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它時,他還是總統,應邀參加它的啟用典禮。除了喜歡之外,他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偷走它。

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當銀河系的總統,除了覺得這件事很好玩之外。

他不知道,這些理由之外其實還存在著更好的理由,只是它們被埋藏在他兩個大腦中的一塊黑暗區域裡,被鎖得死死的。他希望能把這塊被鎖閉的黑暗區域清除掉,因為它們不時會短暫地浮現出來,在他的思想中那些明亮的、歡快的區域裡投下奇怪的念頭,試圖使他偏離他所認定的人生基本方向,即,尋歡作樂。

此刻,他的感覺一點兒也不歡樂。他已經用完了所有耐心,還有所有鉛筆,他已經飢腸轆轆了。

「混蛋!」他叫道。

在同一刻,福特長官正位於半空中。不是因為飛船的人造重力場出了什麼毛病,而是他正從通往飛船居住區的樓梯井往下跳。這一跳的落差不低,所以他的落地姿勢相當狼狽。跌跌絆絆地恢復了平衡之後,他衝進走廊,撞飛了兩個微型服務機器人,在角落裡來了個急轉,一頭闖進贊福德的房間,開始向他闡述自己的看法。

「沃貢人。」他說。

而在此之前一會兒,阿瑟·鄧特剛剛走出自己的房間,想來上一杯茶。對於這個需求,他並沒有抱很樂觀的態度,因為他知道,整艘飛船上惟一的熱飲來源是一臺由天狼星控制系統公司生產的弱智裝置。這臺裝置叫做自動營養飲料合成機,他以前曾經見識過。

這玩意兒宣稱它能夠調配出最多樣化的飲料,以適應任何一位使用者的口味和新陳代謝情況。然而,一旦使用起來,它卻總是一成不變地出來一塑膠杯不太像但也並非完全不是茶的液體。

這次,他決定要就這個問題跟這臺機器理論一番。

「茶。」他說。

「請分享,請享用。」機器回答說,又一次提供了這樣一杯令人作嘔的液體。

他把杯子扔到一邊。

「請分享,請享用。」機器重複了一遍,然後給他來了同樣的一杯。

「請分享,請享用」是獲得了巨大成功的天狼星控制系統公司投訴部的格言,目前它已經覆蓋了三顆中等規模行星上主要的大陸群,並且是整個公司中惟一一個近年來實現持續贏利的部門。

這句格言就立在——或者應該說,曾經立在——投訴部設在依蘭克斯星上的太空港旁邊,字母足有三英里高,還有燈光照明。不幸的是,它太重了,以至於剛立起來不久就導致了地面塌陷。這些尺寸巨大的字母的一半穿透了辦公室,裡面當時有許多富於天才的青年才俊,都是投訴管理人員——當然,他們都死掉了。

地表之上,這些字母的殘存部分仍然保留著。它們正好構成了當地語言中的一句話,「把你的腦袋塞進豬屁股裡吧」。另外,除了某些特殊的慶典時刻,也不再往上面打燈光了。

阿瑟已經扔到第六杯了。

「聽著,你這機器,」他說,「既然你宣稱能夠合成出現有的任何一種飲料,為什麼卻總是給我這種玩意兒?這東西根本咽不下去。」

「基於營養和愉悅感的資料。」機器嘟嘟地說,「請分享,請享用。」

「可這玩意兒喝起來糟透了!」

「如果您已經享用了這種飲料帶來的美好體驗,」機器繼續說,「為什麼不和您的朋友們分享呢?」

「因為,」阿瑟尖酸地說,「我想獨霸它們。你難道不能試著理解我跟你說的話嗎?這種飲料……」

「這種飲料,」機器甜甜地說,「是為了適應您對營養和愉悅感的個人需求而單獨調配的。」

「噢,」阿瑟說,「看樣子,我是個認準了保健食譜的受虐狂,是嗎?」

「請分享,請享用。」

「噢,給我閉嘴。」

「這就是您的全部要求嗎?」

阿瑟決定放棄。

「是的。」他說。

不過他馬上認定,就這樣放棄的話實在心有不甘。

「不,」他說,「你瞧,這其實非常非常簡單……我所要的……只是一杯茶。你得為我來上一杯。請保持安靜,聽我說。」

然後,他坐了下來。他給自動營養機講了印度,講了中國,還講了錫蘭。他講了寬大的葉片在太陽下怎麼被曬乾。他講了銀製的茶壺。他講了夏日午後的草坪。他還告訴它應該先放奶再加茶水,這樣它就不會被蒸汽燙傷了。他甚至還講了(當然是簡短地)東印度公司的歷史。

「那麼,您要的就是這種東西,是嗎?」他結束後,自動營養機問。

「是的,」阿瑟說,「我想要的就是這種東西。」

「您想要那種幹葉子在水裡燒開的味道?」

「嗯,是的。不過還得加奶。」

「奶牛體內噴出來的?」

「哦,從某種程度上,我想是的……」

「合成這種東西,我需要幫助,」機器簡潔地說。歡快的嘟嘟聲已經從它聲音裡消失得一乾二淨,現在,它準備動真格的了。

「盡我所能吧。」阿瑟說。

「你做的已經夠多的了。」自動營養機對他說。

它呼喚飛船主控電腦。

「嗨,你好!」主控電腦招呼道。

自動營養機向主控電腦解釋了什麼叫做茶。電腦猶豫了一下,把邏輯電路與自動營養機相聯。然後,它們一起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阿瑟看著它們,等待了片刻,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重重地砸了機器一下,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最後,他終於放棄了,悻悻地遛達到了艦橋。在宇宙的廣袤虛空中,黃金之心號靜靜地飄浮著,四周閃耀著銀河系的數十億個光點。而與此同時,沃貢飛船那醜陋的黃色腫塊正在一步步朝它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