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只是我正在慢慢餓死。」
有一刻奧勒夫看上去顯得很迷惑;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哦,我忘了。沒事兒,用不了多久,再過十個月,你愛吃多少就吃多少。」
冬眠者必須提前一週節食,而最後二十四小時,他們只能攝取流質。弗洛伊德不知道他越來越厲害的頭暈是飢餓引起的,還是科諾的香檳發揮了作用,或者是由於零重力的關係。
為了集中注意力,他四下打量著周圍花花綠綠的管道。
「那麼這就是著名的薩哈羅夫推進器了。我還是第一次完整地看到整個裝置。」
「這是生產的第四臺。」
「希望它能工作。」
「它很棒。否則,高爾基市委又會為薩哈羅夫廣場改名字了。」
這是個時代的標誌,俄羅斯人對最偉大的科學家所受到祖國的待遇所能講的挖苦笑話。弗洛伊德又一次記起了薩哈羅夫在科學院所做的雄辯演說,遲至那時他才被授予蘇維埃英雄的稱號。監禁和流放,他這麼對聽眾說,是創造力的源泉;在遠離世界上各種娛樂的單人囚室,很多偉大思想誕生於此。所以,人類智慧最偉大的結論,萬有引力定律,也是牛頓逃離瘟疫籠罩的倫敦的產物。
這個比喻不是不謙遜;這些年來,高爾基市不僅產生了物質結構和宇宙起源的新見解,而且對等離子體的新概念導致了熱核能量的研究。這個推進器雖然是這些研究最知名,最公開的產物,但也僅僅是眾多驚人成果中的一個附屬品。悲劇在於,這些成就的取得是以不公正為動因的;也許有一天,人類會找到處理問題更文明的辦法。
他們離開艙室時,弗洛伊德對薩哈羅夫推進器的瞭解比他希望的多得多,也比他希望記住的多得多。他對它的基本原理了如指掌——如何利用脈動熱核反應來加熱和推動飛船。純氫氣是最理想的燃料,效果最好;但氫氣的體積太大,而且很難長時間儲存。甲烷和氨水是可以用來代替的,甚至水也行,雖然效果相當差。
列奧諾夫號採用了折衷的辦法;巨大的液氫罐為推動飛船提供最初的動力,當它獲得飛向木星的所需速度後將被拋離。到達目的地後,氨將用於減速及與發現號的會合行動,以及最後重返地面。
這只是理論上的構想,曾在無數的測試和電腦模擬中檢查過。但運氣不好的發現號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人們,所有的人類設計都不得不屈服於無情的自然,或稱為命運,或是任何超越了宇宙力量之外的東西。
「那麼你在這兒,弗洛伊德博士。」這是一個女人氣勢洶洶的嗓音,打斷了瓦西里關於磁力反饋的熱情解說。「為什麼不來我這兒報到?」
弗洛伊德換了一隻手,緩緩地飄轉過身子。他看到一個穿著古怪制服的魁梧女人,衣服上綴滿了口袋和小洞,這種效果近似於披著子彈帶的哥薩克騎兵。
「很高興再見到你,大夫。我正在參觀——我希望你已收到休斯頓寄出的我的健康報告。」
「蒂格的那幫獸醫!我才不相信他們分得出是腳還是腦袋生病了!」
弗洛伊德其實很清楚卡特琳娜·魯登科和奧林·蒂格醫療中心之間相互的尊敬情感,雖然她兇猛的表情十足支援她說的話。她看到他好奇的表情,就驕傲地撥弄著自己粗壯腰上的帶子。
「常規的醫療袋在零重力下根本不實用——東西都從那裡邊飄出來了,而且在你需要的時候就是找不到。我自己設計了這個,這是個小型的萬用急救包。有了它,我可以割掉闌尾——或者接生小孩。」
「我確信這個問題不會在這兒發生。」
「哈!一個好醫生對一切都應進行預防。」
多麼大的差別啊,弗洛伊德想道,在奧勒娃船長和——或者他應該以醫務指令長的職務來稱呼她?——這位魯登科之間。船長有著芭蕾首席女演員的優雅風度和攝人氣質,醫生則代表著「俄羅斯母親」的典型——體格健壯,平凡的農民臉孔,只需一條頭巾即可入畫。別讓這個騙了你,弗洛伊德告訴自己;這個女人在葛摩夫事件中至少救了一打性命。——而且,她利用餘暇時間編寫了《宇宙醫學大全》。她在飛船上算你的運氣。
「現在,弗洛伊德博士,今後你會有足夠時間來觀賞我們的小船。我的同事太講禮貌了,沒有告訴你這一點,但他們還有活兒要幹,你妨礙他們啦。我想把你——你們三個——趕緊安排妥了。這樣我們就可以少操點心了。」
「我有點害怕這個,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你準備好了,我隨時聽候吩咐。」
「我總是準備好了的。來吧,請——」
這艘飛船醫院只裝得下一張手術檯,兩輛健身腳踏車,一些裝有裝置的櫃子,和一臺x光機。魯登科醫生對弗洛伊德進行的檢查迅速而徹底,她忽然問道:「錢德拉博士脖子上的鏈條系的金柱子是什麼?——某種通訊裝置?他不願把它摘下來——實際上,他太害羞了,什麼都不願脫。」
弗洛伊德忍不住笑了。很容易想象那誠樸的印度人對這位火爆女士的反應。
「那是男性生殖器像。」
「什麼?」
「你是大夫——你應該想到的。男效能力的象徵。」
「當然——我真蠢。他是個印度教徒嗎?讓我們再為他安排一個素食譜有點晚了。」
「別擔心——如果是那樣我們早就告訴你們了。只是他滴酒不沾,錢德拉對任何事兒都不狂熱,除了計算機。有一次他告訴我,他祖父是貝拿勒斯的一個神官,把那個像給了他——那在他家族中已傳承了好幾代。」
令弗洛伊德吃驚的是,魯登科醫生沒有象他想像的那樣嗤之以鼻;事實上,她的表情變得有點憂鬱。
「我理解他的感受。我祖母給了我—個漂亮的聖像——十六世紀的,我想把它帶來——但它超過了五公斤。」
醫生馬上又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用氣動注射器給弗洛伊德打了完全無痛的一針,然後告訴他感覺困了就儘快回來。關於時間,她向他確認,不會超過兩個小時。
「在此期間,完全放鬆。」她命令道。「那邊有個觀察窗——d6。你幹嘛不去?」
這主意似乎不錯,於是弗洛伊德溫馴地服從了,漂向她指的方向,他的朋友看到他這態度定會大吃一驚。魯登科博士掃了一眼她的手錶,口述一條簡單指令,把時間定在三十分鐘之後。
當他來到d6觀察窗時,弗洛伊德發現錢德拉和科諾都在那兒。他們看了他一眼,完全沒認出他,又轉過身去觀看窗外的壯麗奇景。弗洛伊德同樣發現——窗外的景色妙不可言——而錢德拉不可能欣賞。他緊緊閉著雙眼。
一個完全陌生的星球懸在那兒,閃爍著燦爛的藍色和眩目的白色。多麼陌生啊,弗洛伊德告訴自己。地球怎麼啦?哦,當然——難怪他沒有把它認出來!它是倒著的!多麼不幸——他為那些可憐的,落入太空的人們掉淚了……
他幾乎沒有注意到兩位乘員把毫不反抗的錢德拉扶走了。當他們回來扶科諾時,弗洛伊德自己的眼睛也閉上了,但他仍在呼吸。當他們回來扶他時,他連呼吸也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