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烏金墜 尤四姐 第1頁,共2頁

頤行呆住了,「您怎麼不反駁我了?不對啊,你應該拒絕我才對,說後宮雨露均霑方是家國穩定的根本。您到今兒只有兩位皇子,連公主都沒有一位,你自己不著急嗎?您有什麼道理讓我椒房專寵?我……我……」她臉紅脖子粗地比劃了兩下,「我眼下這情形,什麼都不能給您,您不知道嗎?」

皇帝卻鎮定自若,淡淡地看著她,淡淡地問:「那麼尚檻兒,你到底什麼時候成人……」

頤行一慌,急忙來捂他的嘴,四下裡看看,好在邊上沒有侍立的人。如今懷恩和含珍他們徹底養成了不在近前伺候的習慣,彷彿她和皇帝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欲/火焚身,光天化日干出什麼羞人的事兒來,因此一般都在距離很遠的殿門上站班兒,等候裡頭召喚。

這樣也好,皇帝有時候有脫口而出的毛病,跟前沒有外人,談話內容傳播出去的風險就會降低許多。

然而皇帝是個見縫插針的行家,老姑奶奶忽然感覺掌心糯糯一陣濡溼掃過,驚訝地移開了手,驚訝地看向他。只見他微紅著臉,輕輕低下了頭,彷彿剛剛品咂過驚人的美味,抬起那隻青蔥般鮮嫩修長的手,饜足地擦了擦嘴角,然後朝她瞥了一眼,「竟敢對朕不恭,你大膽。」

頤行感覺臉上的寒毛一根根都豎了起來,她無措地抬著自己的爪子,惶恐地看了看,掌心明明已經幹了,但那種滑膩的感覺依舊還在。

她終於忍不住了,說:「萬歲爺,您散什麼德行吶?好好的,伸什麼舌頭?」

這下驚恐的輪到皇帝了,他朝門上看了眼,以確定站班的人有沒有聽見,一面還要教訓她,「別信口胡說,朕是皇帝,會在這種不合時宜的當口伸舌頭嗎?」

那是怎麼回事,難道自己餓糊塗了?頤行呆呆盯了自己的爪子半天,還是想不明白。最後也不去琢磨了,蔫頭耷腦說:「萬歲爺,咱們還是傳膳吧。」

皇帝沒言聲,懶懶地從南炕上移下來,移到膳桌旁,這就算是恩准了。頤行這才回身一擊掌,侍膳的太監搬著各色精美的蓋盅,從殿門上源源不斷進來,菜色一件件擱在皇帝面前,揭開蓋兒,前菜七品,一品官燕五品,還有一魚四吃、燒烤二品等。純妃娘娘今兒下了血本,皇帝很是感動,不無感慨地說:「朕這一頓,吃了你大半個月的俸祿。」

頤行舉著筷子,衝他笑了笑,「那什麼……我怕小廚房做得不合您口味,傳旨給了御膳房,讓他們往永壽宮運菜來著。」

皇帝愣住了,好嘛,天下第一聰明人誕生了,她竟敢假傳聖旨!那這頓怎麼能算她做東,不過是借永壽宮一個地方,把皇帝的御膳全搬到這兒來了。自己還樂顛顛準備了好些頭面首飾,裡外裡一算,皇帝虧得底兒掉,怒而沖懷恩喊了聲:「把朕剛才帶來的賀禮……」

頤行夾了一塊八寶蓮藕,眼疾手快塞進了他嘴裡,笑著說:「萬歲爺您嚐嚐,這個好吃。」

皇帝不情不願嚼著,鬱塞地看了她一眼。

送進永壽宮的東西再帶回去,那也太小氣了,她討乖地說:「您別惱,晚膳您還在奴才這兒用,奴才給您預備些精緻小菜兒,管叫您吃得高興。」

這麼說來也成,皇帝的火氣稍減了半分,寒聲道:「今兒試菜用不著別人了,你給朕親自來。」他一下子點了好幾個菜,「這些都試了,不許有遺漏。」

頤行說好嘞,逐個都嚐了一遍,指指熘肉片,又指指火腿蒸白菜,「這個好吃……那個也好吃……」

皇帝心滿意足瞧她大吃大喝,其實哪裡真要她試菜,不過希望她胃口大開罷了。

「打小兒就一副面黃肌瘦模樣,長到十六還是個孩子,說出去多磕磣。」皇帝優雅地進了一口燴雞蓉,垂著眼睛道,「多吃點兒吧,你為妃的責任還沒盡,延續香火全指著你了。」

頤行不可思議地乜他,心道全指著我?您是成心讓我吃不下嗎?

