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烏金墜 尤四姐 第1頁,共2頁

夏太醫的步伐,走出了氣急敗壞的味道。邊走邊咬牙,真是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大庭廣眾之下,皇上也還在,她竟敢打發人上御藥房傳話,說有頂要緊的事要見夏太醫,讓夏太醫務必來千秋亭一趟。

懷恩當時將話傳到他耳中的時候,他簡直有些難以置信,一再地問自己,難道那天話說得不夠明白嗎,為什麼還沒有斷了她的念想?這老姑奶奶是吃錯了藥,還是這世界亂了套?明明是後宮嬪妃,卻一心想著別的男人,難道她是覺得尚家的罪名還不夠大,沒有滿門抄斬,所以急著要再送全家一程嗎?

生氣,鬱悶,雖然站在夏太醫的立場上,避開了後宮那麼多雙眼睛,悄悄來一個隱蔽處和她私會,讓他嚐到了一絲隱晦又刺激的味道,但作為皇帝來說,若隱若現的一頂綠帽子懸在腦袋上,也著實讓他產生了如坐針氈的不安感。所以他一氣之下,要來聽聽她究竟要對夏太醫說什麼,如果她膽敢在今天捅破窗戶紙,那他非處死夏太醫,罰她閉門思過三個月不可。

腳步匆匆趕往千秋亭,終於在玉石欄杆前發現了她的身影。多刺眼,他看見她穿著嬪的吉服,那是正統嬪妃才有的打扮啊,可她卻穿著這身衣裳,一門心思私會情郎。雖說情郎是他,丈夫也是他,可他就是不高興,後宮的女人竟對皇帝之外的男人有情。

一個箭步衝上了千秋亭,站到她面前。他走得氣喘吁吁,那天蠶絲的障面因他一呼一吸間隱現了臉頰的輪廓,她怔忡地盯著他,像盯著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他下意識迴避了她的目光,只道:「純嬪娘娘找臣,究竟有何貴幹?」

頤行有些納悶,「我找您?不是您找我嗎?」

他訝然回過身來,「娘娘究竟在開什麼玩笑,今兒是太后壽誕,臣怎麼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約娘娘在這裡碰面?」

頤行也是一頭霧水,「對啊,今天是太后壽誕,我怎麼可能避開所有人的耳目,約您在這裡會面?是我永壽宮的地方不夠敞亮,還是蚊蟲比這兒多?」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有人故弄玄虛,兩頭傳話嗎?

銀硃表示:「奴才是真的聽那小太監說,夏太醫有要緊的話傳達主兒,絕不會弄錯的。」

頤行說:「看吧,我沒騙您,我也沒有打發人去御藥房給您傳話。」

夏太醫沉吟了下,說不好,匆促道:「你快回重華宮……」

可是話還沒說完,瓊苑西門上就出現了無數盞燈籠。火光之後人影憧憧,先是幾十名太監將千秋亭團團包圍住,然後便是各路嬪妃簇擁著皇太后,出現在了亭前的空曠處。

「太后老佛爺,您可瞧見了吧。今兒是您聖壽,咱們都在重華宮給您賀壽呢,純嬪卻悄沒聲兒地溜出來,跑到這地方吊膀子來了。」恭妃的嗓音又尖又利,在這深寂的御花園裡盪漾開來。

眾人起先並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兒,只聽恭妃和怡妃說,要請太后看一齣好戲,便隨眾跟了來。結果竟親眼目睹了純嬪和一個官員打扮的爺們兒在這裡私會,瞬間這事在人堆裡炸了鍋,眾人竊竊私議起來,這可是天大的罪過啊,難道這紫禁城壞了風水嗎,怎麼怪事兒層出不窮呢。

怡妃上前一步,冷笑道:「早前純嬪逮住了懋嬪的馬腳,咱們原以為這麼聰明人兒,不能犯這種過錯,如今大家親眼見證了,倘或他們兩個人清清白白,何必跑到這揹人的地方會面來。」

亭子上的頤行早明白過來了,這是中了她們的奸計了。事到如今,就算辯解沒有作用,她也得再爭取一把,便道:「太后,奴才是受人陷害的,有人刻意把奴才引到千秋亭來,再請太后移駕拿人。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兒,奴才行蹤竟被人掌握得一清二楚。」

恭妃扯著唇角一哂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倆要是沒鬼,旁人下套你們就往裡頭鑽?孤男寡女,四下無人,就是大白天夾道里見了還得避諱些呢,你們倒好,約到這黑燈瞎火的地方來,究竟要做什麼?」

