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長正興高采烈地衝著他點頭,同時還在玩一隻橡皮鴨子。
福特看了看周圍。二號正從鏡子裡盯著他,但是隻有短短的一瞬:他的眼腈在不停地移動。而大副就那麼站著,端著飲料托盤,親切地笑著。
「屍體?」艦長又說了一遍。
福特舔了舔嘴唇。
「是的,」他說,「那些死了的電話消毒員、客戶經理,你知道,就在下面的貨艙裡。」
艦長望著他,突然一仰頭,大笑起來。
「噢,他們沒有死。」他說,「老天啊,不,不是那樣的,他們只是被冷凍了。他們會醒過來的。」
福特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他眨了眨眼。
阿瑟則好像從恍惚狀態中掙脫出來了。
「你是說你有整整一貨艙的冰凍美髮師?」他說。
「哦,是的,」艦長說,「好幾百萬吧。美髮師、電視製片人、保險推銷員、官員、保鏢、公共關係經理、諮詢顧問,凡是你想得起來的職業。我們要到另一個星球上去殖民。」
福特很輕微地晃了一下。
「令人興奮,不是嗎?」艦長說。
「什麼,用這些人?」阿瑟說。
「嗅,別誤解了我的意思。」艦長說,「我們只是整個方舟艦隊中的一艘飛船。你瞧,我們是‘b’方舟。對不起,能請你給我加點兒熱水嗎,」
阿瑟遵命照辦了。於是,一股粉紅色的帶著泡沫的水開始繞著浴缸打漩兒,艦長則發出一聲愜意的嘆息。
「真是太感謝了,我親愛的夥計。當然,別忘了結體自己多來點兒喝的,」
福特一口乾掉自己的飲料,然後從大副的托盤裡拿過瓶子,重新斟滿自己的杯子。
「什麼是,」他說,「‘b’方舟?」
「這兒就是。」艦長回答說,一邊高興地推著那隻鴨子在泡沫水裡游來游去。
「是的,」福特說,「可——」
「嗯,事情是這樣的,」艦長說,「我們的星球,我們的那個世界,這麼說吧,註定要毀滅了。」
「毀滅?」
「噢,是的。所以每個人的想法都是,把所有人裝進巨型太空飛船,到另一顆星球上去居住。」
講了這麼多他的故事後,他往後一靠,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你是指不會註定滅亡的一顆?」阿瑟脫口而出:
「你說什麼,親愛的夥計?」
「一顆不會註定滅亡的行星。你們打算去那兒定居?」
「打箅去定居,是的。於是,我們決定建造i艘飛船,你瞧,這艘太空中的方舟,並且……我沒有讓你們覺得煩吧?」
「沒有,沒有,」福特肯定地說,「這個故事很有趣。」
「你知道,」艦長接過柬說,」能有機會和別的人聊聊,真是件愉快的事情。」
二號的灼熱目光再次掃過房問,然後又回到了鏡子上,就像一對蒼蠅從它們最喜歡的一塊放了一個月的臭肉上短暫地離開片刻,然後又回來了。
「像這麼漫鼬構航程,總會有個大問題,」艦長繼續說,「到頭來,你會不停地自言自語,這可真是太悶了,因為有一半的時間,你知道你下一句話將要說什麼?」
「只有一半的時間嗎?」阿瑟驚訝地問
艦長思索了會兒。
「是的,我想,大概是一半。反正——香皂在哪兒,」說著,他游來游去地找到了香皂。
「是的……反正,」他接著說,「計劃是這樣的:第一艘飛船,也就是‘a’飛船,搭載所有卓越的領袖、科學家、偉大的藝術家·你知道,所有有成就的人;接下來是第一艘飛船,或者說‘c’飛船,搭載所有那些實際工作的人,那些製造東西的人;然後就到了‘b’船--也就足我們——負責搭載所有其他的人,那些‘中等’的人,你明白了吧?」
他對他們愉快地笑著,
「我們是最先出發的。」他結束了介紹,開始哼一支洗澡的小曲。
這支小曲是他那個世界裡最激動人心、最多產的押韻作家(他目前正沉睡在他們後面一千六百碼至三千九百碼處的船艙裡)為他創作的,這時恰好掩蓋了可能出現的尷尬的沉默。福特和阿瑟挪動著步子,神經質地避開彼此的目光。