「話不能這麼說。」她擦了擦嘴角道,「譬如樹上長了顆梨,您見天地盯著它,想吃它,您說它知道了,還能好好長大嗎?您應該看見滿樹的梨,挑熟了的先吃,等到最後那顆長全了,您再下嘴不遲,您說呢?」

皇帝連瞧都不瞧她,「朕愛怎麼吃,用得著那顆半生不熟的梨來教?它只要趕緊給朕長大就行了,別和朕扯那些沒用的。」

頤行沒計奈何,訕訕地嘟囔:「這種事兒急不得,又不是想長大就能長大的……」

「那就多吃點兒,肥施得足,長得自然就快。朕想了個好辦法,往後你一日沒信兒,一日就打發人給朕送一錠金錁子,等哪天來了好信兒,就可以不必再送了,你看這個主意怎麼樣?」他說完,很單純地衝她笑了笑。

頤行覺得這筆賬算不過來,「那我要是一年沒信兒,就得送一年,兩年沒信兒,就得送兩年?」

皇帝點了點頭,「一年三百六十五錠,兩年七百三十錠。」最後由衷地說,「純妃娘娘,你可耽擱不起啊,兩年下來用度大減,到時候活得連個貴人都不如,想想多糟心。」

對於一個愛財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損失金銀更讓人痛心的了。快樂使人年輕,痛苦使人成長,就看老姑奶奶有沒有慢慢拖延的本錢了。

果然她連咀嚼都帶著遲疑,斟酌再三道:「不帶您這麼逼人的,我哪兒來這麼些金錁子啊……」

「你還真想長上三年嗎?」皇帝意味深長地說,「三年滄海桑田,朕算過了,你已經沒有再接連擢升的機會了,唯一能讓太后鬆口的,就是遇喜,誕育皇子皇女。你想當皇貴妃嗎?」接下去又丟擲了個更為巨大的誘惑,「你想當皇后嗎?一個嬪妃想爬上那樣的高位,就得有建樹,不過憑你,朕看難得很。那麼最後只剩下這條捷徑了,要不要走,就看你自己的意思,朕不逼你。」

如今的皇帝,可真像個誘騙無知少女的老賊啊,頤行雖然唾棄他,但他作為曾經的夏太醫,有些話還是十分在理的。後宮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討得太后和皇帝歡心,對晉位大大有益。但如何討得歡心呢,無非就是生兒育女,畢竟到了妃這樣的高位,再靠撲蝶、捉假孕是沒有用了,最後就得拼肚子,看誰人多勢眾,誰在後宮就有立足之地。

可是頤行卻猶豫了,滿桌好菜索然無味,擱下了筷子道:「萬歲爺,我和您打聽打聽,我大侄女已經被廢兩年多了,您什麼時候能放恩典讓她還俗?還有我大哥哥,您能不能瞧著往日的功勳,讓他離開烏蘇里江,哪怕去江南當個小吏也可以。」

「然後呢?」皇帝那雙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她,「這些都做到了,你打算怎麼安排自己?」

頤行說:「我不當嬪妃了,您讓我接著做宮女也成,等二十五歲就放我回去。」

皇帝的笑容忽然全不見了,咬著牙哼笑了一聲,「世上好事兒全讓你佔盡了,你想晉位就晉位,想出宮就出宮,你當朕的後宮是你家炕頭,來去全由你?」

當然這種氣悶並沒有持續太久,他進了一口薑汁魚片,慢騰騰告訴她:「想讓有罪之人得到寬宥,只有靠大赦天下。你猜,怎麼才能令朝廷下令大赦天下?」她木然看著他,他囫圇一笑,「無非國有慶典。」

國有慶典指哪些,皇帝大婚、戰事大勝、帝王六十整壽、太子降生。前頭三樣要不已經沒機會了,要不就得等很久,算來算去只有最後一項容易達成……頤行瞅了瞅他,皇帝老神在在,扔給她一個「你自己體會」的眼神。她嘆了口氣,牽著袖子給皇帝佈菜,「萬歲爺,您吃這個。」

皇帝不慌不忙,舉起酒杯等她來碰撞。

頤行會意了,兩手端著酒盞同他碰了碰,那樣上等的瓷器,相交便發出「叮」地一聲脆響。

「朕說的金錁子的事兒,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頤行認命了,說:「奴才一定砸鍋賣鐵繳上,萬歲爺就放心吧。再者,奴才會盡力讓自己快快長大的,您不是會醫術嗎,給我把脈瞧瞧,有什麼十全大補的好東西適合我的體質,這就安排上吧。」

皇帝想了想,衝她使個眼色,讓她把手腕子放在桌上。三指壓住她的寸口,真是不得不說,老姑奶奶這樣旺盛的血脈,一如既往挑不出毛病來。

他的唇角微微浮起一點輕笑,似乎看見了將來幸福的生活。這年頭女孩兒大多三災六難不斷,今兒暈眩明兒咳嗽,後宮裡頭拿藥當飯吃的也不少。只有老姑奶奶,像個小牛犢子似的,果真老輩兒裡的健朗是會傳續的,她額涅五十歲上都能生她,她到五十歲上不說生孩子,身板兒一定健健朗朗,能長長久久陪著他。

頤行還在等著,問怎麼樣,「吃點兒阿膠行不行?再不成,我拿人參泡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