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烏金墜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皇帝顯然沒想到她來找他,竟是為了對他說這些,一時怔在那裡,不知該怎麼應對她。

知願聲淚俱下,把入宮至今日日生活在焦躁中的心情告訴他,搖著頭說:「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能再在這牢籠裡待下去了,我要走,我要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

皇帝的眉慢慢擰起來,「你的意思是,對這紫禁城,對朕,沒有半分留戀?你一心想走,想去過你自己喜歡的日子,是嗎?」

知願愣眼看著他,看了半晌點頭,「我們尚家獲罪,我阿瑪等同流放,我還有什麼臉面繼續坐在後位上?這滿後宮的女人,哪一個不比我家世清白,經此一事,恐怕再也不會有人服我了,我還當這皇后做什麼,招人笑話嗎?」

皇帝看著她,她臉色蒼白,瘦骨嶙峋,實在不明白,當他的皇后為什麼會讓她感覺如此痛苦。如果繼續強留她,也許用不了三個月,就該為她大辦喪事了……

他想了又想,最後長出了一口氣,「朕可以答應你,但你出宮後的一切須由朕安排,不得對外洩露自己的身份,沒有朕的允許,不得踏入北京城半步。」

她自然滿口應允,只要能讓她走出這個牢籠,不管什麼條件,她都能接受。

其實她是自私了,也可能是她膽小懦弱,居然完全沒有想過該怎麼搭救阿瑪,至少讓他過得舒稱些。

她不顧一切地走出了紫禁城,在去外八廟的路上遇見一場大雨,她站在雨裡痛哭流涕,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現在的自己,哪裡還有半點尚家人的風骨,一味地逃避,像喪家之犬。名聲、尊嚴、威望、回頭路……什麼都沒有了,註定一條道兒走到黑。

初被廢黜時的短暫輕鬆後,又落進另一個無奈的深淵,不知道孤零零在外八廟,怎麼才能有命活下去。

就在她大哭的時候,身邊一直有個人替她打著傘,面無表情地筆直立在一旁。從她開始抽泣,一直陪她到哭完,中途沒有說一句話,甚至連安慰都不曾安慰她一下。

她奇怪地扭頭看他,「你是誰?」

車箱一角的風燈照亮他青白的麵皮,他垂著眼,雨水順著他的睫毛和鼻尖流下來,他有一雙深邃的眉眼,雖然她已經不再是皇后,他也依舊保持著對她的尊重,垂袖道:「回娘娘話,奴才是前鋒營三等藍翎侍衛蔣雲驥,奉旨護送娘娘前往承德。」

這麼一來她倒不好意思繼續哭了,自己淋雨不多,卻連累這個侍衛一身稀溼。

「你去換身衣裳吧。」她難堪地說,指了指車輦,「我上去了。」

蔣雲驥這個名字,其實並未給她留下多深的印象,只記得是他帶的隊,到了五道溝,一應也是由他來安排。

要重置一個家,大到房產屋舍,小到傢什擺件,樁樁件件都得操心。知願是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大小姐,她也想自己安排來著,可惜插不上手,只好站在簷下幹看著。

蔣雲驥沒有祁人大爺的傲性,他細膩、溫文、知進退,向她回事的時候,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張口閉口全是娘娘。

知願很感激他,親自捧茶給他,他退後一步,恭敬地彎腰承接,在他面前,她永遠是不可攀摘的主子娘娘。

後來他來往於京城和承德之間,有些情愫暗生,但是誰也不敢捅破,畢竟一個是曾經的皇后,一個只是不起眼的三等蝦。

他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蔣雲驥每回來,都替她解決一些不平的瑣事,譬如一個女人自立門戶後遭遇的種種,當地鄉紳的刻意欺凌等。男人的解決方式就是動武,一刀插在人家供奉祖宗牌位的高案上,隨行的侍衛將鄉紳家圍得水洩不通。

鄉紳見來人穿著公服,腰上彆著牙牌,自然不敢造次,嘴上圓滑地推諉,結果一腳就被蔣雲驥踢翻了。

「爺是幹什麼吃的,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欺負得人好啊,打量沒人撐腰,你要反了天了,這傢俬全併入你賬下,可好不好?」一面說,一面抽刀就朝人腦袋上削,幸好那鄉紳縮得快,只把頭頂上髮髻削禿了。他錯牙冷笑,「今兒留著你的狗命,適逢菩薩生日,不宜見血。要是再有下回,你就洗乾淨脖子,擎等著離縫兒吧!」