「嗯,」過了一會兒,阿瑟說道,「那麼,你們的行星出了什麼問題呢?」
「喔,它註定要毀滅了,正像我剛才說的。」艦長說,「它屆然即將墜毀到太陽或者別的什麼東西上。或者,也有可能是月亮即將墜毀到我們的星球上。總之就是這一類的事情吧。不許具體是什麼,都絕對是一幅可怕的景象。」
「哦,」大副突然說,「我聽說,邢顆行星即將遭到長達二英尺的殺人蜂組成的巨大蜂群的襲擊。不是嗎?」
二號轉過身味,眼裡閃爍著冷酷的光芒,這是他通過大量練爿才得出的成果。
「我昕到的情況不是這樣!」他嘶嘶地說,「我的指揮官告訴我,整個行星正面臨著迫在眉睫的危險,即將被一隻巨大無比的變種星際山羊給吃掉。」
「是嗎」福特說。
「是的!一隻來自地獄的巨型怪物,它那鐮刀般的牙齒足有一萬英里長,它的呼吸將使海洋沸騰,它的利爪將把大陸連根拔起,它的千隻眼睛就像噴吐烈焰的太陽,它的下顎足有百萬英里寬,一隻怪獸,你從來沒有……沒有……從來……」
「他們決定首先派遣你們出發,是嗎?」阿瑟問道,
「哦,是的,」艦長說,「嗯,每個人都這麼說,我想,覺得這樣確實很不錯。讓全體民眾感到他們將要去的新行星上可以剪出很捧的髮型,這兒的電力也將足夠。乾乾淨淨的——這非常重要。」
「哦,當然,」福特讚許道,「肯定非常重要。另外兩艘飛船呢,嗯……它們跟在你們後面,是嗎?」
「嚷,呃,你一說我還真覺得有點奇怪。」他朝福特長官微微皺了皺眉頭,說道,「自從我們五年前出發以後,一直沒有收到過他們的訊息……不過他們一定是在我們身後的某個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遠方。
福特隨著他望過去,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
「當然,除非,」他輕輕地說,「他們被那隻山羊給吃掉了。」
「噢,是啊」艦長說,一絲遲疑爬進他的聲音裡,「山羊」他的目光掠過艦橋上排列的儀表和電腦,它們無辜地衝他閃爍著。他盯著外面的星空,但沒有一顆是會說話的。他瞟了一眼自己的大副和二副,他們看上去似乎也迷失在他們自己的思緒中了。他又瞟了瞟福特長官,發現他對自己揚起了眉頭。
「真是件有趣的事,你知道:」艦長最後說,「不過,既然說起這個問題,……我的意思是,你有什麼想法嗎,一號,」
「嗯、嗯、嗯、嗯、嗯……」一號不知道該說什麼。
「嗅,」福特說,「我能看得出你們還有許多事想交換意見。那麼,謝謝你們的飲料。如果艦長能找一顆最近的方便的行星把我們放下去…」
「哦,你瞧,這有畦用難。」艦長說,「我們的航行軌道在離開高爾伽弗林查姆之前就預先設定好了,我想,部分原因是我對數字不太在行…」
「你是說我們被困在這艘飛船上了,」福特叫道。突然問,他再也不想打啞謎丁。「你們什麼時候才能到達你們想殖民的那顆行星?」
「哦,我們幾乎已經到了,我想。」艦長說,「隨時吧。事實上,現在大概也到了我離開這個浴缸的時候了。噢,不過誰知道,為什麼要在正洗得舒服的時候停下來?」
「這麼說,我們很快就要降落了?」阿瑟問:
「嗯,不是‘降落’,事實上,不能說是降落,不,嗯……」
「你究竟在說什麼啊?」福特厲聲說。
「嗯,」艦長說,一邊小心翼翼地選擇著詞彙,「我想,根據我的記憶,我們被設定為墜毀在那上面。」
「墜毀?」福特和阿瑟叫了起來。
「嗯,是的,」艦長說,「是的,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我想。關於這個安排有一個極好的理由,但我現在記不大清楚了。和一些事情有關嗯……」
福特終於爆發了。
「你們簡直是一群毫無用處的十足的瘋子!」他叫道。
「哦,對了,就是這個。」艦長的臉上綻開了笑容,「這就是那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