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你是對的;但要向全人類的百分之九十九解釋清楚原因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們幾乎都不懂得軌道力學。我們得考慮政治因素——看起來如果我們不能提供幫助,對我們來說真是太糟了。瓦西里,你—旦計算出了他們的最終軌道就立刻通知我,好嗎?我得到我的艙室裡去做些準備。」
弗洛伊德的艙室,或不如稱之為三分之一的艙室,還是塞滿儲藏品,很多儲藏品是堆在錢德拉和科諾的鋪位拉簾後,等他們從漫漫長眠中醒來才會佔用那兩個鋪位。他設法清理出了一小片屬於他的空間,而且得到了保證——只要空出了人手,就會幫助他再多挪出兩立方米的地方。
弗洛伊德解開通訊控制箱的鎖,設定了密碼,然後調出從華盛頓傳給他的關於「錢」號的資訊。他不知道他的居停主人是否曾有幸譯出資訊,那密碼是建立在兩百位素數的基礎上的,國家安全域性為之自豪無比,聲稱現有的計算機在宇宙「大坍縮」(大坍縮與宇宙誕生時的大爆炸正好相反,是某些科學家對宇宙最終結局的描述。——重校者注)之前都無法解碼。這是個無法證明的說法——只可能得到反證。
他再一次凝神看著那艘中國飛船的照片,是在它露出本來面目,正打算飛離地球軌道時拍下的。帶些模糊的尾跡——不是太清晰,因為那時它離間諜衛星很遠——正昂首準備衝向木星。這正是他最感興趣之處,甚至超過更有實際用處的軌道測描和效能評估。
從最樂觀的假設來推測,也很難看出中國人到底想幹什麼。他們在這次橫越太陽系的瘋狂行動中,至少已經燃盡了百分之九十的推進劑。除非這是一次自殺行動——這種可能也不能排除——只有冬眠及援救計劃可能是一種正常的解釋。可任何有腦子的人都不會相信中國的冬眠技術已經高超到了這種地步。
但有腦子的人也經常會出錯,常常被他面對的大量未經篩選的事實給弄糊塗了——即所謂的資訊「噪聲」。關於「錢」號的工作乾得很漂亮,雖然考慮到只有這麼短的時間,但弗洛伊德還是希望送給他的資料已經認真過濾過,很明顯其中的—些完全是垃圾,與這次任務毫無聯絡。
然而,當你不清楚自己在找什麼的時候,擯棄偏見和先入為主的成見是很重要的。某件事第一眼看上去毫不相干,甚至毫無意義,卻可能搖身一變成為至關重要的線索。
弗洛伊德嘆了一口氣,開始在五百頁的資料中搜尋,儘可能地讓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表格、圖表、相片——有些相片模糊得無法辨識——新聞訊息、科學會議出席名單、技術出版物的標題,甚至是快速從高畫質晰螢幕上捲過的商業檔案。一個高效率的間諜網很明顯地為之奔波了一番,誰能想到,這麼多的日本全記憶模組、瑞士氣流微型控制儀或德國輻射探測器會被運往羅布泊乾涸的河床——他們通往木星的出發點呢?
有些東西是偶然被寫進資料中去的;它們不可能和該任務有關。如果中國秘密地通過新加坡的虛擬機器構訂購了一千隻紅外線遙感器,那隻會同軍事方面相關,「錢」號當然幾乎不可能被熱敏導彈跟蹤。還有一條訊息很有趣——從阿拉斯加安克雷奇冰河地球物理公司訂購專門的測探裝置。哪個笨蛋會認為一次太空遠征有這類需要——弗洛伊德唇邊的微笑凍結住了,他感到後頸的寒毛豎立起來。我的老天——他們不敢的!但是,他們確實有這樣的膽量;現在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又看了一眼中國飛船的照片和計劃推論。是的,沒錯——驅動系統偏轉電極旁邊,尾部的那些長槽,大小正合適……
弗洛伊德呼叫船橋。「瓦西里,」他說,「你計算出他們的軌道了嗎?」
「是的,」導航工程師說,那語氣聽起來垂頭喪氣的。弗洛伊德突然明白了一些什麼,他長吁了一口氣。
「他們要與木衛二會合,對不對?」
從另一端傳來一聲不敢置信的驚歎。
「我的天!你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
「不會有錯——我檢查了六個地點的資料。他們的剎車策略正如他們預期的發揮了作用。他們的航向正是木衛二——不可能是出於偶然。再過十七個小時他們就到那兒了。」
「而且進入軌道。」
「可能吧,那不需要太多推進劑。但是為什麼這樣做?」
「我來進行一次大膽的預測。他們會快速測量一下——然後著陸。」
「你瘋了——要不你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不——這只是簡單的推理。你會為你自己放過了那麼明顯的事實而給自己一腳。」
「好,小氣鬼。為什麼會有人想要在木衛二登陸?看在上帝份上,那兒能有什麼?」
弗洛伊德為他的勝利小小陶醉了一下。當然,他也許全都錯了。
「木衛二上有什麼?只有整個宇宙中最珍貴的一樣東西。」
他做得過火了一點;瓦西里不是傻瓜,馬上搶過了他的話頭。
「當然啊——是水!」
「答對了。幾百億幾萬億噸的水。足夠裝滿推進劑容器——可以供他們在所有衛星中巡航,然後剩下的還足夠它與發現號會合並回家。我討厭這麼說,瓦西里——但我們的中國朋友又勝我們一籌。」
「總是那麼自大,當然,卻總能僥倖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