說完一揮手,說「走」,帶來的侍衛們呼啦啦全撤出去。一個土豪鄉紳哪見過這陣仗,頓時嚇暈了,後來再沒找過她麻煩。

「一個家,總得有個男人才好……」知願坐在圈椅裡喃喃自語。

當初在跟前伺候的人,全都破例放出去了,她是到了外八廟才重新買的使喚丫頭。民間窮家子的孩子,伶俐的不多,難得挑出來兩個,答話也有一茬沒一茬的。

「沒錯兒,男願有室,女願有家,這是老例兒。少奶奶您孤身好些時候了,再找個人,誰也不會笑話您的。」

小丫頭子說話不知道拐彎兒,但正中她的心事。那晚她預備了酒菜說要和他共飲一杯,燈下的蔣侍衛手足無措,面紅耳赤。原本他對她也有意,只是不敢存心冒犯,後來藉著酒勁兒蓋臉,就留在她房裡了。

自打有了那層關係,他的心境就變了,相愛的兩個人,總要圖一個長久的方兒。他越性兒藉著身子不好,把侍衛的差事卸了,到五道溝來,便於日夜守著她。

知願說:「我把你的前程都給毀了,你在我跟前,一輩子得跟我隱姓埋名,我怪對不住你的。」

雲驥笑了笑,「小小的藍翎侍衛,得混多少年才能攀上二等侍衛!您沒毀我前程,是給了我一個更遠大的前程。」

他們之間的對話永遠是這樣,雲驥對她尊稱「您」,在他眼裡知願亦妻亦主。

後來沒多久,她的肚子有了動靜,那刻真是說不出的五味雜陳,好像活到今兒,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活著。

雲驥的買賣做得挺好,從小及大,一點點積攢起傢俬來,不動她從宮裡帶出來的分毫。他說養家餬口是男人的責任,連老婆孩子都養不活,也不配活著了。

她就安安心心待產,中途聽說了京裡的訊息,說她那老姑奶奶進宮當上了純妃,跟著皇上來熱河避暑了。

她心裡一時七上八下,塵封了快三年的記憶又被喚醒,不知道自己如今這模樣,皇上見了會怎麼樣。

其實只要他想,什麼事兒能瞞得過他呢,她一直在賭皇帝的容忍度,直到那天姑爸和他一起來瞧她,她提起的心霎時就放下了——他們處得不錯,就是瞧著姑爸的金面,皇上想必也不會難為她。

只是她也羞愧,閃躲著,不敢看皇帝的眼睛。他卻顯得不怎麼上心,看了她的肚子一眼,臨走說讓他們離開外八廟,遠走高飛,既是放他們自由,也是為了維持帝王家的體面。

對於皇帝,她真有說不盡的感激。世人都說皇權冷酷,其實他是世上頂好的人。還有姑爸,她對不起她,因為她的自請廢黜,害她不得不參加選秀,今後也得困在那座四方城裡,直到死的那一天。

雲驥回來,聽說皇上來過,顯得有些惴惴的,低頭說不擔心皇上難為,只怕太后要怪罪。既然皇上放了恩旨,那就及早走吧,所以歸置了東西,轉天就預備出發。

娘兒們好容易聚了一回又要分離,她心裡頭捨不得。給姑爸寫了封信,沒指著她來送她,只央求她想法子把阿瑪撈出來……說來沒臉得很,這本該是自己的責任,卻全推給了比自己年紀還小的老姑奶奶。

行程已經定下了,雲驥說在盛京有產業,過去就能安頓下來。承德離盛京也不算太遠,他們慢慢地走,走上一個月,也就到了。

後來她生了個兒子,雖然沒有孃家人在身邊,但云驥照顧得她很好。

她奶著孩子,也和雲驥說:「照著家裡人的看法,我是個涼薄的人,只管自己逃命,再也不管家裡人死活了。」

雲驥寬慰她,「處在那個位置上,您多不容易,家裡頭會知道的。不當皇后,您掙了條命,當皇后,這會兒恐怕人都不在了,還談什麼撈人呢。」

他們在盛京的買賣還不錯,開了個門臉兒做皮貨生意,北方來的商客很多,偶爾還有京裡採買的官員。孩子快滿週歲的時候,從採買的內府官員口中聽見個訊息,說皇貴妃娘娘得了一對龍鳳胎,皇太后慈諭,封皇貴妃為皇后,「嘿,尚家這鳳脈斷不了,都說他們家不成事了,瞧瞧,這不又給續上了!」

龍鳳胎,母子均安,這是多大的造化呀!又逢皇貴妃晉封皇后,如此雙喜臨門,不得大赦天下嘛!

知願站在院子裡,面朝著紫禁城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

她這輩子有福星保駕,總算活得不太糟糕。原還擔心姑爸,這會子她也有了一雙兒女,皇上又愛重她,兩下里終於都放下了。

原來沒有無緣無故的相遇,小時候不著四六的結交,就是為了長大後的長相廝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