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我想要的那首詩,」她說。「它是這樣開始的:
你拋棄了你的女人,
還有溫暖的爐火和家鄉的田園,
去向那古老的灰色不歸路(widow-maker直譯為寡婦製造者——重校者注)。」
「對不起——我不是很明白。誰是那不歸路?」
「不是誰——或是什麼。是指大海。這是一首北歐海盜女人的哀歌,是一百年以前露迪婭·吉卜林的作品。」
弗洛伊德拉起了他妻子的手;她沒有做出反應,但也沒有拒絕。
「好了,我並不覺得像個北歐海盜。我不曾劫掠,而且也最不希望冒險。」
「那為什麼——不,我不打算再和你吵。但如果你真正明白自己的動機,對我們兩人都會有幫助。」
「我希望自己能給你一個很好的理由。只是,對我來說這是很多微小動機的累積,但最終它們形成了一個我無法爭辯的決定——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你能肯定你不是在欺騙你自己嗎?」
「也許是。不過很多人也都相信我應如此。其中包括,你該記得的,美國總統閣下。」
「我沒有忘。但想想——只是猜想一下——如果他沒有提出要求,你會自願申請嗎?」
「我可以絕對誠實地回答:不。我絕不會的。摩迪凱總統的電話是令我此生最震驚的事。但當我仔細考慮後,我覺得他是對的。你知道,我不是假謙虛的人。此時我是這份工作的最佳人選。而且,你要知道,我一直保持著絕佳的體形。」
這話讓他看到了他想見到的微笑。
「有時我想,那是否出於你自己的建議。」
這個念頭他確實有過;但他可以誠實地回答。
「沒和你商量我不會這麼做的。」
「幸好你沒有。如果你和我商量,不知道我會說些什麼。」
「我還是可以放棄的。」
「現在你是在說謊,你自己也清楚。就算你放棄了,你後半生也會因此一直恨我——而且永不原諒你自己。你的責任感太強了,這大概也是我嫁給你的原因之一。」
責任!是的,這是關鍵,它的內涵多豐富啊。他對自己有責任,對家庭有責任,對大學有責任,對過去的工作有責任(雖然他曾經黯然離職),對他的國家有責任——對人類有責任。要確定哪個優先是不容易的;有時候它們彼此衝突。
有很多合理的理由證明他應該接受這個任務——而同時也有很多合理的理由,正如他的許多同事所指出的,證明他不應接受。也許在最後的分析中,他的選擇是由心決定的,而不是他的頭腦。但在心裡,情感也同樣在兩極撕扯。
好奇心,負罪感,完成一件工作的決心,亂七八糟攪在一起——成為驅使他向木星前進的動力,不管那兒有什麼在等著他。另一方面,恐懼——他可以誠實地承認這一點——以及對家人的愛卻牽絆著他留在地球上。然而他立刻做出了決定,並儘可能溫柔地駁倒了凱羅琳的所有反對意見。
不過有一點值得欣慰的事他沒有告訴妻子。雖然他會一去兩年半,但除了抵達木星後的五十天,其餘時間他都會在冬眠中度過。等他回來的時候,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會縮小了兩年多。
他願意犧牲此刻,以便與她分享更長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