「恭妃娘娘這話不對,奴才也在,怎麼就四下無人了。」銀硃將老姑奶奶護在了身後,「是奴才聽信了先頭小太監的話,把我們主兒引到這裡來的,不想你們事先設好了圈套坑害我們主兒。有什麼錯處,奴才一個人承擔,我們主兒清清白白的人,不能被你們栽了贓。」

結果這話招來了貴妃蹙眉的呵斥:「這麼大的事兒,是你一個奴才能承擔的嗎?快給我夾住嘴,別再胡言亂語了,沒的幫了倒忙,害了你們主兒。橫豎太后老佛爺在呢,孰是孰非,太后自會論斷。」

被眾人簇擁著的太后這會腦仁兒都疼了,看著面前的兒子,嘆了口氣大搖其頭。好好的皇帝穿成這樣,和自己的嬪妃唱了這一齣《西廂記》,倘或當著眾人被拆穿了,看看這九五之尊的顏面往哪兒擱吧。

「依著我,裡頭八成有什麼誤會……」太后試圖打個圓場敷衍過去,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不響嘴。

果然貴妃並不買賬,趨身道:「太后,眼下東西六宮的人全都在呢,個個都是親眼目睹。若是不重重責罰以儆效尤,將來其他嬪妃有樣學樣,那這宮闈可成了什麼了。」

怡妃也不依,揚聲道:「大英三百年,後宮裡還沒出過這樣的醜事呢。純嬪,皇上愛重你,抬舉你,如今瞧瞧你的所作所為,你對得起皇上嗎!」

「就是!」善常在也趁亂踩了一腳,對太后道,「老佛爺,純嬪早就和這太醫有私情了,奴才幾次見她往御藥房去,竟是不明白了,究竟有多少悄悄話要說,弄得這副難捨難分的模樣。還有這姓夏的,藏頭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倒是叫他把面巾子摘了,讓大家見識見識這張嘴臉。」

善常在的這番話,引來太后忿怒的注視,她卻毫不察覺,甚至洋洋自得地望著亭前的人,一副揚眉吐氣的勝利者姿態。

太后沒轍,嘆了口氣道:「茲事體大,還是先將人押下去,等皇上裁決吧。」

可是恭妃得理不饒人,嘴上卻說得冠冕堂皇,「這樣腌臢的事兒勞動皇上,豈不是辱沒了皇上!如今後宮事兒全由貴妃娘娘做主,請貴妃娘娘裁奪就是了。」

太后聽她們雞一嘴鴨一嘴,發現自己竟是做不得主了,便寒著臉問恭妃:「那依你之見,應當怎麼料理?」

恭妃眼裡露出殘忍的光來,咬著後槽牙道:「這事兒終歸不光彩,不能大肆宣揚。依著我,姦夫充軍,淫/婦賜死,事兒就過去了。」

她們喊打喊殺,頤行也知道有嘴說不清了。只是可惜,哥哥和侄女等不來她的搭救了,還有夏太醫,幫了她這麼多的忙,最後落得這樣下場,她實在覺得對不起人家。

回過身去,她悽然望著他,好些話說不出口,只是囁嚅著:「我對不起您。」

夏太醫卻鎮定得很,那雙視線停留在她臉上,一副看透了世事的洞達泰然。

頤行忍不住鼻子發酸,這回栽了跟頭,少不得連累很多人。這宮廷真是口黑井,她只看到了表面的熱鬧繁華,卻沒料到自己會落進別人設下的陷阱裡,最後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雍容華貴的主兒們,惡毒起來真令人膽寒,恭妃和怡妃的話,一聲聲要把人凌遲一樣。貴妃也死死盯住了夏太醫,終於向左右發令:「把人給我拿下!」

聽令的太監應了聲「嗻」,如狼似虎就要撲將上來。

懷恩和滿福見狀,知道這事兒是矇混不過去了,上前叱了聲放肆,將人都隔在了白玉石臺階之下。

凜凜站著的夏太醫,這時終於抬起手,將臉上的面罩扯了下來。煌煌的燈火映照他的眉眼,在場眾人頓時像淋了雨的泥胎,紛紛呆立在了當場。

太后無奈地撫了撫自己的額頭,長吁短嘆著:「讓你們不要較真,偏不聽我的,這會子好了,都消停了吧?」

御花園裡陷入了無邊的沉寂,隔了好久,忽然一聲嚎啕響起,眾人都看向老姑奶奶,老姑奶奶哭得泗淚滂沱,口齒不清地說:「萬歲爺,她們捉咱們的奸……還要處死我啊……」