憶。可是,今天的事故卻完全屬於另外一種型別:在“基礎”站的區域內記錄到了爆炸事件。至於運輸機墜到了地球上的訊息,那是在得到塔波羅巴尼中部地區某處發生“強大流星雨”的失實報道之前就已經搞清楚了的。
在沒有掌握新的事實之前,對此問題進行種種推測是毫無用處的;而在這種情況下,卻多半又根本不會有什麼事實可以提供,因為所有的證據大概都已隨著爆炸而被毀掉了。摩根知道,宇宙中發生的事故很少是由某種單一的原因造成的,在多數場合下,它們是一連串完全無可責怪的情況的綜合後果。即使工程師們在安全技術方面採取了一切可能想到的預防措施,也仍然無法保證絕對的可靠性;有些時候,造成事故的原因還恰恰在於他們的“保險手段”。摩根毫不打算掩飾自己的想法:眼下對建築物安全的擔心遠遠超過了死人的問題。對已經死了的人是什麼忙也幫不上的;但是,當幾乎就要竣工的空間軌道塔遭到威脅的時候,那可是另外一回事了……
電梯停住了,當他走進指揮所的時候,剛好是人們開始知道這天傍晚的第二條驚人訊息的那一瞬間。38.事故
在距離目標還有五公里的地方,飛行駕駛員羅伯特·強格再度減低了航速。現在,乘客們才第一次看到,空問軌道塔的稜面並非只是上下都通向無窮遠處的單純帶狀物。確實,他們一路上所經過的複式槽,全都是照著這個樣子向上伸展到二萬五千公里高空的,而這段距離同人們常用的尺寸相比,則幾乎等於無窮大;正是由於越過了這麼一段遙遠的距離,所以向下就已經可以看到軌道塔的盡頭。在山上開鑿出的空間軌道塔的基礎部分,輪廓分明地呈現在塔波羅巴尼的綠色背景之上,再過一年多一點時間,空間軌道塔就要同它對接上了。
儀表盤上又亮起了紅色的報警訊號燈。強格的目光鬱悶地盯住了訊號燈,隨手把標有“修復”字樣的按鈕撳了下去。訊號燈只亮了一下就熄滅了。
這種情況第一次發生在離這兒二百多公里的位置上,時,他趕忙同“中央”站進行了磋商。對各種系統進行了檢查,但是沒有發現任何故障。本來嘛,要是對所有的警報都相信的話,那運輸機上的乘客們早就該完蛋了。事實上,一切都已超出了容許的範圍。
這顯然是事故訊號系統本身的毛病,於是,大家都鬆了口氣,認真地聽完了賽蘇依教授闡述的理論:這套機器已不是處在它規定使用的全真空條件下,還有,電離層的干擾對報警系統的感測器產生了作用。
“應該有人預見到這種情況才是!”強格生氣地嘟噥了一句。他並沒有感到特別的擔心:總共還剩下一個小時的行程了。只能採取經常不斷地檢查所有關鍵性引數的辦法來加強監控。“中央”站支援這種做法:老實說,其他的辦法反正是沒有的。
讓強格最最擔心的是蓄電池。離得最近的充電站遠在兩千公里以上的高處,要是到不了那兒的話,事情可真是糟透了。不過,在下降過程中,運輸機的電動機會起到發電機的作用,因此,它的百分之九十的勢能被送進了蓄電池組。現在,蓄電池已經全部充足了電,而繼續還在發出的幾百千瓦電力就成了過剩,唯一的處理辦法是通過機身尾部的巨大散熱片將它排放到宇宙中去。由於這些散熱片的緣故,同事們常常對強格說,他這**一無二的機器簡直像是一顆老式的炸彈。現在,它們大概已經灼熱到了發紅的程度。
不言而喻,要是強格知道那些散熱片一點兒也沒有被燒熱的話,那他一定會非常驚慌的。能量沒有散失——那它必然要消耗到某種東西上。能量用到了完全不應該用的地方,這是一種很常見的現象。
當第三次出現“失火——蓄電池艙”的訊號時,強格毫不猶豫地讓操縱檯恢復到了初始狀態。真正的失火會使滅火器開動工作,而讓他最為擔心的是:它們會不會在根本不需要的情況下就開始工作。現在,運輸機上已經有了幾處毛病,尤其是蓄電池的充電線路部分。看來,當這次旅行結束之後,他得馬上爬進發電機的機艙,按照老早以前的那套辦法,親自把所有的一切都檢查一遍。
這一切發生在離目標總共只有一公里的地方。首先是他的鼻於聞到了不對頭的氣味。甚至當強格由於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死盯著儀表盤後面冒出的一縷輕煙時,他大腦中尚能進行冷靜分析的部分還在說:“多麼幸運的巧合,捱到了終點才失火!”
