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他懂得昌德拉博士為什麼失去了生活的意志。他沒能和第一位妻子一同飛往歐洲,純屬偶然。瑪麗安死了。關於她的記憶,關於她的生活,彷彿是陌生人的故事。兩個女兒自然都已成家,卻更像是和藹可親的路人。
失去卡洛琳,完全是他自己的錯。雖然他也無可選擇。
一件她永遠也不能理解的事,也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夠明白的,為什麼,他要離開家園,自我放逐到陽光不能及的陰冷深空。他理解,甚至在航行期間就知道,卡洛琳是不會等他的。他只是無奈地希望克里斯能夠原諒他。
這一絲溫情也沒有到來,兒子失去父親太久了。弗洛伊德回來的時候,克里斯已經找到了另一個父親,卡洛琳的伴侶。
雖然離別是徹底的,弗洛伊德永遠也不能忘懷。他還是挺過來了,以某種形式。他四處流浪。
當那漫長的療養結束以後,他終於回到地球。然而一系列的過敏症狀——包括罕見疑難病,比如骨質疏鬆——迫使他立刻被送回繞地軌道。
他就留了下來,除了偶爾到月球旅行,徹底地適應了慢慢旋轉的太空醫院裡零到六分之一重力。
他沒有隱居——從來沒有。甚至在療養期間,他的生活也是由回憶錄,沒完沒了的聽證會加新聞採訪塞滿的。一個受傷的人用這樣自得其樂的生活得到安慰。
第一個十年,2020-2030年,不留痕跡地飛快逝去。當然,一樣有危機,醜聞,犯罪,以及災難——著名的加利福尼亞大地震。弗洛伊德在太空注視著那無邊的恐怖。在天氣好的時候,用最大解析度,他們本可以看出每個行人。但是這樣的千里眼,也沒能讓他們注意到從燃燒的城市裡逃難的人群。地面的現場報道揭示了地獄的真正景象。
這十年裡的政治變遷,很久以後才顯現出來。地緣政治的演變,和地理板塊的運動,彷彿正好相反,就像時間在反演一樣。
起初,地球上只有一個泛大陸,億萬年間,它分裂了。人類也被分離成無數的部落和民族。
現在,隨著古老的語言和文化差異逐漸模糊,它又重新融合起來。這一程式很早就開始了,那是噴氣時代帶動了環球旅遊。只不過曜星將其加快了。
幾乎同時——當然不全是偶然——發生了衛星和光纖為標誌的通訊革命。
在2000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長途電話費取消了。
在無數嘈雜聲中,人類作為一個大家庭,走進了新的千年。和尋常人家一樣,這個家庭也不總是祥和的,不過那些爭執不再威脅這個行星的生存。
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核戰爭並沒有使用比前一次更多的炸彈:只有兩顆。雖然當量更大了,傷亡卻小得多,因為都投放在人煙稀少的油田。
三巨頭:中國,美國和蘇聯以非凡的智慧和速度封鎖了戰區,直到所有幸存的戰鬥人員恢復理智。
這十年裡,大國間的戰爭是不可想象的,就如上個世紀美國和加拿大沒法打仗一樣。並非人類有了了不起的進步或者其他因素,除了,人總是求生而不是求死。很多和平機制並不是特意設立的,但是政客們總是在出事以後才發現,那些機制運轉良好……沒有任何政治家或者理想主義者發明了「和平人質」運動。這個名字得於巧合:人們發現,任何時刻,總有幾十萬俄國人在美國遊玩,而五十萬美國人常住在蘇聯。他們和其他普通人一樣,在業餘時間對著堵塞的下水道大發牢騷。也許更重要的是,兩方面都有很高比例的特殊身份人士——出身豪門望族,或政府權貴的公子和千金。即便有人希望戰爭,策劃一次大規模戰爭行動實際上也不再可能。
光明時代的曙光在九十年代降臨。新聞媒介使用攝影衛星得到的照片,比那些三十年來軍用偵察衛星的結果還要清晰。五角大樓和克里姆林宮都很惱火,他們怎麼也比不上路透社,美聯社,和不知疲倦的,全天24小時工作的軌道新聞社的攝影機。
到2060年,世界雖然沒有完全放下武器,和平還是得到了有效的維護。剩餘的五十件核武器完全被置於國際社會的監控之下。
不出所料,倍受人民擁護的君主愛德華八世順利地當選為第一任行星元首,只有十幾個國家反對。那些國家的領土和國力不等,比如仍然頑固堅持中立的瑞士(當地的飯店和旅館自然熱烈歡迎新上任的官僚們),以及金融上更獨立的馬爾維納斯。被激怒的不列顛和阿根廷的任何相互矇蔽的企圖都受到了抵制。
本來完全多餘的軍備體系現在解體了,工業界給世界經濟以前所未有的——的確,有時不完全是健康的——推動。再也沒有重要原材料和關鍵人才被那個黑洞所吞噬——或者更糟,為虎作倀。他們正在重建這個世界,修復這個多少世紀以來被蹂躪和冷落的世界。他們也在建設其他新世界。人類發現了「道義戰爭」,在可以預見得到的萬千年裡,都足以滿足這個物種過剩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