後來,他才想起了最後制動時產生出的巨大能量,並且毫不費力地猜出了事態的發展過程。顯然,保護系統沒有起作用,蓄電池的充電過了頭。安全設施一個接一個地出了毛病。在賽蘇依教授關於電離層風暴干擾的錯誤判斷掩蓋之下,非活生體重又使人類遭受了一次翻臉無情的打擊。
強格撳下了蓄電池艙滅火器的按鈕。滅火器起作用了:從艙壁底下傳來了氮氣流的暗啞吼聲。十秒鐘以後,強格開啟閥門把氣體排放到宇宙中去。同氣體一起逸出的還有很大一部分熱量。閥門也正常地起了作用。強格在生命中第一次懷著輕鬆的感覺,傾聽著空氣從宇宙飛行器衝出時所特有的那種呼嘯聲。
當機器終於接近停靠站的時候,強格沒有冒險地完全指靠自動剎車的作用:幸而,由於強格事先接受過充分的培訓,他通曉所有的目測訊號,才最終得以在距離對接部件大約一釐米的位置上停了下來。在拼命般的匆忙中成功地接上了空氣閘,然後通過對接管道,把運輸機上的器材和裝置推了出來……”
……當賽蘇依教授企圖回到運輸機上搶救他那些貴重儀器的時候,飛行員、隨航工程師、空中服務員和他一起努力完成了這項行動。就在電動機艙的艙壁快要文撐不住之前的幾秒鐘,空氣閘的蓋子砰地一聲關上了。
在這以後,那些得救的人們便愣愣地呆在長寬各15米的方屋內,他們只能在那裡於等著,寄希望於火災會自行撲滅。很可能,乘客們對事情的真相不知底細反倒是一種幸運,因為這對他們精神上的鎮靜有很大的好處。只有強格和隨航工程師知道,充電過度的蓄電池就像是一顆延時起爆的炸彈,它的定時機構眼下正在空問軌道塔旁不緊不但地滴答響著哩!
在他們進入室內十分鐘以後,炸彈爆炸了。開始傳來的是一陣沉悶的爆炸聲,它只使空間軌道塔產生了微弱的振動。隨後,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驚心動魄的金屬破裂聲。這些聲音使得救者們從心底冒出一股涼氣——一他們懂得,那個唯一的運輸工具,把他們留在了離“中央”站二萬五千公里的地方以後,現在已經崩成了碎片。
傳來了第二次歷時更久的爆炸聲,隨即是一片寂靜,得救者們猜想到機器已經從空問軌道塔上掉落下去。儘管他們仍然驚魂未定,但終於開始著手檢視自己的備用品了。這時,他們才漸漸明白過來,那奇蹟般的得救恐怕要付諸東流了。39.空中避難所
在斯里康達山遙遠的深處,摩根和他的工程師們正圍站在編尺為十比一的空間軌道塔底部全息圖象四周。圖象精確地顯示出了各種最微小的細節,甚至連四條薄薄的導帶也能看得很清楚,它們順沿各個稜面伸展出去,在緊靠底面的上方消失得無影無蹤。真是難以想象:即使在縮小十倍的情況下,還能看到導帶向下伸展出六十公里之遙——直到地殼的下部介面之外。————
“請換成剖面團,把‘基礎’站的位置提升到人眼的高度。”摩根對攝像員說道。
空間軌道塔的影像換成了一個發光的幻影——一個長長的薄壁矩形盒,其中除了超導動力電纜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下部的隔艙(“基礎”——這是一個異常合適的名稱,儘管它目前的位置要比山頂高出百倍以上)是一個立方形小室,它的每一邊都是十五米。
“過道口的情況怎麼樣?”摩根問道。
影像的有關部分變得更明亮了。在南北兩個稜面上,軌道的導槽之間清晰地顯示出了空氣閘的頂蓋。空氣閘的位置被安排成相隔得儘可能遠些,這是所有宇宙設施上最普通的安全措施。
“大概,他們是通過南邊的艙口進去的,”攝像員解說道:“只是不知道那個艙口在爆炸時受到損傷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